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上,崇禎皇帝的高聲怒罵,傳入城牆下的吳三桂耳中,令他羞紅著臉,微微低下頭去,不知該如何作答。
聽聞右安門上的崇禎皇帝這樣說,一旁同樣跪倒的原山海關總兵高第,眼中閃過一道莫名的光芒,他轉頭看了一眼吳三桂,又仰頭看著城牆上那道挺拔的帝王身影,緩緩低下頭去,似乎在思量著甚麼。
良久,低著頭的吳三桂突然冷笑一聲,低聲說道:“呵,三年不見,陛下您還是這麼剛愎自用啊!”
不過他心底的話語,顯然不可能就這麼說出來。
他還需要繼續表演。
只見城牆下的吳三桂望著城頭上的崇禎皇帝,語氣委屈的開口說道:“啟稟陛下,罪臣知罪,這一切都是當初洪承疇那個狗東西,寫信勸降與臣,威逼利誘,臣一時鬼迷了心竅,這才做出瞭如此糊塗之事。”
“不過!”吳三桂突然提高了聲音,衝著城頭上的崇禎皇帝半威脅,半懇切的說道:“罪臣身後的這三萬人馬,可都是我大明之前,花費無數心血訓練的百戰之師,他們可是遼東鐵騎!若陛下能夠赦免臣和他們,我等情願戴罪立功,為陛下鎮守關外建州苦寒之地,永保我大明東北江山千秋無恙!”
“戴罪立功?還鎮守關外?”崇禎皇帝高聲打斷了他,聲音依舊平淡,充滿了不信任和鄙夷之色。
“你吳三桂拿甚麼戴罪立功?你吳家世代為我大明臣子,先是君父有難,你一心為了儲存實力,做一方割據自守的軍閥,從山海關到京城,你磨磨蹭蹭的行了快一個月,任由流賊圍京,根本就是不想來京師勤王。後又在順義,主動投降建奴八旗,為他們當馬前卒,肆意屠戮我大明百姓,攻取我大明城池,如今眼看滿清朝廷大勢已去,現在汝又在京師城下,對朕說汝又想著反清歸明?如此兩面三刀,反覆無常的小人行徑,就憑你吳三桂也配讓朕赦免你的罪責?”
“若是朕今日真的赦免了你,朕有何面目去見那些忠貞不屈,為我大明英勇就義的忠臣烈士?朕有何面目去面對那些被清軍和爾等屠戮的我大明百姓的皚皚白骨?”
聞言,吳三桂的臉色立馬變的陰沉了起來。
他的目光狠狠地掃過城頭,掃過那些城頭積極守備的守軍,掃過那些高大的城牆垛口和那些黑洞洞的“神威無敵大將軍炮”的炮口。
他在心底默默的計算著,如同一個賭徒在計算自己剩餘的最後籌碼。
“陛下,”吳三桂猛然抬頭,衝著城頭色厲內荏的大喊道:“陛下莫要苦苦相逼,臣不想走到那一步。但陛下若還要一味苦逼,不曾寬恕臣等,那休怪臣……”
他沒有說完這句話。
突然一隻手,從背後搭上了他的肩膀。
吳三桂猛地回頭,發現高第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走到了他的身後。
高第站在他身後,臉上沒有甚麼多餘的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這個四十多歲的將領,原大明朝廷的山海關總兵,當年被他帶著八旗部隊和手下關寧兵丁,用計騙開山海關關門,隨即他帶領大軍,殺入關內。
高第無奈,只能被迫投降,駐守山海關的兵馬全部換上了滿清八旗自己人,而高第則帶領著剩下的殘兵,被清廷劃入了他的麾下,自此高第就一直跟著他,這三年來,在他的麾下,此人一直沉默寡言,若即若離,像一截從中間腐朽的枯木。
此刻,他站在吳三桂身後,那隻搭在他肩上的手,不輕不重。
“高第?”吳三桂皺眉,有些不明所以的扭頭問道:“你做甚麼?”
高第看了吳三桂一眼,衝著他微微笑道:“平西王,末將能給陛下說句話嗎?”
吳三桂皺著眉頭道:“可以,說吧!你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只要能讓陛下赦免了咱們的罪過,你怎麼說都行!”
得到答覆的高第咧嘴一笑,他的目光越過吳三桂,越過城牆,落在城樓上那個帝王的身影上。
他似乎在組織著話語,等了很久,久到吳三桂開始隱隱有些不安起來。
就在此時,高第突然開口了。
他衝著城頭上的崇禎皇帝,高聲問道:“陛下,三年不見,陛下身姿愈加魁梧挺拔,如今陛下光復京師,驅除韃虜,臣真是為陛下,為我大明感到高興啊!”
“擱這拍馬屁呢?現在這種時候,臨時抱佛腳,能有用嗎?”
吳三桂在心底大大的翻了個白眼,有點無語。
誰料高第接下來的話語,更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
只聽高第頓了頓,又高聲說道:“不知陛下可還記得當初給臣的聖旨書信?”(注,見第42章)
“記得!”崇禎皇帝沉穩的聲音從城頭傳來。
站在吳三桂背後的高第突然咧嘴笑了起來。
“高第,你說甚麼?甚麼聖旨?甚麼信?”
跪地的吳三桂突然內心湧上來了一股極大的不安直覺來,他猛然想要掙扎著站起身來。
誰料高第放在他肩膀上的那隻手在他掙扎之時,猛然發力,死死地按住了他的身體,緊接著,另一隻手的袖中,突然出現了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來!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電光火石間,高第右手握著寒光閃閃的匕首,如同半空中的閃電,劃出一道精準的直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的刺向了吳三桂的脖頸!
在身後關寧軍士卒的驚叫聲中,只聽“噗”的一聲,高第手中的匕首狠狠地刺入了吳三桂鎧甲縫隙的脖頸之處!
此時,吳三桂的手才剛握上刀柄,高第手中的匕首刀鋒已經刺入了他的脖頸。
鮮血,如瀑布般噴湧而出,濺在近在咫尺的高第的臉上,也濺在吳三桂的鐵盔和身前的草地上。
吳三桂的眼睛瞪得滾圓,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他側頭,看著那把捅進自己脖頸的匕首,看著握刀主人,原山海關總兵高第的那隻手。
那隻手很穩,穩得像山海關那從來都巋然不動的堅固城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