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埋頭苦吃的姜鑲和唐通從碗裡抬起頭來,望著一旁大吐不止的王承恩,皆是相視苦笑一聲,繼續埋頭吃飯。
期間,唐通還貼心的詢問了一聲道:“王公公,您沒事吧?”
王承恩一邊吐,一邊指著不遠處垛口掛著的那半截人腸,說不出話來。
唐通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在慘白的月光下,也看到了那掛著的半截血液早已乾涸在上面的腸子。
於是唐通往嘴裡一邊扒著飯,一邊掙扎著起身,搖搖晃晃的走到那半截腸子面前。
然後用手中長刀輕輕一挑,那截腸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吧唧”一聲掉在了那座屍山之上。
唐通收刀回鞘,無所謂的又往口中扒了一口飯,一邊嚼著,一邊衝著目瞪口呆望著他的王承恩,含糊不清的說道:“王公公,我把這截腸子給扔了,你看不到就不……吐……了……”
“哇……”
他的話還未說完,就看到王承恩又是扭頭,口中吐出一大口酸水出來。
唐通哭笑不得望著姜鑲,姜鑲衝著他無奈的聳聳肩,二人隨即不管在一旁大吐特吐的王承恩,繼續低頭猛扒飯。
還是乾飯要緊,王公公嘛,他吐著吐著也就習慣了。
……
夜幕降臨。
此刻的清軍大營裡,今天也是格外的壓抑和安靜。
軍營中沒有了往日的喧譁,沒有互相談笑的笑聲,也沒有講葷段子的鬨鬧之聲。
只有無數傷兵壓抑不住的呻吟聲,一聲接一聲,從帳篷裡傳出來,在夜色裡飄蕩。
一個鑲白旗的老兵坐在帳篷門口,手裡攥著一塊乾糧,放在口中麻木的嚼著,卻怎麼也咽不下去。
他身邊的年輕人是新補進來的,今天第一次上陣,恰巧輪到他們這一隊進攻時,鳴金的訊號就響了起來。
這名年輕的旗丁這才沒有給那座屍山增添一具新的屍體。
但是他看到了戰場上慘烈的景象,回來後就一直縮在角落裡,渾身發抖,牙齒控制不住的咯咯作響。
那名老旗丁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知道這名年輕旗丁這種表現是甚麼情況。
他之前也見過。
那是被嚇破了膽的人,那是被屍山血海淹沒了思緒的人。
這種人夜裡會做噩夢,會尖叫著醒來,會揮舞著刀砍向任何靠近自己的人!
包括同伴,包括朋友,包括自己最親近的人。
他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一次。
那一次是在錦州城外,那次他們清軍圍困遼東的錦州城圍了整整一年,最後城池雖然破了,可有一旗的大營也炸了。
後來聽說是,在連日的重壓下,旗丁們受不了壓力,半夜裡不知誰先尖聲喊了一聲,然後整個營盤都瘋了。
所有人在黑暗中拿著刀四處亂砍亂殺,有人互相踩踏,有人縱火,有人自盡。
那一夜那個僅有三千人左右的營地,死了兩千多人,足足兩個甲喇的兵馬。
他們不是死在敵人手裡,是死在自己人刀下。
他後來看到逃出來的那些旗丁,就如同這名被嚇破膽的旗丁一樣,狀若瘋狂,佈滿血絲的眼中閃著濃烈的紅光,見人就砍……
“特木爾,”
想到這裡,那名老旗丁看向這名年輕旗丁死死地抱在懷中的長刀,他儘量用溫柔的語調,衝著那名年輕人溫言安撫道:“別胡思亂想了,我們很快就能拿下大同城,為我們死去的兄弟們報仇雪恨的!到時候,大同城內的女人,財物,金銀珠寶,就都是我們的了!”
面對著他的話語,那名叫特木爾的年輕旗丁根本不為所動,他只是將頭埋在了臂彎,雙手死死地抱住了連鞘的長刀,如同溺水之人,拼命抓住一截浮木一般,這樣才使得自己有了片刻安心。
這名旗丁艱難的嚥了咽口水,他伸手輕輕的拿向那名年輕旗丁可能會對他性命造成威脅的長刀。
他的手剛伸到特木爾的肩頭,沒想到特木爾直接尖叫一聲,猛的跳了起來,一手緊緊的握在刀柄上,作勢就要拔刀出鞘!
“咳咳,別激動別激動!”這名老旗丁連忙擺手,衝著喘著粗氣,眼帶紅芒的那名年輕旗丁儘量溫和的說道:“夜深了,把刀放下快休息吧,明天還要攻城呢!”
那名年輕旗丁身軀依舊微微顫抖著,深深呼吸了幾次,情緒稍稍平復了片刻,沉默的點點頭,抱緊了懷中的長刀,走進了帳篷,和衣而眠。
老旗丁抬頭看了看頭頂的天空。
今晚的月亮被雲遮住了,黑沉沉的,甚麼也看不見。
帳篷裡那個年輕人還在發抖,牙齒還在咯咯作響。
遠處營帳中傳來幾聲壓抑的嗚咽,不知是誰躲在暗處低聲哭泣。
更遠處,飄忽的風聲中,傳來了傷兵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和低聲哭泣,像一群惡鬼在暗夜裡圍繞著營寨低低的哭嚎著。
那名老旗丁望著營地中,漆黑一片的黑夜,忽然莫名打了個寒噤。
他把乾糧放下,同樣握緊了身邊的刀,穿著甲衣,也縮著脖子,走進帳篷,鑽進被窩裡和衣而眠。
……
此刻,在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
多爾袞聽著今天一整天不計代價的攻打大同城池後,整個清軍的傷亡數字,沉默不語。
九萬大軍今日不計代價的攻城,傷亡不可謂不慘重,整整九萬大軍,僅僅一天,就傷亡了一萬多人。
他想起白日裡看到的那座快堆上大同城牆的屍山,臉上神情也逐漸猙獰起來。
端重親王博洛,面帶不忍之色。
在眾人彙報完畢後,他開口說道:“睿親王,這……這旗丁傷亡也太大了,僅僅一天,就陣亡了八千多人,傷者一千多人,我們一共九萬大軍,這麼打下去不是個事啊!要不我們先去馳援太原,留一部分旗丁把大同城給圍起來,等到將南邊攻打太原的明唐王朱聿鍵給擊退,再調頭回來繼續圍困大同,睿……睿親王,你看如何?”
多爾袞緩緩的抬起頭,冷冷地注視著親王博洛,半晌後,他衝著博洛說道:“愛新覺羅·博洛,你說是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