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小莫被帶到她的病床跟前,這個孩子站在那裡,冒出一個小腦袋膽怯地看著躺在那林小芳。眼前的這個人給他的感覺是那麼的陌生。 林小芳已經閉上了眼睛,她累了不想再看著眼前這些讓她心煩的人。
程明坐下來,將小莫抱到懷裡說道,“大概是在四年前,你跟張黑山在一起之後不久,你意外懷孕,有了一個孩子,猶豫再三,還是瞞著對方將那個孩子生了下來……”
聽到程明的講述,林小芳睜開了雙眼,目光有些渙散地落到他的臉上,又落到他懷中的那個小孩身上。
看清楚了他的樣貌,她的心臟彷彿在那一刻收緊了。
“這孩子……是誰?”她喑啞的喉嚨中擠出這樣一句話來。
“這是你的孩子。”
“不……不可能。我當時明明已經將他,將他……”
“扔在了黑象山下的小樹林裡,對嗎?那個時候還是一個冬夜。風多冷啊,你就將孩子扔在那個樹林裡。”
程明的聲音彷彿帶著一絲魔力,讓她的靈魂重新回到了那個夜晚。
她剛生下這個孩子沒多久,臨產的時候,不敢去衛生所,只能在自己家裡,讓她媽給她接生。
她已經弄不清楚,她為甚麼要生下這個孩子了。
當時是她媽,希望她能擁有張黑山和她兩個人共同的骨肉。
她說了,有了這個孩子,母憑子貴,她也許有一天能當上張黑山的正房太太。他分家產的時候,還會看在孩子的面上給她多分一些。
為了這點錢,為了這點錢,她生下了這個孩子。
每天給他餵奶,看著他莫名其妙就開始嗷嗷大哭,林小芳每天夜裡都睡不好覺,頭髮大把大把地掉。
她也不知道為甚麼,她很多次抱著這個孩子餵奶,看著他的小嘴不住地吮吸,她總是禁不住對他感到厭惡,手掐在他纖細的脖子上,稍稍一用力,頸骨似乎就斷了……
林小芳覺得自己瘋了。她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莫名其妙就開始大喊大叫,對身邊的物件打砸折騰。
這孩子剛過滿月的時候,張黑山還偷偷地跑出來,到他們家給他們舉辦了一個小小的宴會。
沒有邀請親戚朋友,只有他們一家人,他當時很開心,喝了很多酒,喝醉了倒在她的床上睡著了。
就是那天夜裡,林小芳抱著孩子外出,她在山裡漫無目的地走著,像是在夢遊。
這孩子睡得多好啊,寒風那樣吹著,他躺在她的懷裡,還睡得那麼的安穩,那麼自在。
將他丟到樹林裡之後,林小芳就回家了。第二天張黑山起來,見到搖籃裡的孩子不見了。
他生氣地質問她,“孩子去哪了?”
林小芳搖了搖頭,說道,“我把他扔到了湖裡,你高興了吧,你們都看著這個孩子!你們甚麼時候關心過我!那個孩子就那麼重要嗎?”
“你瘋了!你這個瘋女人!到底把孩子扔哪了,你快說!”
“我不說,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說!哈哈哈,哈哈!”
那天早上,張黑山宿醉未醒,逮到林小芳狠狠地打了一頓,對著她連踢帶踹,一點都不留情面。
黑象山上大小的水窪都被他翻找了一遍,甚麼都沒有。
更別說孩子的屍身。
後來他們就放棄了,這孩子也許與他們無緣吧。
林小芳睜開眼,又落到那個神色淡漠的孩子身上。
他長得一點都不像他的父母,她笑了,這樣也好。
當時的她最憎恨張黑山,將這個孩子當做一個出氣筒,透過折磨他,來反向折磨自己的仇人。
但她又離不開張黑山,這個人雖然可惡,卻給了她不少的錢。還答應她弟弟們以後上學的學費和生活費,他都會一概承擔。
他對她也不差,這個正房太太的名分,她自己也不稀罕。
張黑山在村裡市集上特意為她開了一家乾貨店,賺多少都算她的,要是虧了,他幫她補上。
林小芳依賴於他,生活上幾乎是想要甚麼就能得到甚麼。雖然沒有那些闊家太太那麼滋潤,在這村裡,也算是數一數二的水平了。
可是單單滿足了物質卻是遠遠不夠的,她對他的怨恨,從來不會因為她從他身上得到多少,就獲得減輕。
“孩子……你叫甚麼名字?”
她看著這個孩子,這個當初被自己當做犧牲品的孩子,她擠出來一個笑容,緩緩地開口問道。
小莫表面上很淡定,小手卻緊緊抓著程明的衣服,堅定地回答道,“我叫程小莫。”
“哦……小莫你好……你的爸爸是好人,你以後跟著他一起生活,一定不能調皮,要好好聽話,知道嗎?”
“知道了阿姨。小莫聽到了。”程小莫帶著一股疏離地叫了她一聲“阿姨”。
她臉上的笑容微微凝固,卻並沒有責怪這個孩子。
這樣似乎也挺好的。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她也沒有臉面再去認自己的孩子了,就當他和自己毫無瓜葛吧。
“小莫真乖,阿姨這裡,也沒甚麼東西可以送給你,我有一串手鍊,就算給你當見面禮了。”
她抬起手,顫抖地從自己右手上褪下一條貝殼手鍊。
程明抱著小莫,將他瘦小的手抬過去,讓林小芳能碰到他,將那一條手鍊順利地滑落到他的手腕裡。
她笑得更開心了,彷彿做成了一件大事,鬆了一口氣。
“謝謝你,阿姨。”小莫眨巴著大眼睛,看著她。
“小莫啊,阿姨一輩子都想著有一天,能看一次大海。這個貝殼手鍊就留給你了……我想那個自由寬闊的地方,一定也能包容像我這樣的罪人吧……”她不知為何發出了一聲感嘆。
此情此景,眾人都不知道該說甚麼。一直等到林小芳累了睡著了,他們三人才離開了醫院。
程小莫被程明抱在懷中,這個一向沉默寡言的孩子,不知怎麼,突然嘟嘟囔囔地說起話來。 看來方才在病房當中的那一場遭遇,的確對他的身心靈造成了不小的衝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