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梅梅聽到林小芳脫離危險的訊息後,整個人彷彿脫力了一般癱在休息區的座椅上。 程明在這期間打了很多電話,詢問了一下老村長那邊的情況,還和南方通了通氣。
根據南方得到的最新訊息,這個張黑山已經連夜逃到了省外了,他的行蹤目前還在警方的掌控當中。
林小芳自殺之前,來不及銷燬的那本賬本上記錄的名單,包括劉富貴等人在內的,都被派出所的人強制拘留,等待進一步的審訊和調查。
不出意外的話,他們至少得因為行賄罪進監獄蹲個四五年。
如果程明這邊能夠得到林小芳口中的證言,在加上村委會辦公室小王的證言一起,基本可以坐實張黑山爛用職務受賄的罪名。
他們幾人焦急地等待在手術室外,程小月等人接到程明的訊息,急急忙忙地趕了過來,給他們帶了粥和豆漿饅頭當早餐。
他們已經在外面等待了一夜的時間。一夜未眠,程明還是一副精神抖擻的樣子,龍梅梅看上去臉色慘白,整個人彷彿老了幾歲。
親眼目睹自己的童年玩伴上吊自殺,她這個敏感膽小的姑娘,一下子還有些緩不過神來。
她想不明白,林小芳究竟為何要選擇自殺呢?
程小月好奇的目光,他們兩人身上瞄來瞄去,她多少還是道聽途說了一些訊息。
據說程明昨天破了一個大案子,他們村的這個副村長好像出事跑路了,連帶著他們村裡的一群人都被警方抓去協助調查。
具體是個啥情況,她也不知道。
昨晚接到程明的訊息,讓她隔天帶點吃的來醫院。
她當時還嚇了一跳,還以為程明被人毆打,受傷住院了呢?
想不到居然是別人,這人還和龍梅梅有些關係。她實在是想不明白這其中的關聯。
龍梅梅沒甚麼胃口,喝了一杯豆漿,吃了半個饅頭就把東西放下了。
她的心臟“砰砰砰”亂跳了一夜,整個心口都快喘不過氣來了。
如果不是程明跟著她一起,在這外面守著,她都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當場崩潰?這一切對她的打擊,實在是太大了。
“你說……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她小聲地開口,帶著沙啞。
程明埋頭在那一碗皮蛋瘦肉粥中,津津有味地吃著,聽見她的聲音,還稍微有些迷惑。
“……錯了甚麼?”
“我要是不多管閒事,把張黑山的事情告訴你,小芳她……是不是就不會自殺了?”
龍梅梅的眼神帶著愧疚和怯懦,程明看了她一眼,想笑卻笑不出來,臉色反倒變得嚴肅了。
“你沒有錯。不用自責。”他很肯定地做出回答。
“可是……如果我不說,事情就不會暴露,小芳也不會受到刺激,選擇自殺……我……我本以為舉報張黑山,可以讓她從痛苦裡解脫的……”
龍梅梅的聲音柔軟,說著說著,自己的眼淚就滾落下來。
小月在旁邊見著,她也不知道她為甚麼哭,但還是看著心疼,拿著紙巾遞給她擦眼淚。
程明放下了碗,很認真地看著她,說道,“你既然知道林小芳跟隨在張黑山身邊並不快樂,那你的舉報就沒有錯……但你有沒有想過,小芳為何寧願犧牲自己的幸福,也要委身於張黑山,並且助紂為虐呢?”
“……”
龍梅梅被問得啞口無言,她陷入了沉默,因為程明問的,其實也是一直困擾著她的問題。
她跟林小芳從小一起長大,卻從來弄不清楚,自己身邊這個沉默寡言的女孩,她內心所想究竟是甚麼?
她真的是“喜歡”張黑山嗎?
那個除了有錢之外,挑不出一點優點的老男人?
他長得又肥又醜,都四十多歲了,腦袋上長著一塊一塊的賴頭疤。
他的個人品行那麼糟糕,背地裡幹著那些骯髒事,像那樣的人,小芳怎麼可能會選擇他?
她想不明白啊……
更想不明白,林小芳會去當他的情婦,跟他一起狼狽為奸……
“我不知道……小時候,小芳喜歡跟著我一起到森林裡撿蘑菇玩,每年到了雨季,黑象山下的樹林裡,都會冒出很多的野生菌……有一次,我們像往常一樣,去到森林裡……小芳拉著我,到了崖邊的山洞,突然跪下來抱住我,哭了起來……”
“她跟我說……她媽要讓她退學,不讓她繼續讀小學了,要她出來跟她媽一起幹農活賺錢。她還說……她還說她媽已經給她物色好了親家,準備讓她嫁給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鰥夫……”
龍梅梅說到這裡,一旁吃瓜的程小月突然暴跳了起來!
“她媽怎麼那麼壞啊!人家年輕貌美的小姑娘,才十來歲吧,就想讓她去嫁人?還是那種死了老婆的老男人,這不是有病嗎?”
她一副罵罵咧咧的樣子。
龍梅梅被她的憤怒嚇了一跳,看著小月那吹彈可破的肌膚和單純的眼神,她突然露出了一個笑容。
“也許,像你這樣的女孩子,的確是無法理解,我們這些出生在貧困家庭的人,面對的是怎樣的現實吧……在小芳向我哭訴之前,我也和你一樣,懷抱著對這個世界的幻想和期待。對當下悠閒的日子感到滿意。但在那一天之後,我發現小芳變得越加沉默寡言,再然後,她就從學校退學了……”
程小月聽到這裡有些訝異。她的確是無法理解她們這些人的窘迫。
她和程明一樣,都是這流星村裡,為數不多的幾個上過大學的孩子。他們在走出大山的時候,面對的命運就已經和這些山裡人不同了。
“那……她難道就不懂得反抗嗎?只要她肯反抗,她媽肯定也不能對她怎樣的!畢竟是自己的女兒啊!”
小月不是很有底氣地說道。
龍梅梅淒涼地笑了,搖了搖頭,“小芳的媽,當年也是這樣,從隔壁村被賣到咱們村裡當媳婦的。你想啊,小芳底下還有三個弟弟,她媽肯定會選擇讓弟弟去讀書,讓她去嫁人,還能拿一筆彩禮。結婚之後,拿了夫家的錢,偶爾也可以偷偷地給他們家寄過來,緩解生活壓力……”
“可是,這不就是把婚姻當做‘交易’嗎?”小月問道。 “對啊……不就是一場交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