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城,城牆下。
秦良玉扶著城牆的石壁,一步一歇地沿著城牆走著。
深秋時節,枯黃的梧桐葉打著旋兒從枝頭墜落,有的落在她肩頭,有的落在她腳前,鋪出一條蕭瑟的路。
護衛她的親兵遠遠跟在後面,不敢上前再加以勸說。
因為之前,老將軍轉頭語氣平靜的衝著他們說,不要再勸,今日自己要仔細的走一走這段城牆。
城牆下一排背靠城牆叫賣的攤販還是和之前一樣熱鬧。
那個賣豆腐商販的還在老地方支攤,磨盤轉動的聲音和四十年前一樣“吱吱呀呀”的響動著。
秦良玉拄著柺杖,行至那豆腐攤前,站了許久。
攤主是個年輕的少年,應該是自己記憶中曾經那名老攤主的兒子或是孫子了。
這名少年自然認得這是經常來此地的“忠貞侯”傳奇的秦老將軍,他有些侷促的衝著秦良玉行禮,並有些結巴的詢問秦良玉老將軍,要不要來碗熱豆腐,還說不要錢。
秦良玉微笑著看著這名少年許久,輕輕地搖搖頭,他目光落在攤邊一塊光滑的青石上。
記得祥麟十三歲那年,他想吃這個攤子上的豆腐,就站在那裡,一個勁的朝裡瞧,自己就和丈夫買給他吃,而愛子祥麟就是坐在這石頭上“咯咯”的笑著將一碗熱豆腐吃了下去。
只是那個曾經踮著腳站在看豆腐腦出鍋的少年,如今已經不在了。
如今他的屍骨,就埋在襄陽城外的山坡上。
……
秦良玉深深呼吸了幾口氣,眼眶有些模糊,她衝著那名賣豆腐的少年點了點頭,看著他受寵若驚的眼神,勉勵了那少年幾句,在少年熱切崇拜的目光中,繼續拄著柺杖向前行去。
沒走幾步,又有一群孩童下了書塾,“嘰嘰喳喳”的一股腦從秦良玉身邊跑過,湧向了城牆下的那排攤販那裡,紛紛掏出幾枚銅錢,買起了自己喜歡的吃食。
落在最後的一個孩童,衣著樸素,他有些羨慕的看著那些圍在一個售賣糖人的小攤周圍的孩童,狠狠地嚥了口口水,嘴裡嘟嘟囔囔的揹著今天夫子教給自己的文章。
“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當獎率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攘除奸兇,呃……攘除奸兇……”
“《出師表》”秦良玉喃喃的開口說道。
她露出慈祥的微笑,腳步一轉,拄著柺杖就行到了那名孩童面前。
那名站在原地,正皺眉苦苦思索的孩童,感覺到有人靠近,猛的抬起頭來,發現是一名身軀高大,白髮蒼蒼的老婆婆站在自己面前,正慈祥的朝著自己微笑著。
這名衣著樸素的孩童吃了一驚,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但看到秦良玉那張和藹可親的臉龐,那孩童心中也有了一些親近之意。
他雙手交疊,以夫子教他那般,衝著秦良玉躬身行禮道:“婆婆……”
秦良玉應了一聲,衝著這名孩童溫言說道:“孩子,剛才你可是在背臥龍先生的《出師表》?”
“回婆婆,正是!”那名孩童稚聲稚氣的說道。
秦良玉點點頭,衝著走上來的親兵說了幾句話,那名親兵直接拿出了一吊銅錢出來。
秦良玉皺了皺眉頭,從其中取了十幾枚銅錢,放在手掌中,轉身衝著那名孩童說道:“想不想拿這些錢,去那邊吃糖人?”
那名孩童雙眼瞬間明亮了起來,他衝著秦良玉重重地點了點頭,一臉的渴望。
秦良玉微笑著看著他道:“不過,想要婆婆這十幾枚銅錢,可是有條件的哦!”
她微微俯下身子,摸著這名孩童圓滾滾的小腦袋,慈祥的說道:“只要你能將剩下的《出師表》背誦出來,婆婆就獎勵你這十幾個銅錢!”
這名孩童立馬用力的點了幾下頭,用小手捂著小腦袋,皺緊眉頭,歪著頭,冥思苦想起來。
秦良玉看著這名拼命思索的小孩子,也不著急,她拄著柺杖,就站在他身前靜靜地等待著。
“啊!我想起來了!”片刻後,那名孩童猛的跳了起來,緊接著,他衝著秦良玉一字一句,一板一眼的用稚嫩的聲音開口背誦道:
“當獎率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攘除奸兇,興復漢室,還於舊都。此臣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
“願陛下託臣以討賊興復之效,不效,則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靈……今當遠離,臨表涕零,不知所言!”
秦良玉微微閉著眼睛,輕輕的點著頭,聽著這名孩子將當年諸葛孔明的《出師表》背誦完畢,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好好好!背的好啊!”
聽到那名孩童將這篇文章一字不落的背誦完畢,秦良玉輕輕的撫掌讚揚道。
她看著那名孩童眼巴巴的用渴望的眼神盯著自己,她微笑著將手中的銅錢遞了過去。
那名衣著樸素的孩童眼中閃著驚喜的光芒,他竭力遏制住自己內心的渴望,又是恭恭敬敬的衝著秦良玉行了一禮的同時,口中說道:“謝謝婆婆!”
然後他抬起頭來,小心翼翼的捧起雙手,升過頭頂,秦良玉將自己手中的銅錢輕輕的放在這個孩童的手中,並摸著他的小腦袋鼓勵道:“好孩子,背的真好,日後也要向諸葛孔明一樣,為國家做出自己的貢獻啊!”
“行了,去吃糖吧!”
那名孩童重重地答應了一聲,又衝著秦良玉行了一禮,緊接著便將那十幾枚銅錢抱在懷裡,飛快的跑向了賣糖人的小攤處。
秦良玉轉頭望著那個孩童,只見他要了一個最小的糖人,給了攤主兩枚銅錢,然後將身下的銅錢珍重的放入了自己布衣的懷中,衝著秦良玉笑著揮了揮手,慢慢的朝著遠方行去。
至於剩下的那些銅錢,不知這名孩童是留著自己日後再吃糖人,還是拿回去交給家裡父母,這就不得而知了……
秦良玉目送著那個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有些沉悶的心情也變得好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