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性忠和白廣恩他們認識的這張臉,他們也在北京城內的皇極殿內,在朝堂上,與崇禎皇帝打了多年的交道。
但自從崇禎皇帝即位一直到崇禎十七年三月之前,崇禎皇帝那張臉上從來沒有表露出來過這種表情。
在這三年內,他們在見到崇禎皇帝有限的幾面內,常常能從性情大變的崇禎皇帝身上,看到這種從容的、篤定的、天下盡在掌握的表情。
李性忠和白廣恩二人此刻忽然有了一個特別荒誕且有點大逆不道呢想法。
那就是,站在他們面前的這個人,不像他們熟悉了十幾年的大明皇帝朱由檢。
之前的崇禎皇帝陛下眼神中常常流露出焦躁不安和身心俱疲的無奈眼神。
不會有像現在這種天下盡握於掌中的從容眼神。
之前的崇禎皇帝陛下,更不會在戰場上輕率兵馬進行廝殺,也不會有這樣冷靜敏銳的判斷!
……
“陛下……”沒忍住的李性忠,他口中發出來的聲音微微有些有些發抖
“您……您……有些……”
崇禎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李愛卿,你的意思是朕說的不對?”
“啊!末將絕無此膽大妄為之念想!”李性忠連忙低頭,誠惶誠恐的說道。
“行了行了!”崇禎皇帝擺擺手,衝著二人說道:“朕拉著你們說了半天的話了,快去追擊吧,一會兒那些清軍步兵都跑沒影了!”
“是!”
李性忠和白廣恩頓時大聲領命,然後立馬翻身上馬,帶上騎兵朝著西北方向快速追殺而去!
手搭涼棚,望著他們二人遠去的身影,崇禎皇帝微微一笑,將銀槍插在地上,縱身從馬上翻了下來。
他的雙腳剛一落地,就聽見一個顫抖中帶著不敢置信的驚訝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陛……陛下?!真的是您嗎?”
崇禎皇帝聞言轉身,只見他面前不遠處,一匹戰馬上,正坐著一名身穿鎧甲,渾身有好幾道傷口的明軍將領,正虎目含淚的盯著他,嘴唇顫抖著說道。
其實唐通早就到了,他在二十步外,看著那個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馬上背影,看著那具沾滿鮮血的玄色甲冑,看著那人橫放在馬背上的那杆銀槍,看著他身後那面在風中飄揚的大明紅旗。
他看了很久,久到周圍的明軍士兵們都在打量著他,竊竊私語著。
然後,唐通在崇禎皇帝轉過身來的瞬間,就從馬上滾了下來。
他不是翻身下馬,他是滾下來的。
落地的唐通,雙腿一軟了,膝蓋重重地砸在地上,磕在碎石上,隱約都磕出了鮮血,他卻依然渾然不覺。
他跪在那裡,跪在太陽下,跪在血染的泥土裡,渾身發抖。
“陛下……”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喉嚨裡像塞了一團破布,每一個字都是擠出來的。
“陛下……”千言萬語,似乎只匯成這短短的兩個字的稱謂。
崇禎皇帝快步走上前來,邊走邊打量著現在的唐通。
唐通老了。
這是崇禎皇帝最直觀的感受,三年前,在通州分別時,他還是個意氣風發的中年將領,甲冑鮮明,威風凜凜。
此刻,他穿著一身普通的明軍常見的青甲,甲片上滿是刀痕和箭孔。
他的臉上似乎也被風沙颳得溝壑縱橫,寫滿了這三年的坎坷經歷,鬢角的白髮在日光中刺目得讓人心疼。
唐通的眼眶紅得嚇人,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只有眼淚,在臉上衝出了兩道溝壑。
“自古功高莫過於救駕,可若駕在萬軍叢中,親身率兵擊潰敵軍,前來救你,你當如何?”
“臣……臣唐通……”
他終於擠出了聲音,斷斷續續,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終於浮上了水面。
“臣……臣等到了……臣終於……等到了……吾皇……陛下!”
他伏在地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泣不成聲。
三年了,他在群狼環伺的清廷等了三年,忍了三年,裝了三年。
三年裡,他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沒有吃過一頓安心飯。
三年前,清軍入關,京師陷落,他在通州,降了清廷,成了第一個在滿清八旗佔據京師後,投降的明廷將領,也是第一個主動提出剃髮的原明軍將領。
所有人都以為他是貪生怕死,所有人都罵他是漢奸,所有人都對他的巴結諂媚豫親王多鐸的行為所不齒!那些還有操守的人們,都明裡暗裡都疏遠了他。
可是他們卻都不知道,那道讓他“投降清廷,儲存自己”的命令,是崇禎皇帝親自給他下達的。
崇禎皇帝帶走了那天屋內所有知道此事的人,他就成了留在大明北境的一顆孤子。
三年!沒人知道這三年他是怎麼過來的!
在一千多個日夜中,他穿著清軍的衣甲,吃著清軍的糧餉,聽著清軍的號令,在清軍的營帳裡進進出出。
他眼睜睜看著清軍打下了一個又一個城池,看著那些明軍將領們在城頭上苦守;看著自己的同袍百姓們一個接一個被清軍殺死在他眼前;看著以左懋第為首的大明使團官員們,被滿清的八旗官員們一個接一個的迫害致死。
他不能救,不能動,也不能露出半點破綻。
他只能繞了很多圈,託人給監獄的獄卒送去銀兩,讓他們善待以左懋第為首的大明使團;只能將受不了清軍旗丁折磨的那些“逃人包衣”們,儘量隱匿收留在自己的軍中,能救一個,是一個。
如今,他淚眼朦朧的仰頭看著那個向著他走過來的崇禎皇帝。
陽光從崇禎皇帝身後照過來,在他身上鍍上一層金邊,像一個神將,從天宮走了下來。
此刻,看著崇禎皇帝向他走來的身形,唐通頓時覺著,自己在這三年內受到的所有內心的煎熬和委屈,通通都煙消雲散了!
此刻,他終於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唐通。”崇禎皇帝望著他也語氣感慨的溫和的呼喚了一聲。
唐通渾身一震,這個刻在記憶當中的聲音,他已經足足三年之久沒有聽到了。
三年前,在通州城內,那個崇禎皇帝目光如炬的盯著自己,給當初一心求死的自己咆哮著說出的那番話語:
“朕要你活著!也要我大明計程車卒不要去做無謂的犧牲!你要留下斷後,朕成全你,不過朕不要你拼死衝殺,以死報國!朕要你,要我大明計程車卒們都活著!只要活著,就有希望!只要活著,你唐通才能為大明做更多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