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過後,正月初八,皇極殿。
這是崇禎二十年的第一次大朝會。天色未明,大明的文武百官便已在午門外列隊候朝。
“咚咚咚……”
晨鐘敲響,午門大開。
百官魚貫而入,過金水橋,登丹墀,在皇極殿內按品級站定。
殿內,金磚鋪地,蟠龍柱高聳入雲,御座上的金漆在燭光中熠熠生輝。一切都和大明從前一樣。
崇禎皇帝從後殿走出來。
他穿著一身明黃朝服,戴著十二旒的冕旒,玉珠在額前輕輕搖晃。
他登上御座,坐下。
殿內,百官跪拜,山呼萬歲。
“眾愛卿平身。”崇禎皇帝平靜的說道。
崇禎皇帝的目光緩緩掃過殿內,看到了許多熟悉的面孔。
李定國,閻應元,孫和京,李自成,袁宗第,張煌言……
他也看見了那些經歷過甲申之變、經歷過京師陷落、經歷過三年亡國之痛的老臣們眼中隱隱的期盼。
他們以為,今天是論功行賞的日子。他們以為,今天是慶祝勝利的日子。
他們猜對了。
崇禎皇帝就要在第一次朝會上,對這三年來,尤其是去年,對滿清決戰的所有文武官員將領們,進行論功行賞。
御座上崇禎皇帝的目光在每一個人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落在御案上那一摞黃絹上。
他微微深吸一口氣,開口說道:“李定國!”
李定國出列,走到御座前,單膝跪地。
他的膝蓋砸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臣在。”
“李定國,歸德府一役,你親率我大明將士,從縱橫馳援,十面埋伏,陣斬滿清朝廷兩位親王多鐸、尼堪,生擒無數旗丁。此一役,汝能身先士卒,血戰無數。你的功勞,朕都一件一件的記在心裡。”崇禎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清晰的飄蕩在大殿裡。
隨即,他微笑的盯著李定國道:“著即封李定國為兵部左侍郎,進爵晉王。欽此。”
皇極殿內,一片低低的譁然。
中央閣部重臣,兵部左侍郎,正三品。
之前從來沒有武將直接進入中央七部衙門內的先例。
自從當年崇禎皇帝將李勝從武官塞入六部中的兵部後,大明朝堂上的官員們都隱隱感受到,之前大明朝廷中,有些文武官員預設的“潛規則”已經在崇禎皇帝大刀闊斧的改革下,即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果然,今日第一份對李定國的封賞,就明晃晃的打破了大明朝廷延續了二百多年的這個“文官節制武將”的傳統。
而崇禎皇帝要的就是如同當初的大唐一般,他要朝堂上的官員都要是能文能武之人。
殿內百官驚愕的還不止上面運用官員的問題,除了這個,崇禎皇帝居然封了李定國為晉王!
那可是一字王啊。
這可是大明開國以來,異姓封王的頭一遭。
李定國跪在地上,聽著崇禎皇帝的話語,他渾身一震。
他沒有抬頭,但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他是李定國,他是那個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李定國,是那個一槍挑了多鐸的李定國,是那個在數萬清軍中殺進殺出的李定國。
但是,他從來沒有忘記他曾經是流賊出身的身份,而且,他在大西軍中,還是張獻忠的義子,妥妥的大西軍高層。
他前幾年還和明軍打生打死的,就這樣的出身,李定國都沒想到崇禎皇帝會對他這麼厚待。
此刻,他的眼眶忍不住變得通紅,心底泛起一股濃烈的感動之情來。就是當初救了自己一命的義父張獻忠,都沒有現在崇禎皇帝對他的這種感覺。
“臣……”他的聲音沙啞,顫抖著說道:“吾皇陛下……臣何德何能,敢受此封……”
“你當得起。”他口中的話語還沒有說完,御座上的崇禎皇帝打斷了他,皇帝的聲音不高,卻透露出強烈的不容置疑的口氣。
他盯著伏在地上,身軀微微顫抖的李定國,眼中閃著炙熱的光芒,沉聲說道:“朕說你能當得起,你就能當得起。起來!我大明的李晉王!”
李定國伏在地上,衝著崇禎皇帝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他的額頭磕在金磚上,咚咚咚,像三聲鼓響。
他站起來,默默的退到一旁,眼眶還是紅的,但他咬著牙,沒有讓那眼中感動的淚水落下來。
崇禎皇帝微笑點頭,隨即又對著群臣叫了另外一個名字:“閻應元!”
閻應元出列,單膝跪地,穩穩當當的跪在殿內,沉聲說道:“臣在。”
“閻應元,汝在野雞崗的血戰,你以五千明軍,擋住多鐸數萬精銳整整一天。汝以少勝多,打出了我大明軍隊百戰不撓的威風。後來,我大明將士們犧牲得只剩幾百,但你的陣地,卻是一步沒退!”
崇禎皇帝的聲音在殿內迴盪,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火,燒在閻應元心上。
接著,崇禎皇帝頓了頓,衝著閻應元開口說道:“著即封閻應元為都察院右都御史,欽此!”
都察院右都御史,正二品!
閻應元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想說“臣當不起”,想說“臣只是做了該做的事”,想說那些他在戰場上從沒想過的謙虛話。
但他嘴唇顫抖著,激動的甚麼也說不出來。
他當初只是一個小小的江陰典史。他從來沒想過,三年前的那一場科舉,自己大膽所言,竟然會被崇禎皇帝御筆欽點為狀元。
後來,他守聊城,戰睢陽,眼中只想著如何將侵略者趕出大明去,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站在皇極殿裡,穿著二品的官服,聽皇上親口唸出他的名字。
“臣……”閻應元的聲音有些發抖,他顫聲說道:“謝陛下隆恩。”
他重重的磕了頭,站了起來。
在退到一旁的時候,他的腳步有些踉蹌,站在一邊的孫和京立馬伸手扶了他一把。
這兩個在聊城城牆上,在野雞崗火炮陣地上,並肩殺敵的漢子,笑著對視了一眼,他們甚麼都沒有說,但好像甚麼都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