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
屋內,死一般的安靜。
只有這名御前侍衛的聲音在屋內迴盪。
多鐸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燈火照在他臉上,那張向來殺伐決斷、從不露怯的臉上,此刻竟是一片呆滯。
過了很久,他的臉頰抽動了一下,費力的張開嘴道:“你喊那麼大聲幹甚麼?!”
“你是不是要讓城內的我所有滿清的八旗軍隊都聽到這個訊息?嗯?”
那名戈什哈渾身一抖,懼怕的低頭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多鐸的臉上看不到喜悲,突然的噩耗讓他的頭腦有些發懵。
他幾乎是自言自語的說出了一句話。
“我哥哥睿親王呢?他怎麼樣了?”
“皇父攝政王在山西攻打大同,恰巧不在京師城內,但,但是,小人也不知道皇父攝政王知道京城的變故了沒有……!”
那名戈什哈伏在地上,不敢抬頭,口中快速說道:“豫親王大人,京師如今已被明軍控制,聖母皇太后、皇上、還有諸位大臣,都……都……被關進了天牢中!”
多鐸的手,慢慢握緊了腰間的刀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來,數個月前,濟爾哈朗被削去攝政王職務的時候,他曾在兄長多爾袞面前,語氣輕蔑中夾著不屑的說過一句話:
“削了就削了!濟爾哈朗那條老狗,跪了一輩子,還能咬人不成?”
“要是他不識抬舉,膽敢流露出不滿的神色,咱們就讓他下去與那死鬼代善作伴去!”
哥哥多爾袞聞言大笑不止,隨即與他共同飲盡杯中美酒,絲毫沒有將此人放在眼中。
沒想到,那個一向老實懦弱的濟爾哈朗,此刻就像是一把利刃鋼刀,狠狠扎進了滿清帝國的心臟。
“不可能!”
多鐸忽然開口,聲音陡然拔高,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咆哮起來。
“絕對不可能!”
他猛的一腳踢翻面前的桌案,茶碗、軍報、堪輿圖嘩啦啦散落一地。
“我大清的鐵騎天下無敵!京師防守固若金湯!就憑他濟爾哈朗那條老狗,還有那些不堪一擊,野戰只會逃竄的明軍,不可能攻下京師!”
那名千里迢迢跑來報信的戈什哈伏在地上,不敢應聲。
多鐸喘著粗氣,在帳屋中來回的踱步著。
他走得很快,像一頭困獸,被關在了鐵籠中,有勁使不出來。
“咚咚咚……”
軍靴的聲音迴盪在屋內,每一步似乎都帶著要將地面踏穿的力道。
燈火被他帶起的風颳得搖曳不定,他的影子在帳壁上忽大忽小,扭曲變形。
“皇上呢?”他猛地停下腳步,回頭盯著戈什哈,大聲問道:“那個精明狡猾的聖母皇太后呢?還有京城內大大小小的滿漢官員呢?他們都是吃乾飯的嗎?就讓明軍這樣輕易的佔據了我大清的京城?!!”
聞言,那名戈什哈的頭埋得更低了,他兩臂間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似的,顫抖的說道:“啟稟豫親王大人,我大清的諸位大人,包括皇上,被控制住了。據逃出來的信使說,崇禎皇帝入城的時候,皇上和太后都在城門口,他們都在城門口迎接濟爾哈朗凱旋……”
“迎接濟爾哈朗凱旋。”
這幾個字,像幾記悶雷,重重砸在多鐸心上。
這條老狗都投降了,他能凱旋甚麼?
幾乎在瞬間,多鐸就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果然攻陷城池最快的方法,無非就是“裡應外合”這簡單的四個字!
這濟爾哈朗這條老狗,一定是與那明軍做了個局,將所有滿清朝廷的人等,上至聖母皇太后,下至群臣百官,都給狠狠地耍了一遍!
趁著眾人都在城門口迎接他凱旋而歸的時候,突然發難,一舉端掉了整個滿清高層!
好狠的計謀!好決絕的手段啊!
多鐸的牙關咬得咯咯作響。他慢慢拔出腰間的刀,刀光在燈火中閃爍,映出他扭曲的面容。
“濟!爾!哈!朗!”他一字一字咬牙切齒的說著,像是要把這個名字嚼碎。
“本王要親手活剮了你!本王要讓你比你的阿瑪還有你那幾個死鬼哥哥,死狀悽慘一萬倍!我要把你千刀萬剮!!方洩我心頭之恨!!!”
多鐸一邊怒吼著,一邊舉刀在屋內亂砍著,乒乒乓乓,好不熱鬧。
很快,這間精緻的屋子,就被暴怒的多鐸砍得到處都是刀痕,屋內的物品散碎了一地。
“呼呼呼……”
多鐸雙手拄著長刀,在屋中喘著粗氣。
而那名報信的戈什哈,早就抱著頭鑽到了桌子底下,渾身顫抖的看著突然狂性大發的豫親王大人,滿眼恐懼。
“王爺!王爺!!”屋外的護衛統領衝了進來,他顯然已經聽到了剛才屋中所言,他衝著多鐸行禮道:“王爺,此刻睢陽城記憶體糧僅剩三日,若京師陷落,下一批糧草不知何時才能送達,我們要及早進行打算啊!”
良久後,多鐸緩緩直起身,他將長刀收起。
抬起頭,望向屋外。
夜已深,今晚天色漆黑,看不見一顆明星。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沙啞,像是突然老了十歲,“三更造飯,五更拔營,睢陽城內全軍掉頭,北上……”
他頓了頓,才開口說道:“抄最近的路,回順天府!趁明軍在順天府立足未穩,一定要將他們趕出順天府去!將我大清京師給奪回來!”
他轉過身,眼神充滿不甘的望向南邊,那是南京的方向,是他將來將要進軍的方向。那裡,曾經是他的功業,也有著他的野心,是他一展抱負的地方。
可現在,他連再看一眼的勇氣也沒有了!
崇禎皇帝和濟爾哈朗,這招圍魏救趙和釜底抽薪,玩的真是太狠了!
多鐸不知道,還有一群更狠的人,正在前方等待著他。
“嗚嗚嗚……”
睢陽城內,清軍號角聲嗚嗚咽咽地響起,驚起一片宿鳥。
大軍,連夜北上。
而在他們身後,那座剛剛打下來不久的睢陽城,北門大開,城內已經空無一人。
城頭上的大清龍旗,不知何時已經落了下來,被夜風吹得不知去向。
只剩一根光禿禿的旗杆,孤零零地在城頭佇立著,望著那些倉皇北去的清軍背影,沉默不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