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夜空,比之前更加黑暗了。
清軍大營的餘燼還在冒煙,那是昨夜炸營時燒剩下的。活著的旗丁此刻已經連收拾殘局的力氣都沒有了,橫七豎八躺在廢墟間。
有的裹著燒焦的氈毯,進入了夢鄉,有的乾脆就躺在死人堆旁邊,先睡一覺再說。
傷兵的呻吟聲斷斷續續,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殘鬼慟哭。
大營裡瀰漫著一種古怪的死寂。
這不是尋常夜間的安靜,而是一種經歷過劫後餘生後,從每個旗丁身上透出來的、再也不想動一個手指頭的死寂之感。
清軍大營外不足半里處,那一千匹戰馬馬背之上,已經將裹著馬蹄的布片取下,一千多名殺氣騰騰的精銳騎兵,正在蓄勢待發。
領頭的那名身穿玄甲的將軍,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的戰馬上,如同一座山嶽,在靜靜地佇立著。
那是崇禎皇帝……或者,此刻應該叫他別的甚麼,比如……天策上將?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若星辰,閃爍著宛如實質,冷冽的殺意。
那是一雙見過玄武門血色的眼睛,那是一雙踏平過東突厥王庭的眼睛,那是一雙俯瞰過整個天下的眼睛。
此刻,他正出現在曾經那個在煤山上,絕望悲憤的那名叫朱由檢的大明帝王身上。
他提著長槍,緩緩的舉起右手。
身後在馬上的那一千多名騎兵同時拔出兵器,他們握緊了手中的長槍和三眼火銃。火銃手已經端平了槍口,黑洞洞的銃管指向清軍大營門口的方向。
他身後的所有騎兵都屏息凝神的緊盯著崇禎皇帝的動作。
崇禎皇帝的右手猛的劃下,如同一道閃電劃破此刻漆黑的長空!
“殺!”
崇禎皇帝猛地一夾馬腹,戰馬長嘶一聲,從隱蔽處一躍而起。
他身先士卒,一馬當先。
黑色的披風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在黑暗中像一面旗幟,也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劈開了這片死寂的夜空。
身後,一千鐵騎如決堤的洪水,跟著那面旗幟,向著清軍大營席捲而去。
玄甲營的馬蹄聲終於響了。
不是“嗒嗒”聲,是“轟隆隆”的悶響,像悶雷在地底滾動。
一千匹戰馬同時發力狂奔,連大地都在顫抖。
這麼巨大的聲音,清軍大營的哨兵自然是聽到了。
那個站在望樓上的清兵,正靠著旗杆打著瞌睡。
他太累了。
連續半個月的攻城,每天都有兄弟死在城下,每天都有新的噩耗傳來。
再加上今夜營嘯,混亂了大半夜,他此刻無論是精神還是身體,都已經疲累到了極限。
然後,他聽到了馬蹄聲。
他睜開眼,看見黑暗中有一群黑色的閃光,像流星一樣,直直向著他所在的清軍大營內衝過來。
他張了張嘴,發懵的大腦過了半晌才反應過來,這是敵襲!
這名旗丁想開口想喊叫,但那道光太快了,快到他連一個字都來不及吐出來——
“轟!”
三眼銃的轟鳴聲,撕裂了黎明前的黑暗。
李勝手中的三眼銃三管齊發,鉛彈呼嘯而出,正中望樓。
木屑飛濺,哨兵的身體從望樓上栽下來,像一隻斷了線的木偶,重重地摔在地上,再也沒有動。
這聲銃響彷彿是一個開火的訊號,一千多名玄甲營騎兵紛紛舉起了手中的火器。
“殺!”
一千支火器五花八門,有三眼銃、鳥銃、快槍、魯密銃等等,同時衝著清軍營寨發射。
爆豆般的火銃聲連綿不絕,火光照亮了半邊天,硝煙瀰漫,鉛彈如暴雨般潑向清軍的營帳。
那些帳篷,在鉛彈面前薄得像紙。
睡在裡面的清軍,很多人連眼睛都沒睜開,就被打成了篩子。
有人從夢中驚醒,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就被第二波鉛彈掀翻在地。
有人慌亂中抓起刀,剛衝出營帳,然後就迎面撞上明軍的鐵蹄!
“咔嚓!”
馬蹄重若千鈞般踏過,此人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崇禎皇帝此刻已經帶兵衝進了大營。
按照之前安排的那樣,一千騎兵迅速分成了三隊,分為左中右三個方向,開始沿著作戰計劃迅速朝著清軍陣營中分頭而去!
崇禎皇帝率領著數百騎兵,直直朝著清軍大營的最中心扎去,他要直取中軍帥帳!
“擋我者死!”
崇禎皇帝手中長槍寒芒吞吐,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線。
一個清軍旗丁剛從帳篷裡鑽出來,被他一槍就敲掉了半個腦袋,紅的白的濺了一地。
另一個清軍舉刀撲上來,還沒有近身,就被他大喝一聲,手中槍出如龍,一槍捅進對方胸口,巨大的慣性使得槍尖都從後背透出來。
他猛的甩開這名一槍被扎透的旗丁屍體,繼續往前衝。
他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東西——專注。
是那種在千軍萬馬中取上將首級的專注,那種在玄武門前一錘定音的專注,那種把整個天下都握在手裡的專注。
“中軍帥帳!”他厲聲喊道,“跟著朕!殺啊!”
身後,數百鐵騎如影隨形,聲勢如虹。
他們衝破了第一道營柵,踏平了第二道營柵,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直直得切進了清軍大營的心臟。
那些剛才在營嘯中倖存下來的旗丁,那些剛剛從噩夢裡醒來的旗丁,根本沒有力氣再拿起刀槍反抗。
他們本能的用盡最後潛力,在營中四處亂跑著,猶如一隻只受驚的綿羊。
玄甲營騎兵在營中縱橫馳騁,一刀一個,就像砍瓜切菜。
有旗丁跪在地上求饒,被馬蹄踏碎腦袋。
有旗丁抱著頭蜷成一團,被長槍捅穿身體。
有旗丁衝了出來,剛睡醒的大腦還在發懵,站在原地不動,就被衝過去的騎兵順手一刀砍翻。
剩餘的兩隊由李勝和黃得功率領的騎兵隊伍,他們四處放火,儘量在清軍大營內鬧出更大的動靜,製造出更大的混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