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
長安。
夜色如墨浸染。
晉王府中卻燭火通明,暖意融融。
雅閣之內,雕樑畫棟間懸掛著淡青色紗簾,微風拂過,紗簾輕搖,映得桌上燭火忽明忽暗。
八仙桌案上,擺滿了熱氣騰騰的豐盛菜餚,琳琅滿目,盡顯奢華。
油光鋥亮的烤羊腿外皮焦脆,滋滋冒著油花。
清蒸鱸魚色澤瑩白,淋著琥珀色的醬汁,香氣撲鼻。
還有鹿肉羹、駝峰炙、水晶蝦餃等水陸珍饈,搭配著幾碟清爽的時蔬,葷素相宜。
桌案一角,並排擺放著三壇封口的好酒。
酒罈上貼著“長安春”的紅紙標籤,酒香透過壇口的縫隙隱隱滲出,醇厚綿長。
身著玄色常服的宇文滬,端坐於主位之上。
手中把玩著一枚玉佩,目光落在桌案上的菜餚,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似在等候著甚麼。
就在此時,雅閣門外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隨即一名親衛躬身走了進來,恭敬稟報:“太師,陳柱國與世子到了!”
“哦?”
宇文滬聞言,眼中瞬間閃過一抹亮色,喜上眉梢,嘴角止不住地上揚,連日來處理朝政的疲憊,彷彿一掃而空,說道:“這倆孩子可算是回來了.....”
語氣中滿是急切與欣慰。
隨即,對著親衛催促道:“快叫他們進來!”
親衛應聲起身,快步退了出去。
片刻後便引著兩人前來。
雅閣門簾被輕輕掀開,率先走入的是陳宴。
身著玄色錦袍,袍角繡著暗金色的祥雲紋,腰束玉帶,身姿挺拔如松。
緊隨其後的是宇文澤,身著褐色錦袍,領口袖口繡著精緻的回紋。
兩人一進門,便齊齊停下腳步。
陳宴微微躬身,語氣恭敬:“見過太師!”
宇文澤則對著宇文滬深深一揖,喊道:“見過父親!”
宇文滬抬眼打量著兩人,擺了擺手,笑道:“又沒外人,無需多禮!”
隨即,指了指自己左右兩邊的空位,語氣溫和:“別站著了,來,坐下說話!”
“是!”兩人齊聲應道,而後各自移步,分坐在宇文滬兩側的椅子上。
宇文滬看著眼前這兩個,自己寄予厚望的兒子,心中滿是欣慰。
他抬起左右手,分別拍在陳宴與宇文澤的肩上,掌心的力道沉穩而有力,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誇讚:“你們倆此番幹得好啊!”
說到這裡,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驕傲與自豪,聲音也提高了幾分:“出去接應范陽盧氏一趟,本是穩妥為重,沒想到你們順帶還將齊國攪得那是天翻地覆!”
宇文澤聞言,連忙朝陳宴抱了抱拳,臉上帶著真誠的笑意:“都是阿兄謀劃得好!”
隨即,又笑著補充道:“此行孩兒亦是受益匪淺啊!”
“跟著阿兄學到了,不少應變之策!”
陳宴聽了,連忙側身朝宇文滬抱拳,語氣恭敬而朗聲:“太師謬讚!”
他神色謙遜,目光誠懇:“此番能順利達成目標,皆仰賴太師的福澤庇佑,更離不開太師在長安的坐鎮排程,居中協調各方勢力,為我們在外行事,提供了諸多便利與支援!”
“否則,僅憑我兄弟二人之力,斷難攪動齊國局勢!”
宇文滬聞言,哈哈大笑起來,抬起手來,用指尖點了點陳宴的肩頭,笑道:“你這孩子啊,越來越會說話了!”
自家這孩子不僅文武雙全,行事穩妥,更難得的是懂得謙遜,從不居功自傲.....
能不讓人喜歡嗎?
說罷,拿起桌案上的一罈好酒,拍開壇口的泥封。
醇厚的酒香瞬間瀰漫開來,令人食指大動。
宇文澤親自為陳宴與宇文澤各倒了一碗酒,酒液清澈透亮,在燭火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而後又為自己倒滿一碗,將酒罈放回桌案,推到三人中間,說道:“咱爺三今日可得好好喝一杯,一來為你們接風洗塵,二來慶賀此番大功告成!”
陳宴連忙舉起手中的酒碗,目光灼灼地望著宇文滬,語氣恭敬:“太師,臣下敬您!”
宇文澤也跟著舉起酒碗,臉上滿是孺慕之情:“父親,孩兒敬您!”
宇文滬看著兩人,眼中滿是慈愛與期許,舉起自己的酒碗,與兩人的酒碗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幹!”
一聲輕喝,三人同時仰頭,將碗中的烈酒一飲而盡。
宇文滬放下酒杯,拿起筷子,目光掃過桌案上的珍饈,先是夾了一箸鮮嫩的駝峰炙,放入陳宴碗中。
又挑了塊肥瘦相間的鹿肉,添到宇文澤面前的碟子裡。
隨即,放下筷子,神色忽然變得鄭重起來,緩緩說道:“阿宴,阿澤,方才剛到的訊息.....”
“在你們返程的途中,突厥那邊行至恆州地界,遭了齊國大將的設伏,損失了四千餘騎兵!”
頓了頓,話鋒一轉,又繼續說道:“不過,那莫賀咄倒是果決,見勢不妙便率軍突圍,終究是率剩下所部,成功撤離了恆州,未曾被齊軍一網打盡.....”
陳宴聞言,神色依舊沉穩,只是微微頷首。
隨即,拿起桌案上的“長安春”酒罈,拔起塞子,酒液如銀練般傾瀉而出。
依次將三人的空酒杯滿上,酒花泛起,香氣更濃。
“突厥人貪婪成性,此次出兵本就意在劫掠,難免輕敵鬆懈,”
他放下酒罈,坐直身子,夾起碗中太師添的駝峰炙送入口中,細細咀嚼後才緩緩說道:“而齊國大將斛律垙、段湘,又皆是極善用兵之輩......”
“出現這個結果,臣下並不意外!”
那可是北齊三傑之二啊!
所以陳某人對此,早有預料....
只不過卻是故意沒有提醒莫賀咄的.....
宇文澤也夾了一筷子鹿肉,入口鮮香醇厚,嚼得津津有味,聞言後放下筷子,臉上露出幾分得意之色,朗聲說道:“如此一來,這場牌局之上,收穫最大的只有咱們大周!”
大周既得范陽盧氏,又遷朔州之民,又借突厥牽制了齊國,爭取到了足夠的時間,還坐觀兩者相鬥、兩敗俱傷.....
毋庸置疑的最大贏家!
宇文滬心情愈發暢快,抬手拍了拍桌面,笑道:“你倆孩子居功至偉!”
說罷,再次端起身前的酒杯,眼中滿是讚許:“來,再飲一杯!”
“敬太師!”陳宴連忙端起酒杯,語氣恭敬。
“敬父親!”宇文澤緊隨其後,舉杯響應,臉上滿是意氣風發。
三隻酒杯再次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三人仰頭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更添幾分豪情。
宇文滬放下酒杯,摩挲著玉扳指,玉質溫潤,觸感細膩,神色卻漸漸凝重起來,話鋒一轉,沉聲說道:“不過,咱們也不能高興得太早了......”
“畢竟,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更何況齊國可是,佔據著河北膏腴之地,糧草充足,兵源雄厚......”
作為大周的最高掌權者,宇文滬深知齊國根基深厚,絕非一次兩次的損耗便能輕易撼動的,必須時刻保持警醒。
而且,對那物產豐饒,人口眾多的河北之地,說不眼饞那是假的.....
陳宴深以為然,頷首說道:“太師所言極是,齊國的底子不是一般的厚,想要一舉攻克絕非易事!”
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眸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意味深長地補充道:“但咱們可以循序漸進,不斷削弱齊國的實力.....”
“挑撥其內部矛盾,消耗其糧草兵源,破壞其農桑生產,慢慢磨平這個差距,待其元氣大傷,便是我大周用兵之時!”
陳某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沒錯!”宇文澤朗聲附和,眼中閃爍著建功立業的渴望。
他猛地站起身來,拿起酒罈,再次為三人的空酒杯滿上,酒液濺起細小的酒花,“咱有的是時間,待齊國虛弱不堪、內外交困之際,便是我大周舉兵東向,一統河北之時!”
宇文滬聽著兩人意氣風發的話語,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抬手擺了擺,聲音放緩了幾分:“說這個還為時尚早,還是來聊聊給你倆的封賞吧!”
“封賞?”
宇文澤聞言,眼前瞬間一亮,方才還挺直的身子立刻坐了下來,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容,連忙朝宇文滬抱拳,語氣恭敬卻難掩急切:“父親,孩兒與阿兄為國效力,分憂解難,這都是分內之事,本就是應該的......”
說著,還故意板起臉,振振有詞地補充道:“可不是衝著封賞去的!”
儘管嘴上雖是這般說,宇文澤那雙明亮的眼睛,卻無比誠實,閃爍著期待的光芒,緊緊盯著自己父親,生怕錯過甚麼。
“哦?”
宇文滬見他這口是心非的模樣,眉頭微微一挑,眼中閃過一絲玩味,故意看向兒子,慢悠悠地說道:“既然如此,那你那份封賞就免了,只給阿宴一人吧!”
“別!”宇文澤頓時慌了神,臉色一變,脫口而出。
他連忙放下抱拳的手,急切地解釋道:“父親,孩兒就是隨口一說,玩笑話!”
“封賞還是要的,要的!”
那急切的模樣,與方才的故作清高判若兩人。
邊上的陳宴目睹這一幕,再也忍不住,開懷大笑起來:“哈哈哈哈!”
笑聲爽朗,打破了雅閣內此前的鄭重氣氛,滿是輕鬆愜意。
宇文滬也被兒子的窘態逗笑,抬手按了按,示意眾人安靜:“好了,有功豈會不賞?”
“若是讓外人知曉,定會說為父賞罰不公.....”
說罷,收斂了笑意,目光落在陳宴身上,神色鄭重卻帶著笑意:“阿宴,你肩上的擔子得再加一加了.....”
“從今日起,把左武侯大將軍也兼上吧!”
左武侯大將軍掌管京畿防務,手握精銳重兵,乃是實打實的實權要職。
左武侯大將軍?!...........陳宴聞言,心中一喜,嘴角止不住地上揚,連忙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玄色錦袍的衣襟,朝著太師爸爸深深躬身行禮,語氣恭敬而懇切:“多謝太師厚愛!”
“臣下必不負所托,殫精竭慮,為大周鎮守疆土,輔佐太師與陛下!”
要知道二鳳就曾領左右武侯大將軍.....
宇文滬滿意地點了點頭,瞥了一眼身旁的宇文澤,故意拉長了聲音:“至於阿澤嘛.....”
宇文澤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眼神中滿是緊張與期待,連大氣都不敢喘。
宇文滬見狀,不再逗這個傻兒子,抬手重重拍在了他的肩上,力道沉穩:“你便領右武侯大將軍一職,與阿宴一同執掌京畿防務.....”
“遇事不決之時,多向你阿兄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