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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2章 番外二 紅顏舊(一)

2026-04-27 作者:司墨星河

當夜,大報恩寺,子時。

大報恩寺的琉璃塔在夜色中靜靜矗立,九層八面,通體琉璃,月光照在上面,折射出幽藍的光。

塔高三十餘丈,在南京城的任何一個角落都能看見它。白天,它是這座城市的標誌;夜晚,它是一盞不滅的燈,照著長江,照著鐘山,照著每一個還在趕路的夜行人。

此刻,塔下的禪院裡一片寂靜。僧人們早已做完晚課,各自回房歇息了。

只有東廂的一間屋子還亮著燈。燈是油燈,火苗很小,在窗紙上投下一個婉約的倩影。

那尊倩影一動不動,像一尊菩薩的剪影。

崇禎皇帝站在禪房外,他穿著一身玄色的便服,沒有穿龍袍,沒有戴翼善冠,腰間繫著一條普通的青布帶,身後跟著,許久未見,如今也穿著布衣的王承恩。

他這次來南京,本就是為了看大明第一艘巨大的寶船下水。

看完寶船後,崇禎皇帝本應立即回京。但他沒有走,他執意在南京多待了一天。這一天,只為這一夜,只為親自見這個女子一面。

他沉默的看著窗上映照著的那尊倩影,那雙往日英明果決的眼睛裡,罕見的帶上了一抹猶豫。

王承恩站在他身後,低著頭,一樣沉默著不敢說話。

“你在這裡等著。”崇禎皇帝終於輕聲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甚麼。

“是。”王承恩應了一聲,退到十步之外。

崇禎邁步,走向了禪房。

“篤篤篤……”

他在門外猶豫良久,終於有些緊張的輕輕的敲了敲門。

“吱呀”一聲。

門,從裡面開啟了。

懿安皇后張嫣站在門內,穿著一身灰白色的尼姑素袍,秀髮簡單的盤起,用一根木簪彆著,露出一截雪白的後頸。她的臉上沒有脂粉,眼角有了細紋,鬢邊似乎已經有了細碎的白髮。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她臉上,照出那張依然清麗、卻已不復年輕的臉。

她今年已經四十歲了。

四十歲的女人,在大明民間已是給人祖母的年紀,但在她身上,歲月留給這個女子的不是衰老,而是一種深深的沉澱,像一塊被時光磨去了稜角的玉,更加圓潤溫和。

她目光平靜的看著站在門外的崇禎皇帝,看著這個穿著玄色便服,深夜跑到大報恩寺裡來的男子,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她微微低下頭,衝著他單掌豎起,躬身行禮道:“貧尼參見陛下!”

語氣平靜,帶著一絲疏離。

“你知道朕要來?”崇禎皇帝好像沒有聽到她話語中的疏離之感,自顧自的抬腿走進了禪房之內。

屋裡很簡樸。只有一張木床,一張木桌,兩把木椅,一隻木櫃。

桌上放著一盞油燈,燈旁是一本翻開的經書,字很小,密密麻麻的排列著,榻上鋪著素色的被褥,洗得發白,疊得整整齊齊。

牆上掛著一幅觀音大士像,像前的木桌上放著一隻小小的香爐,爐中燃著三根檀香,青煙嫋嫋,把整間屋子籠罩在一片朦朧的清香之氣裡。

崇禎皇帝站在屋子中央,環顧四周。這間禪房,比他想象的要小,比他想象的要簡樸,也比他想象的要像一個普通修行之人的住所。

“陛下請坐。”張嫣指了指榻邊的木椅。

“你知道朕要來?!”崇禎皇帝緩緩走過去坐下,開口說道。

聞言,張嫣微笑了一下,她自己並沒有坐在另一把椅子上,而是走到桌邊,倒了一盞清茶,雙手捧著,放在崇禎皇帝的面前。

她的素手潔白,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清清白白。

“今日南京城內有我大明這麼大的一件喜事,傍晚來了許多錦衣衛,寺中的住持各個慌慌張張,匆匆忙忙,我就知道,是陛下要來了。”

“也好,有些事,還是要當面向陛下說清楚的……”

張嫣抬起頭,看著崇禎皇帝,看著燭光下,這張和天啟皇帝朱由校有幾分相似、卻又完全不同的臉。

但是,不同的僅僅是臉嗎?

張嫣輕輕的在木桌的另一邊坐了下來,一雙秋水長眸定定的盯著崇禎皇帝,開口說道:“陛下,今晚,你不該來的……”

崇禎皇帝仔細的看著她,沒有說話。

張嫣垂下眼眸,繼續說道:“您是我大明的皇帝,臣妾是先帝的遺孀。您深夜來此,於禮不合。若是被人知道了,對皇上的名聲不好。對臣妾的名聲,更不好……”

崇禎皇帝還是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的看著她,看著她那張依然秀麗、卻已不復年輕的臉,看著那雙依然明亮、卻風平浪靜的眼睛,看著那身素白的、沒有一絲雜色的衣裙。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檀香的煙散了一輪又一輪,久到窗外的月光又移了半尺。

“朕知道。”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衝著張嫣說道:“朕知道這於禮不合,朕知道這對你我的名聲都不好,朕知道朕不該來。但朕還是來了。”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他直直的盯著張嫣說道:“朕只是想見你。”

聞言,張嫣的素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她的指節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雙用力捏緊衣角手出賣了她。

她在緊張,在害怕,內心深處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那裡劇烈的掙扎。

片刻後,她抬起頭,直視著崇禎皇帝那雙灼熱的眼睛,聲音微微有些發抖的開口說道:“皇上,您說的‘朕’,是哪個‘朕’?”

她聲音放低,繼續說道:“臣妾知道,皇上您已經變了,甲申之變前,臣妾見過皇上。那時候的皇上,焦慮,疲憊,是一個被各方勢力給壓垮了的帝王。”

“甲申之變後,我大明的崇禎皇帝,英武,從容,自信,是一個把整個天下都能攥在手裡的帝王。”

“你曾經說你是之前的大唐太宗皇帝,說了你一睜眼就在煤山上的奇遇,還有你這些年將一個日月傾頹,風雨飄搖的大明重新從懸崖邊拉了回來……這些臣妾都看在眼中,臣妾也相信,憑藉之前的崇禎皇帝朱由檢,他是沒有這個能力完成這種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的壯舉的……”

“但是……”她目光明亮的盯著崇禎皇帝,語氣微微低落的開口說道:“臣妾今年已經四十歲了……”

“四十歲,在民間,已是祖母的年紀……”張嫣輕輕的撫摸著自己的素手,它們已經不如以前光潔,變得微微有些粗糙。

但是她的目光依舊溫柔,她抬眼看著沉默的崇禎皇帝,輕聲細語的繼續說著:“臣妾的臉上有了皺紋,鬢邊有了白髮,身子也不如從前了。臣妾不再是當年那個十五歲入宮、被先帝誇‘容貌無雙’的懿安皇后了。陛下,臣妾已經老了。”

“而且,臣妾也不會跟隨陛下回去的!”

說完這句話後,她抬手微微阻止了對面崇禎皇帝想要脫口而出的話語,繼續輕聲說著,但是這一次,她感慨的嗓音變了,變成了一種微微堅定的語氣,衝著崇禎皇帝說道:“不跟陛下回去,是因為,我是天啟皇帝的皇后!”

“不管陛下身體裡的魂靈是何人,您現在還是我大明的崇禎皇帝!而天啟皇帝,是你的皇兄。我是你的皇嫂。這是禮法,是綱常,是根本改變不了的人倫!是這天下所有臣民們都看著的東西!”

“我跟陛下回去,住進慈慶宮,天下人會怎麼說?他們會說懿安皇后和當今皇上,不清不楚。他們會說皇上把自己的皇嫂接回宮,安的甚麼心?他們會說……”

“朕不在乎!”

崇禎皇帝猛的站起身來,大聲的打斷了她的話語。

張嫣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那笑容平淡,像一個姐姐看著一個任性的弟弟胡鬧時,才會有的無奈的淺笑。

“你不在乎,”她平靜且堅定的說道:

“但是我在乎!”

她頓了頓,溫婉的嗓音微微低沉了下去,開口說道:“這世間的禮法,本來對我等女子就是萬般苛責約束,我是先帝的皇后,身為皇家遺孀,更應為天下臣民做出表率。”

“我活了四十年,這輩子沒有做過一件讓天下人戳脊梁骨的事。天啟皇帝在的時候,我是個賢明的皇后。如今天啟皇帝不在了,我是個守節的寡婦。如今,我已經守了二十二年的寡,守得乾乾淨淨,清清白白。我不能在最後這幾年,把自己的一世清白和皇家的顏面都毀了。”

崇禎皇帝猛的踏上一步,他皺著眉頭,急切的說道:“你放心,朕可以為了你去……”

“陛下,”張嫣又一次的打斷了他,這一次,她的聲音和之前的平靜有些不一樣,她帶著一種像母親又像姐姐的溫柔,柔聲衝著急切想要表達自己心意的崇禎皇帝說道:“你聽我說完。”

張嫣也站起身來,目光溫柔的看著他,看了很久。

她看著他那張變得英武的臉,看著他眼角的細紋,看著他那雙明亮的倔強的眼睛。

禪房內,二人一時都沉默了下來,只有香爐內檀香的青煙,在嫋嫋升起,零散的香灰無聲的跌落在小小的香爐內,在桌子上留下了細碎的白色碎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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