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崇禎皇帝這一千人離清軍大營已經很近了,可以說就在清軍哨所的眼皮子底下。
託清軍軍營內營嘯的福,幾乎所有在外放哨的清軍斥候,還有尚且清醒的清軍旗丁們,都被帶去鎮壓營內那些殺紅眼的旗丁了。
所以崇禎皇帝帶領著眾人悄悄地靠近清軍東北角的大營附近,幾乎沒有甚麼人發現。
眾人在黑暗處悄悄地抬起頭來,發現清軍軍營內那些一直混亂砍殺著的旗丁們,喊殺聲似乎漸漸的弱了下去。
……
此時的清軍營寨內,躲在一個翻倒的馬槽下面,再也不敢站起身來的老旗丁阿格里,此刻透過鐵製馬槽與地面的縫隙,正在偷偷的向著四周看著。
整個清軍大營,滿目瘡痍。
宿營的帳篷燒得只剩骨架,旗丁的屍體橫七豎八躺了一地,有被長刀砍死的,有被混亂的人群踩踏而死的,有被活活燒死的,有被不知是誰給用力勒死的……
死法千奇百怪,這些死屍們向著夜空伸出僵硬的手臂,在忽明忽暗火光的映照下,如同墳地旁枯死的樹木枝杈。
那些活著的旗丁三三兩兩縮在不起眼的角落裡,像被嚇破了膽的狗,把身體儘量蜷縮成一團,在不停的瑟瑟發抖著。
阿格里聽著外邊逐漸變小的動靜,壯著膽子,小心翼翼的掀開了蓋在身上的馬槽。
他的肩膀還在往外滲著血,一動還是鑽心的疼。
他撕下一塊衣襟,胡亂的裹了裹傷口,腳步踉蹌的一邊走一邊四處觀察著。
在四處燃燒的火焰搖曳下,走了不遠,他就看見了督戰隊的那名牛錄額真的屍體。
那位之前趾高氣揚,兇惡殘暴的額真老爺,此刻正赤條條躺在地上,身上的甲冑都不知被誰扒走了,他全身上下,遍佈刀槍的傷口,密密麻麻。
像一個被扎的漏了氣的牛皮水袋。
那些大小不一,縱橫交錯的傷口,有些是他死前捅的,有些是他死後補的。
老旗丁阿格里也認出了那名一向冷靜的參領的屍體。
那位向著夜空磕頭的鑲白旗軍中參領,趴在地上,朝著不知哪路神佛磕頭時,不知被誰給從他身後狠狠地捅了一刀,血流乾了,他至死都維持著那個趴在地上的姿勢,一動不動,早已死去多時。
老旗丁阿格里好像還看見了特木爾。
那個年輕旗丁的無頭屍體,被人拖到了營中的空地上,和其他旗丁的屍體層層疊疊地堆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嗚嗚嗚……”
低沉的號角聲響起,那是收攏殘兵的號角。
那些躲在角落中瑟瑟發抖的倖存旗丁們,此刻也都畏畏縮縮的站起身來,搖搖晃晃的朝著號角聲的方向,緩緩的行去。
老旗丁阿格里也緩緩的朝著號角聲的方向行去。他不知道混亂持續了多久,半個時辰?亦或一個時辰?
他也不想知道,只知道,這個黑暗的夜晚似乎格外的漫長,漫長到現在還沒有天亮,漫長到給人一種度日如年的感覺。
接著,他看到了氣急敗壞的那名皇父攝政王多爾袞,他不知從哪蹭了一臉的黑灰,髮辮散亂,正在對身邊的騎兵將領大聲咆哮著甚麼。
阿格里聽不清,他也不想聽清,他望著黑漆漆的天空,只知道自己,在這個混亂的夜晚,終於又活了下來。
……
在黎明之前,多爾袞和其他清軍將領終於將清軍軍營中的營嘯給鎮壓了下來。
舉目所見,到處都是燃燒著的帳篷和各種奇形怪狀的旗丁屍體。
看到這一幕的多爾袞暴跳如雷,他不明白為甚麼好好的就突然會炸營!
明明天亮後,就會有支援來到了此處了,為何就差一點,這些該死的旗丁就會做出這樣瘋狂的舉動來呢?!
不解歸不解,奮力彈壓了大半夜的多爾袞此刻也是一股睏意湧上了心頭,他高聲怒罵了一會,自己也洩了氣,遂即多爾袞無力的擺擺手,讓下面人統計今夜營嘯傷亡的旗丁數字,還有善後事宜,自己再也不想管了。
最後,由於軍營中出現了營嘯情況,多爾袞終於“大發慈悲”的下令,明日休整一天,等京師的援軍到了,再合兵一處,奮力攻城!
接著多爾袞便自顧自在親丁的護衛下,去自己的中軍營帳歇息了。
而忙碌了一晚上的清軍軍營中的其他旗丁,終於也放下心來,開始將那些瑟瑟發抖的旗丁們,三三兩兩的派人看管起來,然後打著哈欠,隨便找了個背風的角落,蜷縮著身子,準備先睡一覺,等天亮了再說。
此刻正是黎明之前,天色最黑暗的時候,清軍大營內,經過一晚上的混亂,終於恢復了短暫的安靜。
多爾袞回到大帳內,胡亂用毛巾擦了擦把臉,將臉上的黑灰擦了擦,接著一頭栽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起來。
還沒過片刻,正在迷迷糊糊之間,多爾袞又聽到大帳之外傳開了一陣喧譁之聲。
“莫非又是營嘯了?!!”多爾袞猛然心中一陣狂跳,他一骨碌爬起來,只聽見帳外的親兵似乎是與甚麼人產生了爭執,正在帳外高聲叫嚷著甚麼。
正在氣頭上的多爾袞頓時湧上來一股想要殺人的衝動,他猛然伸手拔出一旁放著的長刀,作勢起身,就要出帳將那膽敢胡鬧喧譁之人給就地捅死!
誰料他還沒有走出帳外,帳簾就被人猛地掀開,一個渾身塵土的戈什哈旗丁護衛踉蹌著衝了進來。
他渾身上下都是塵土,似乎在地上趴了很久,臉上被風沙颳得看不出本來面目,嘴唇乾裂出血,眼睛紅得像兔子。
他一進帳子,就被隨後跟來的多爾袞親兵護衛給“撲通”一聲,從後面將他死死的按倒在地,不得動彈。
儘管如此,這名戈什哈正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多爾袞眉頭一皺,提著刀指著那名渾身是土的戈什哈開口道:“汝是何人?抬起頭來!”
“睿……睿親王!大事不好了啊!”那名戈什哈努力的仰著頭,衝著多爾袞大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