半個時辰的光景,譙王府內已是亂作一團。
宇文卬被僕人們小心翼翼地從書房,移至內室的床榻上。
褪去了沾染黑血與羹湯的錦袍,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素色寢衣。
他面色青紫如死灰,雙目緊閉。
原本英氣的臉龐此刻毫無血色,七竅殘留的黑血已然凝固,透著一股觸目驚心的詭異。
上官溯晴跪坐在床榻邊,鬢髮微散,眼眶紅腫得如同核桃。
她手中捏著一方潔白的錦帕,蘸了溫熱的清水,正輕柔卻急切地擦拭著宇文卬臉頰、唇角的黑血。
指尖觸及的肌膚冰冷刺骨,讓其心頭一陣陣地發緊。
錦帕很快被染成暗沉的顏色,她便隨手丟在一旁,又拿起一方新的,動作不停,口中還在碎碎念著,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滿是絕望的祈求:“王爺,你可千萬不能有事啊!”
“你快醒醒,睜開眼看看妾身,好不好?”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哽咽著幾乎說不下去。
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顆砸在床榻的錦被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周圍的侍女們站在一旁,皆是滿臉惶恐,大氣不敢出,只能偷偷抹著眼淚。
就在這時,房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僕人的高聲通報,帶著幾分氣喘吁吁的急切:“王妃!太醫來了!”
“太醫請到了!”
話音未落,那僕人已掀簾而入,側身對著身後躬身道:“韓太醫,嚴太醫,這邊請!”
上官溯晴猛地從床榻邊站起身,踉蹌了一下才穩住身形。
她抬眼望去,只見兩位身著緋色官袍、鬚髮皆白的老者,各拎著一隻沉甸甸的藥箱,在僕人的引路下走了進來。
正是太醫院中,經驗最為豐富的韓太醫與嚴太醫。
看到二人的身影,上官溯晴彷彿在溺水時,抓住了救命稻草,眼中瞬間迸發出一絲光亮。
她快步迎上前去,雙手緊緊攥住韓太醫的衣袖,聲音急切得發顫,帶著近乎哀求的語氣:“兩位太醫,快!快救治王爺!”
“只要你們治好了王爺,無論要多少賞賜,金銀珠寶、良田美宅,妾身都能做主給你們!”
韓太醫沉聲道:“王妃稍安勿躁!”
“還請容老朽二人先為王爺搭脈診視,查明病因再說。”
“好好好!”
“二位請!”
“快請!”
上官溯晴連忙應聲,急切地側身讓出位置。
目光緊緊盯著床榻上的宇文卬,手心早已被汗水浸溼。
韓太醫與嚴太醫對視一眼,各自放下藥箱,走到床榻邊坐下。
兩人分別伸出手指,搭在宇文卬的左右手腕上,閉目凝神,神色專注地診脈。
書房內頓時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兩人輕微的呼吸聲,以及上官溯晴壓抑不住的急促心跳。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上官溯晴站在一旁,只覺得每一刻都如同煎熬。
她緊盯著兩位太醫的神色,見他們眉頭越皺越緊,臉色漸漸變得凝重。
心中的不安也愈發強烈。
忽然,韓太醫與嚴太醫同時睜開眼睛,猛地抬起頭來,四目相對。
兩人眼中都寫滿了難以掩飾的震驚與錯愕,彷彿診出了甚麼不可思議的結果,異口同聲地驚撥出聲:“這.....?!”
“如何了?兩位太醫!”上官溯晴再也按捺不住,連忙上前一步,聲音帶著哭腔追問,“王爺他到底怎麼樣了?”
“是中了毒嗎?”
“還有救對不對?”
韓太醫緩緩收回手,喉結滾動了一下,嚥下一口唾沫,才勉強平復了心緒。
他與嚴太醫一同站起身,對著上官溯晴躬身行了一禮,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一字一句地說道:“王.....王爺他.....他已經薨了.....”
“薨了?”上官溯晴愣住了,一時沒能反應過來這兩個字的含義。
嚴太醫補充道,語氣同樣沉重:“根據脈象與症狀來看,王爺大約在半炷香前,便已毒血攻心,氣絕身亡了。”
“老朽二人無能為力,還請王妃節哀!”
“甚麼?!”如同一道驚雷在頭頂炸響,上官溯晴只覺得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大腦一片空白,“不——!”
她踉蹌著後退了幾步,難以置信地搖著頭,淚水再次洶湧而出。
片刻後,猛地撲到床榻邊,雙手緊緊抱住宇文卬冰冷的身體,將臉頰貼在他毫無溫度的胸膛上,放聲大哭起來:“王爺!你醒醒啊!你不能死!”
“你怎麼能丟下妾身一個人啊!”
“睜開眼看看妾身好不好?”
“求求你了,王爺!”
她的哭聲淒厲婉轉,充滿了無盡的悲痛與絕望,聽得在場的僕人與侍女們無不心酸。
眾人紛紛跪倒在地,低著頭失聲痛哭,整個內室被一片悲慼的氛圍籠罩。
上官溯晴哭了許久,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嗚咽。
她抬起佈滿淚痕的臉,紅腫的雙眼死死盯著床榻上,宇文卬那毫無生氣的臉龐,聲音嘶啞地哀嚎:“王爺,究竟是誰害了你啊?”
“是誰這麼狠心,要對你下此毒手?”
嚴太醫見王妃的情緒稍稍平復了一些,便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地說道:“王妃,老朽二人方才仔細查驗了王爺的症狀,七竅流黑血,面色青紫,脈象斷絕前紊亂如絲,且屍身已有輕微僵硬.....”
“根據這些特徵推斷,王爺所中之毒,應是齊國秘製的奇毒‘滴水觀音’!”
“滴水觀音?”上官溯晴喃喃重複著這個名字,眼中滿是茫然與恨意。
韓太醫點了點頭,附和道:“老朽與嚴太醫的判斷一致!”
“此毒無色無味,極易溶於湯羹酒水之中,不易察覺。”
“且毒性猛烈,潛伏期卻長,至少在半月前便已被人下在王爺的飲食之中,日積月累,今日才突然發作,毒發即斃,無解可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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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潑灑在長安的街巷之上。
譙王府內是一片死寂的悲慼。
唯有白幡在晚風中獵獵作響,如同亡魂的嗚咽。
府中各處都掛上了素白的縞素,廊下的燈籠也換成了白燭。
昏黃的光線下,每一處角落都透著刺骨的寒涼。
上至主母下至僕役,人人身著粗麻布孝服,腰間繫著白麻帶。
臉上掛著淚痕,行走間步履沉重,連呼吸都刻意放輕,生怕驚擾了那位驟然離世的王爺。
府中庭院的中央,早已搭起了臨時的靈棚。
宇文卬的屍體,被安置在鋪著白綾的靈床上,身上蓋著繡著蟠龍紋的錦被,只露出一張依舊青紫的臉龐。
七竅的黑血已被擦拭乾淨,卻依舊難掩臨死前的痛苦。
靈床四周點著數盞長明燈,跳躍的火光映得周圍人影幢幢,更添了幾分陰森。
四個身著勁裝的繡衣使者,圍在靈床旁,正小心翼翼地查驗著屍體。
他們動作嫻熟而謹慎,時而翻檢衣物,時而用銀簪試探屍身,眉頭緊鎖,神色凝重。
靈棚外,李璮負手而立。
目光銳利如鷹,掃過靈床上的屍體,又掠過周圍的人。
眼神中沒有絲毫波瀾,只有公事公辦的冷漠。
陳宴就站在他的邊上。
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靈床上宇文卬的屍體,面無表情,彷彿只是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
他心中卻在冷冷地喃喃:“宇文卬,下輩子還是老老實實,做個草包吧!”
陳某人曾經見過,太多半步化龍的隕落....
所以不可能給自己,留下任何的隱患!
靈棚一側,上官溯晴被兩個侍女攙扶著,一身白衣孝服,更顯得肌膚勝雪。
她鬢髮散亂,臉上淚痕未乾,一雙紅腫的眼眸死死盯著靈床上的屍體,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口中不停歇地悲呼:“王爺!王爺啊!”
“你怎麼能就這樣丟下妾身.....”
“你走了,妾身該怎麼辦啊!”
上官溯晴的哭聲悽婉動人,聽得周圍的僕役們無不心酸,紛紛低下頭抹淚。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那幾位繡衣使者終於查驗完畢。
他們整理好手中的記錄,快步走到陳宴與李璮面前,齊齊躬身行禮,聲音恭敬而低沉:“柱國,督主,驗屍結果已經出來了.....”
陳宴微微頷首,淡淡道:“說。”
為首的繡衣使者直起身,彙報道,“經過我等仔細查驗,譙王爺所中之毒,與先前兩位太醫的判斷一致!”
“確是齊國秘製的奇毒‘滴水觀音’無疑!”
“此毒侵入肌理,早已蔓延全身,毒發時迅猛無匹,確係毒血攻心而亡.....”
李璮聞言,眸中滿是深邃,並未多言。
陳宴的目光,則不經意地掃過一旁的上官溯晴。
只見她身著孝服,梨花帶雨,原本就清麗的容顏此刻更添了幾分楚楚可憐的風韻,當真是應了那句“要想俏,一身孝”。
他心中微微一動,隨即收斂心神,邁步走到上官溯晴面前,雙手抱拳,語氣沉痛而冠冕堂皇:“王妃,譙王不幸遇害,實屬大周之憾!”
“還請王妃節哀順變,保重身體才是!”
頓了頓,話鋒一轉,眼神變得凜然起來,沉聲道:“謀害皇族親王,乃是滔天大罪!”
“本公定會徹查此事,將幕後真兇繩之以法的!”
站在一旁的李璮見狀,立刻滿臉憤慨地附和道:“沒錯!陳柱國所言極是!”
他握緊了拳頭,振振有詞地表示:“我明鏡司絕不會讓,毒害王爺的兇徒,逍遙法外的!”
兩人一番慷慨陳詞,說得那叫一個義正辭嚴。
周圍的僕役們無不面露敬佩之色。
然而,上官溯晴卻突然掙脫侍女的攙扶,“噗通”一聲跪倒在陳宴面前。
雙膝著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淚水混合著地上的塵土,沾滿了她的臉頰。
“王妃!你這是作甚呀!”陳宴顯然沒料到她會有此舉動,微微一怔,隨即故作焦急地俯身想去扶她,“快快請起!有話好好說!”
上官溯晴卻沒有起身,抬起頭來,淚眼婆娑地望著陳宴,眼中滿是哀求與絕望,聲音嘶啞地哭道:“陳柱國!求求你,一定要為我家王爺做主啊!”
“王妃放心!”陳宴連忙伸手將她扶起,語氣誠懇地安撫道,“此事本公與督主定會一查到底,絕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他扶著上官溯晴的手臂,故作大義凜然地說道:“無論幕後黑手是誰,有何背景,只要被我等查出,定當處以極刑,讓其血債血償!”
上官溯晴本還在低聲嗚咽,聞言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美眸驟然瞪大,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幾分破釜沉舟的決絕:“陳柱國!我知曉兇手是誰!”
“你知曉?”陳宴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目光緊緊鎖住她,彷彿在探究這話的真假。
“是高長敬!”
“一定是那個齊國的高長敬!”
上官溯晴幾乎是脫口而出,語速快得驚人,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
她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認定了這個答案,隨即歇斯底里地咆哮起來,聲音尖銳而嘶啞:“上次王爺與你聯手算計了他,讓他損兵折將,狼狽逃竄!”
“他定是懷恨在心,暗中潛回長安,用這齊國的滴水觀音毒殺了我家王爺!”
“這一定是他的報復!”
女人的話語擲地有聲,帶著濃濃的恨意,彷彿已經親眼目睹了高長敬下毒的全過程。
李璮與陳宴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眸中都飛快地閃過一絲玩味,隨即又迅速隱去。
李璮率先朗聲附和,語氣中滿是“恍然大悟”:“陳柱國,王妃說得不無道理!”
“這滴水觀音本就是齊國秘製的奇毒,尋常人根本無從獲取.....”
“那高長敬身為齊國宗室,定是他的手筆無疑!”
陳宴順著他的話頭,立刻裝出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狠狠一拍大腿,怒罵道:“這高長敬還真是歹毒啊!”
“堂堂高氏皇族卻輸不起,竟用如此卑鄙無恥的手段暗害王爺!”
“當真是小人行徑,令人不齒!”
陳某人咬牙切齒,眼中彷彿要噴出火來。
將那份“恨意”演繹得淋漓盡致。
上官溯晴見兩人都認同自己的說法,心中的悲痛與憤怒更甚。
她望著陳宴,淚水再次洶湧而出,邊哭邊哀嚎:“陳柱國!我家王爺乃是大周功臣,為大周立下赫赫戰功,以身犯險,卻落得這般下場!”
“你可不能看著他含冤而死,死不瞑目啊!”
“一定要為他報仇雪恨!”
陳宴眸中飛快地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隨即被無比的嚴肅取代。
他舉起右手,神色莊重,振振有詞地說道:“王妃,本公在此向你保證.....”
隨即,語氣鏗鏘有力,信誓旦旦道:“無論這高長敬逃至天涯海角,也定會將他擒回長安!”
“屆時定要將此賊子千刀萬剮,五馬分屍,讓他受盡世間最殘酷的刑罰,以告慰譙王爺的在天之靈!”
這番話擲地有聲,聽得周圍的僕役們無不敬佩。
上官溯晴更是泣不成聲,對著陳宴連連叩首:“多謝陳柱國!多謝陳柱國!王爺泉下有知,定會感念你的大恩!”
......
【“保定二年,譙王宇文卬薨。王昔曾迷途,既而幡然悔悟,浪子回頭,克改前非,為時所稱。
惜遭齊諜高長敬潛伏長安,陰施毒計,猝遭戕害,天不假年。
朝野震悼,嗚呼哀哉!”
——《周史》·宇文卬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