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親王府內。
地圖前的洪承疇挺直胸膛,目光灼灼的盯著臉色陰沉的多爾袞,衝著他接連反問道:“攝政王大人認為,這些地方我大清如今傳檄可定麼?”
“我大清八旗勁旅如今真的能夠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擊破南明,偽順,偽西三股勢力的聯合抵抗麼?”
“若是此刻攝政王大人急於登基,導致我大清朝廷人心浮動,比如一直蟄伏的另一位攝政王鄭親王濟爾哈朗,兩黃旗的舊部索尼,圖爾格等人,還有許多表面上臣服王爺,實則暗地裡一直在找機會的那些大清其他各旗的貴族們……”
“嘭!”
多爾袞重重一拳砸在了書案之上,打斷了洪承疇的話語。
洪承疇立馬閉口不言。
長久的沉默裡,能聽見屋內更漏流沙“沙沙”的流逝聲。
多爾袞忽然轉身,燭光在他臉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版圖,他焦躁的在屋內轉了幾圈,猛然轉頭盯著洪承疇說道:“你說,本王究竟要有多少級臺階才夠坐上那個位置?”
“臣不敢妄言。”洪承疇重重地跪在地上,深深俯首,額頭觸到冰涼的地磚,語氣沉悶的從兩臂間傳出:“臣只知當年唐太宗李世民,平定王世充、竇建德後,功蓋李唐天下,但仍舊讓高祖皇帝坐了三年皇位……”
隨即,他慢慢直起身,目光如夜空璀璨的流星,熾熱的盯著多爾袞說道:“攝政王大人,待我大清八旗大軍踏平南京那日,長江之水會記著是誰第一個攻破應天府城。待陝西的李闖獻上關中平原之圖冊,悠久的秦地會傳唱的是誰的名字。到了那時……”
洪承疇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每個字都釘入夜色之中,他死死地盯住呼吸漸漸急促起來的多爾袞,充滿誘惑的開口說道:“王爺從紫禁城正門走進來時,腳下的臺階,會比整個皇極殿外的九十九級臺階,多出整整一倍!”
“攝政王是想要長久的當我大清千秋萬代的帝王,還是僅僅為了過一把皇帝的癮,然後就被我大清內外的敵人給趕了下去,就如同那個可笑的大順皇帝李自成一般,如何選擇,全在王爺的一念之間!”
“請王爺三思!”
說完這句話後,洪承疇深深地叩首,等待著多爾袞的回答。
多爾袞深呼吸了良久,終於按捺住那顆躁動不已的心,緩步走上前來,居高臨下的看著洪承疇此刻已經剃髮易服,梳著光溜溜金錢鼠尾辮子的頭顱。
最終他俯下身子,伸手扶起了洪承疇來。
多爾袞盯著他,開口稱讚道:“亨九先生果然老成謀國,將來本王若是登臨大寶,汝將是本王登臨帝位的第一功臣!”
“奴才不敢,攝政王大人謬讚了!”洪承疇立馬低頭謙虛的說道。
多爾袞後退一步,衝著洪承疇說道:“既然如此,那本王就親自率軍南下,本王倒要看看,我戰無不勝的八旗精銳,由北向南,能不能將江南的偽明政權一舉平定!”
多爾袞忽然抓起桌案上一支令箭,將其掰成兩截,將帶紅纓的那半擲到洪承疇面前。
“你帶著這個去漢軍旗。”他說,“籌備糧草,兵器,甲冑,待我大清制定出徵南方略後,即刻帶兵出征!”
“是,奴才遵旨!”
洪承疇雙手捧起那半截令箭,紅纓垂落如凝固的血痕從。退出屋門時,他在門檻處略停,聽見身後傳來紙張猛烈翻動的聲音。
那是多爾袞在撕扯地圖上“南京”所在的位置,一下,又一下,像猛禽在啄開獵物的胸膛。
洪承疇感受著半空中落下的雪花,廊下的風捲著遼東帶來的沙礫,打得燈籠紙噗噗作響。
他不由得想起了當年他被困松山時,也是這樣寒冷的天氣,也是漫天大雪下個不停,記得當時他也望向天空,雪花還如同這般大片大片的從空中壓下來,飛落入地……
“但願此次還能柳暗花明又一村……”洪承疇在心中暗暗地說道。
……
浙江省,台州府。
一座不大,但精緻的小院內,當初從山東一路逃往此地的魯王朱以海,此刻正迎來了一名不速之客。
此人是大明朝的右僉都御史,張國維。
只見此人並未著官服,反而一身綢緞長袍,戴一方巾,做尋常士紳打扮,前來拜訪魯王朱以海。
大明第一代魯王朱檀,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十子,受封于山東兗州。
其後,一直傳位到了其九世孫朱以派嗣封魯王,崇禎十五年,滿清八旗兵馬南下入侵山東,攻破兗州,魯王朱以派被滿清八旗所殺。
其弟朱以海也幾乎被清軍殺害,最終死裡逃生後於崇禎十七年二月襲封魯王;同年三月,大順軍在李自成的帶領下,攻克北京,並有部分順軍進兵山東,於是朱以海南逃,一路向南,如今寓居浙江省台州府。
時年五十歲的張國維衝著魯王朱以海見禮完畢後,二人分主賓坐好,交談起來。
寒暄幾句過後,張國維目光一閃,衝著朱以海貌似不經意般詢問道:“魯王殿下,聽說我大明山東省各府州縣早已回歸我大明懷抱之內,您如今一直寓居浙東,恐怕會令陛下不滿,亦恐引起朝中御史的非議,對殿下聲名有損啊!”
聞言,魯王朱以海重重地嘆了口氣,自嘲的說道:“唉!不瞞張大人,如今陛下才不管我居住在哪裡呢!而且……”
說到這裡,魯王朱以海面露不滿之色,他盯著張國維說道:“張僉事,實不相瞞,如今本王已經整整兩年沒有發過祿米了!自從陛下南狩之後,這給我等宗室供給的祿米就沒有發放過。”
“不僅是我,其他藩王也被陛下停止了祿米的發放,你說說這陛下乾的這叫甚麼事?”朱以海憤憤不平,一腔委屈的說道:“對了,還有本王在山東的封地,聽說早就已經被陛下分給當地的那些賤民了!聽說成立了甚麼‘府兵’,我現在是想回也回不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