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應元此言一出,皇極殿內徹底安靜了。沒有人再說話。所有人都目光微微震驚的站在那裡,望著他的背影。
果然是個狠人啊!
激進派的張煌言想著滅一城,這閻應元直接就想著滅一國了!
果然,對於保守派而言,他們還是覺著激進派太保守了。
而且,這還沒有完,這閻應元還有足夠的理論支撐,縱觀大明立國之初,一直到現在,二百多年了,還真如同他說的這般,大明與日本之間,斷斷續續的戰爭就沒有斷過!
片刻後,皇極殿內,一青袍禮部官員站出來,小心的說道:“這……直接滅國的話,會不會有點太小題大做了,畢竟日本還是我大明的藩屬國,這樣滅國的行為,會不會給大明我其他的藩屬國造成恐慌呢?”
“造成甚麼恐慌?!”朱成功猛然開口斥責這名禮部官員道,他也踏出一步,高聲開口道:“陛下,各位大人,如今我大明蒸蒸日上,這些倭人都敢悍然以下克上,對我大明商船殺人越貨,若是有朝一日,我華夏境內有所變故,這些蓄謀已久的畜生們,不知要給我華夏境內犯下多大的罪孽,它們不知要給我華夏百姓造成多大的殺戮!”
“與其到那時,讓我們的後人流血流淚,被這些畜生們燒殺淫掠,還不如就在此刻,畢其功於一役,將這群狼子野心的畜生們直接滅國,哪怕我承受千古罵名,我也無怨無悔!”
“寧背一世之罵名,也要換我華夏後世子孫萬世之太平!”
說到這裡,朱成功和閻應元猛的踏上了一步,衝著崇禎皇帝拱手說道:“陛下!請下令吧!我等願肝腦塗地,也萬死不辭!”
皇極殿內,眾多大明官員心潮澎湃,紛紛踏上一步,齊聲說道:“陛下!請下令吧!我等寧背一世之罵名,也要換我華夏後世子孫萬世之太平!”
崇禎皇帝從御座上緩緩站了起來,像一頭從沉睡中甦醒的雄獅。
他的手撐在御案上,指節泛白。他的目光掃過殿內每一個人,每一個沉默的、憤怒的、等待他下命令的大明官員。
他眼中的怒火,足以燒穿瞳孔!
他眼中的殺氣,足以撕裂蒼穹!
“諸位,日本自大唐以來,就是我華夏的番邦,是屬國,是朝貢國。如今,我大明是宗主國,是天朝,是上國。宗主就該有宗主的尊嚴,天朝就該有有天朝的逆鱗,上國亦有我上國的威儀。倭國敢殺我大明的人,搶我大明的貨,三艘商船,一千條人命,數十萬兩白銀,這些倭寇這是在打朕的臉,這是在打大明的臉,這是在打天下每一個大明子民的臉!”
“既然他們膽敢如此行事,朕就要給其他藩屬國立個榜樣,當年西漢時陳湯曾言:‘宜懸頭槀街蠻夷邸間,以示萬里。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
崇禎皇帝說到此處,猛然拔出了腰間御製的佩劍,劍柄上鑲著一條金色的龍,龍眼上兩顆紅色的寶石,在燭光中幽幽地閃著光。
劍身出鞘,寒光一閃,映出他那張消瘦的、稜角分明的、此刻寫滿了殺意的臉。
崇禎皇帝舉著出鞘的長劍,殺氣騰騰的說道:“如今,朕也將這句話,送給這蕞爾小國,朕今日在此立誓:日本不臣,殺人越貨,目無宗主,朕必親伐之。長崎之仇不報,倭國不滅!朕絕不罷休!”
“此誓,諸天神明仙佛,實所共鑑!”
“嗡!”
一聲劍鳴,長劍被崇禎皇帝猛的向下刺去,劍尖鋒銳,劍身嗡鳴,如同刺豆腐一般就插入到了皇極殿內的金磚之上!
殿內,百官跪伏,山呼萬歲!
大明文武百官的殺氣長虹貫日,直衝雲霄!
……
與此同時,日本的江戶町內,有人將這次長崎武士劫掠大明貨物的訊息,快馬加鞭的也傳了過來。
此刻的江戶幕府第三代徵夷大將軍德川家光已經於崇禎二十四年逝世,由其次子德川家綱繼承其江戶時代第四代徵夷大將軍。
此刻,十一歲的德川家綱才在江戶接受 “將軍宣下”,就任第四代將軍後不久,就得知了這個訊息。
此刻,德川幕府中的兩名德川家光臨死之際的託孤大臣,保科正之和酒井忠清頓時感到事關重大。
他們立馬召集德川幕府內的老中和若年寄等人來江戶商討對策。
在天守閣內,關於這次對大明的襲擊,該如何處理的商討正緊張的進行著。
閣內正中央,端坐著十一歲的德川家綱,他個子不高,瘦削,臉色微微有些病態的蒼白。穿著一身紫色的直垂,腰間插著一把短刀,刀鞘上鑲著金飾,在燭光中閃閃發亮,彰顯著他將軍的身份。
他的左手邊,坐著四十歲的大名保科正之,只見他面容清瘦,眉目溫和,蓄著長鬚。
值得注意的是,他居然穿著一身明制的玉色圓領大袖襴衫?,頭帶著儒巾,一副莊重儒雅的氣質,看樣子,此人受儒家文化的薰陶頗深。
而德川家綱的右手邊,坐著另一位大名酒井忠清。
只見此人就比保科正之年輕多了,僅有三十歲的酒井忠清臉膛寬闊,顴骨高聳,一雙小眼睛裡透著精明兇悍的亮光。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直垂,腰間插著兩把倭刀,他的手搭在膝上,手指粗短,指節凸起,掌中布有老繭,一看是一雙久經沙場的手掌。
剩下的老中和若年寄們都分列兩旁,靜靜地坐在閣內。
氣氛有些壓抑。
性情暴躁的酒井忠清按捺不住,率先直起腰板,跪坐在席上說道:“十數日前,長崎的武士,搶了一些大明商船上的貨物,在這過程中,也失手誤殺了幾個反抗的大明人,雖然長崎的大名鍋島勝茂已經將一些參與作亂的匪徒處死了,但是畢竟造成了人員的傷亡,而且還是大明的人員,所以才叫大家來此地商議一下,看看後續該如何處理?”
這時,一身儒衫的保科正之緊接著有些憂心忡忡的皺眉說道:“此次雖然說是誤殺,可畢竟死了人,而且死的還是大明的人,這下恐怕有些不好辦了,大明一定不會善罷甘休的!”
此言一出,閣內又是一陣沉默。
片刻後,坐在兩旁的一名老中松平信綱瞪著眼睛,語氣生硬的說道:“保科正之大人,您說的大明不會善罷甘休,恐怕有些危言聳聽吧!我就不信,他大明如此霸道,就死了幾個民夫而已,大不了咱們給他們賠些銀錢而已,他大明還能借此興兵不成?!”
保科正之嘆了一口氣,衝著松平信綱說道:“松平桑,這並不是我誇大其詞,你難道忘了,大明朝廷在萬曆年間,豐臣太閣出兵朝鮮,明國在短短數日內便迅速做出反應。”
“萬曆皇帝派數萬大軍,跨過鴨綠江,與我們在朝鮮國境上血戰七年。那時候的明國,已是內憂外患,朝政腐朽,邊患不斷,尚且不惜一戰。如今的明國,據我所知,崇禎皇帝光復失地,驅逐滿清,平定中原,收服四川,降服雲南。如今大明國庫充盈,兵甲精銳,艦船百艘,戰將千員。這樣的明國,你覺得,對此事會善罷甘休嗎?”
閣內,一片死寂。
幾個老中面面相覷,阿部忠秋低下了頭,松平信綱攥緊了拳頭,阿部重次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甚麼,又艱難的嚥了回去。
坐在一旁的酒井忠清呼吸越來越急促,他那雙精明的小眼睛裡,似乎在算計著甚麼,他那雙常年拿著倭刀,佈滿老繭的雙手,正緊緊的絞在一起,越來越用力。
終於,他猛的抬起頭來,兇狠地望著保科正之,沉聲說道:“保科桑,你的意思是我們應該怎麼做?”
保科正之盯了他一眼,又看向了坐在中央的德川家綱,低頭澀聲說道:“為今之計,要消除大明的怒火,我們應該賠錢,賠禮,並且將軍要派出專人,帶上軍隊,去長崎仔細調查,將所有參與此事的武士綁至大明朝廷,讓大明皇帝陛下親自處理,最後,還要保證……”
“夠了!”酒井忠清猛然高聲打斷了保科正之的話語,他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惡狠狠地盯著他說道:“保科正之大人!你可知你在說甚麼?我們是日本武士!我們是有武士道精神的!鞠躬,下跪,賠錢,這還不夠?還要將我們的武士綁至大明朝廷,讓他們去發落?!簡直豈有此理!不就是死了幾個大明民夫嗎?我們高貴的日本武士豈能是隨意幾個大明低賤商人能相比的?這不是武士精神該做的事!”
“而且,我忍他大明,已經忍了好久了!”酒井忠清瞪著小眼睛,霍然起身,宣攥著拳頭怒聲說道:“諸位,你們可知,與明國的貿易,我們每年有多少白銀流入明國?這幾年來,隨著兩國貿易的頻繁,我們日本買明國的絲綢、瓷器、茶葉、藥材、書籍……等等貨物,每年不下百萬兩白銀。這些白銀,都從我們的礦山裡挖出來,鑄成銀錠,裝上船,運到明國,換成他們那邊普通的貨物,再運回來。我大日本用了大量的白銀,才換回來這些普通的物品,這簡直就是被明國在上面大口的吸血。”
“他們僅僅用了這些普通的貨物,就能從我日本國內賺取大量的利潤,長久下去,我日本國內的白銀遲早被大明賺取一空!”
“一派胡言!”保科正之也立馬站了起來,他儒袖飄飄,衝著酒井忠清大聲反駁道:“酒井桑,我不這麼看。明國有的,我們沒有;我們有的,明國也需要。這叫互通有無,是互利互惠。我們吃虧了嗎?沒有。我們的商人賺了錢,我們的學者學習了儒家的知識,我們的百姓用上了絲綢和瓷器,我們的武士穿上了明國的棉布,我們的寺廟供上了明國的青瓷……這些,都是與明國貿易的好處。”
“所以,長崎這件惡性事件,一定要嚴肅處理!”
酒井忠清漲紅著臉,猛的揮手也怒聲反駁道:“保科正之大人,我告訴你,絕不可能!長崎這件事,就是我們反擊的第一步!那可惡的明國賺了我們太多的銀子,我們不能再讓他們這樣賺下去了!長崎的事,我們武士失手殺了人,是不對,但至少,它發出了一個訊號:那就是我們日本,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猛地轉身,面對御座上德川家綱將軍,一字一字地說:“將軍大人,我們與明國的貿易,是時候重新審視了。不能讓他們再這樣肆無忌憚地吸我們大日本的血!至於長崎的事,賠償可以,但要有分寸。給明國一點銀子,打發他們走就行了。至於兇手?絕不能交!交了我們自己的武士,以後誰還替將軍賣命?”
閣內,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兩位大老各執一詞,互不相讓。
在座的幾位老中有的偏向酒井,有的偏向保科,有的猶豫不決,但沒有人站出來明確表態。
評定所裡只剩下爭論聲,此起彼伏,像海浪不停的拍打著礁石。
“咳咳……”
此時,坐在中央的少年德川家綱輕輕咳嗽了一聲。
天守閣內立馬安靜了下來。
“將軍閣下,”酒井忠清的聲音急切,衝著他說出了自己的訴求:“保科大人的主張,是嚮明國低頭。臣以為不可!吾等武士,寧折不彎!明國若來,臣願攜我日本國內勇敢的武士,對來犯之敵,奉陪到底!”
保科正之跪在地上,聲音平穩,不急不徐的說道:“將軍閣下,臣並非主張低頭。臣主張的是實事求是。有錯認錯,有過改過。孔子曰:‘過而能改,善莫大焉!’,賠償也只是為了平息明國的怒火,為我大日本爭取時間。我們日本,地小人少,經不起一場大戰。而明國,此刻正是如日中天之時。硬碰硬,吃虧的是我們啊。”
兩名大老說完自己的觀點後,天守閣內眾人都將目光匯聚到了坐在中央的少年德川家綱身上,等待著他拿出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