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芳，小芳……” 龍梅梅就那樣看著她，原本心裡藏著很多話，但不知怎麼的，一見到面，反倒說不出來了。
她搬著凳子坐下，雙手緊緊地握住小芳的手，嘴裡輕聲念著她的名字，心裡思緒紛飛，好像回到了她們都還是十三歲的時候。
一起提著竹籃，到竹林裡挖竹筍，到湖邊撿著鴨蛋……那樣的日子，依稀還在眼前。
小芳的面容改變了很多，她的法令紋深了，眼下留下一片疲憊的陰影，她的肌膚摸上去還是那麼細膩，但又似乎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以前小芳，的確是他們班上三十多個姑娘里長得最漂亮的那個。
龍梅梅過去曾經還幻想過，小芳長得那麼好看，也許能去當電影明星，肯定會很受歡迎的。
但她卻沒想到，她們的書還沒有讀到畢業，小芳就提前離開了。
後來她們那一屆女生三十多個人，最終順利畢業的，也就不過二十幾個，而能繼續升學，讀上初中的，那更是鳳毛麟角。
對鄉下人來說，這種事情實在是太常見了。女孩子沒書讀，能讀完小學那就不錯了。能讀初中的，那都配得上稱為“文化人”。
龍梅梅家裡頭的情況也不好，但她家就她一個獨生女，老媽生下她之後身體衰弱，再也生不出二胎了。
她雖然是女孩，臉上長著這道胎記，不討人喜歡，但作為獨子，爸媽還是有一些偏愛的。硬是堅持讓她把小學給讀完了。
雖然讀完書，也不過是多認識了幾個字。回到家還是一樣幹農活，跑山挖山貨，抓魚養活自己。
但她至少在眼界上，比起那些一輩子沒機會讀過書的女孩子，稍微寬廣了些許。
她心底頭的確覺得，人活著就算活得再苟且，也不應該犧牲自己的尊嚴和骨氣，去做那些違法的事情。
這也是她第一次遇到蔡正行他們在山上抓鳥的時候，那麼膽小的她，還是選擇了主動上前阻攔的原因。
因為她骨子裡頭就知道，那是不對的！就算蔡正行把他賺的錢放到她那，她也是一分錢都不敢花！
她無法理解小芳為甚麼會深陷泥潭……明明她和她一樣，也是從黑象山下長大，在同一座小學讀書……到底是甚麼，讓她們彼此形同陌路呢……
陷入沉思的龍梅梅，突然見到躺在床上的小芳睜開了雙眼，她嚇了一跳，卻並沒有後退。
林小芳剛剛甦醒，神智還有些不太清楚，身體上的疼痛讓她無法動彈，昏暗的燈光下，她見到一個人影，那是龍梅梅。
“小梅……是你嗎？我不是……在做夢吧？”她的目光逐漸聚焦，畫面變得清晰起來，自己好像是在病房。
對了！她想起了張黑山給她打的那一通電話，她一度絕望，找到一捆麻繩掛在了窗邊的橫樑上……
她自殺之前隱約聽到有人在店門外拍打著大鐵門，還呼喚她的名字，那似乎就是龍梅梅吧。
她怎麼會突然想起，要來找她呢？難道她知道張黑山出事的事情？想不到最後，自己也沒自殺成功。
“小芳，你沒事太好了！”她見到對方醒來，終於忍不住嘩嘩的眼淚往下流，止都止不住。
小芳淡漠地看著她說道，“你為甚麼要救我？你以為你是大聖人嗎？”
“啊……我……我只是……”龍梅梅沒想到她醒來之後卻是這個反應。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長得比我醜，學習比我差，憑甚麼你現在好好的，我卻要遭遇這些？”
林小芳說話突然大聲起來，她劈頭蓋臉地責備著她，這種毫無道理的埋怨，卻潛藏在她心裡很久很久了。
龍梅梅一臉茫然地看著她發脾氣，看著她說著說著，滿臉通紅，眼眶也逐漸溼潤。
“小芳……你不要激動……我只是關心你！知道你和張黑山的關係後，我真的很愧疚。如果我能早點救你出來，讓張黑山繩之以法，你就不用承擔那麼大的壓力了……”
龍梅梅好聲好氣地勸她，卻沒想到下一秒，林小芳大聲咒罵了起來。
“狗屁！憑你也有資格說要救我！那些年你都去哪了？我退學後，你從來都沒有過問我的遭遇，照樣跟著班上那幾個相好的女生玩樂，我呢！只能跟著我媽去山上開荒種田！我是死是活，你從來就不關心！你關心的，只有你自己罷了！”
房間裡迴盪著她的聲音，她躺在床上大喘著粗氣，胸口劇烈地上下起伏，給人的感覺，彷彿是一條在岸上喘息的魚兒。
龍梅梅眼神呆滯，任由著小芳抱怨，她一句話都沒說，喉嚨裡好像卡著塊甚麼東西，她發不出聲音了。
房間裡沒有人吱聲，只有林小芳帶著哭腔的抱怨。
“……都怪你，都怪你！你要是早點發現我，早點聽到我的求救，我又怎麼可能會遇到張黑山，也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她那無厘頭的哭訴，聽上去是那麼可笑，但又帶著一絲悲切。
連小月這樣最看不慣壞蛋的人，也在這個情景之下被她感動到了。
不知道為甚麼，龍梅梅一邊覺得，林小芳是在埋怨她，但她又感到，林小芳的哭訴當中，更多包含的卻並不是憎恨或是怨言。
她反倒聽出了一些不一樣的情緒。也許她只是後悔自己曾經做過的那些事情，她也和龍梅梅一樣，渴望回到她們天真的童年時光。
回到那個沒有痛苦的歲月裡，沒有是與非，沒有對與錯，沒有順從和屈服，沒有虛假與欺騙的青春。
程明旁觀了這一切，不管怎麼說，也許林小芳是個天生良善的人，但在這濁世當中，想要保留一份天真，多不容易啊。
在離開病房之前，程明拉著小莫來到林小芳身邊，這個四歲的小孩顯得有些慌張。方才林小芳的歇斯底里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實在是很難想象，自己的親生母親居然會是這個樣子。
只是小莫見到這一切之後，也看到了林小芳所面臨的艱辛，即使他並不清楚她具體遭遇過甚麼。 但他心中一直以來的不解和埋怨，似乎消失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