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麓詞心錄:第二百九十章.寒梅三弄知音笛
第一章 冰肌玉骨映窗時
雲麓山的初雪總帶著幾分禪意,當第一粒雪籽落在「聽松小築」的青瓦上時,煜明正對著案頭的青瓷瓶發呆。瓶中插著三枝初開的綠萼梅,花瓣薄如冰綃,在冬日的微光裡泛著冷玉般的光澤。忽然有雪沫子順著窗縫鑽進來,落在瓶沿上,宛如誰撒下的碎鹽,與梅瓣上的霜花相映成趣。
「好個『冰肌玉骨綻疏枝』!」身後傳來熟悉的笑聲,景行披著一領紫貂斗篷踏雪而入,斗篷邊緣的雪粒尚未融化,便被室內的暖意烘成了水汽。「我在山下就望見你這窗裡的梅影,果然比去年開得更精神了。」
煜明轉身接過他手中的竹籃,籃中竟放著一方黑釉陶盆,盆裡虯結的梅枝上綴滿了血紅的花苞。「這是山下王老漢家的硃砂梅,」景行搓著手呵氣,「我說要尋幾枝勁骨的來配你這綠萼,他竟連盆都送了我。」
兩人將硃砂梅擺在綠萼旁,一青一赤,恰似雪地裡燃起的兩簇火。煜明望著那赤梅的骨朵,忽然想起昨夜偶得的詩句,便取過案上的浣花箋,提筆寫道:
「寒梅傲雪(其一)
冰肌玉骨綻疏枝,冷蕊含香破臘時。
粉面嬌柔添韻致,霜華點綴展仙姿。
凌霜獨抱孤高意,傲雪長懷勁節思。
翹首東君情更切,暖陽照處綠參差。」
「這『冰肌玉骨』用在綠萼梅上,真是恰如其分,」景行指著詩中「冷蕊含香破臘時」一句,「去年我們移栽這株梅時,你說它『破臘而開,是搶了春信的先』,如今看來,果然帶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
煜明擱下筆,用指尖輕觸綠萼梅的花瓣,那涼意中竟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你看這『凌霜獨抱孤高意』,」他忽然笑道,「倒像是在說你我——去年冬日在半山亭煮酒,你非要等雪落滿襟才肯進屋,可不就是『獨抱孤高意』?」
景行聞言大笑,隨手拿起案上的狼毫,在詩的留白處題下:「非也,兄看這『粉面嬌柔』與『勁節思』並存,才是梅花真性情。就像你我,雖常作孤高之態,心底卻盼著『暖陽照處綠參差』的時節。」
說話間,窗外的雪已密了起來,大朵的雪花撲在窗紙上,將世界染成一片模糊的白。煜明忽然想起甚麼,從書櫥裡取出一卷舊畫:「前日整理舊物,翻到這卷《萬玉圖》,你看這墨梅的筆法,是不是與我們栽的這兩株頗有神似?」
展開畫軸,竟是一幅元人墨梅圖,畫面上只數枝橫斜,墨色濃淡間便顯出冰肌玉骨的神韻。景行凝視良久,忽然指著畫中一枝斜出的梅枝:「你瞧這枝,『疏枝橫玉瘦』,卻偏偏在最孤高處綻著兩朵花,倒像是在說『凌霜獨抱孤高意』。」
煜明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只見那墨梅的花蕊用濃墨點染,雖無色彩,卻似有暗香溢位。他忽然福至心靈,取過另一張箋紙,寫道:「當年王冕畫梅,說『不要人誇好顏色,只留清氣滿乾坤』,如今看來,這『清氣』原是藏在『冷蕊含香』裡的。」
此時炭爐裡的雪梨已煨得透了,水汽混著梅香在室內氤氳。景行用竹夾將雪梨取出,剖成兩半,雪白的果肉上還凝著細密的水珠。「快嚐嚐,」他遞過一半,「這雪水煨的梨,最能潤你這吟詩作賦的嗓子。」
煜明接過梨,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他望著窗外雪中的梅影,又看看手中的詩箋,忽然覺得這「冰肌玉骨」的梅花,原不是一味的冷傲,正如這煨梨的暖意,恰是藏在冰雪深處的溫柔。而身旁的景行,恰似這雪中的梅,看似孤高,實則心中滿是相知的熱意。
第二章 霜霰瓊英映日暉
雪停時已近黃昏,斜陽忽然從雲隙中探出頭,將雲麓山染成一片金紅。煜明與景行踩著新雪來到梅樹下,只見兩株梅枝上都凝著晶瑩的霜霰,陽光一照,竟如撒了滿樹的珍珠。綠萼梅的淡青色花瓣上敷著一層薄霜,像籠著輕紗;硃砂梅的赤紅花苞則裹著冰殼,宛如瑪瑙雕成。
「快看這『霜霰輕凝珠錯落』!」景行指著梅枝上的霜花,「昨日你那首詩剛寫了『霜華點綴』,今日便得了這天然的『珠錯落』,倒像是老天應和你的詩心。」
煜明伸手輕搖梅枝,霜霰簌簌落下,在暮色中閃著細碎的光。「你聽這聲音,」他忽然笑道,「竟似有人在玉盤裡撒珍珠。」說著便從袖中取出隨身攜帶的小冊,就著殘陽的光寫道:
「霜花映梅(其二)
寒枝著意綻芳菲,粉靨含羞映日暉。
霜霰輕凝珠錯落,瓊英初破意依微。
迎風不屈標孤格,臥雪猶存顯瘦威。
心向青陽情自遠,且期翠色染柴扉。」
「這『粉靨含羞映日暉』寫得妙,」景行湊近看那字跡,見墨色在薄紙上透出淡淡的金影,「你看這硃砂梅的花苞,被夕陽一照,果然像美人含羞的臉頰。只是這『意依微』三字,似乎藏著些心事?」
煜明合上小冊,目光投向遠處的山巒:「方才搖落霜霰時,忽然想起去年此時,我們在西湖孤山看梅,你說那處的梅『臥雪猶存顯瘦威』,如今看來,這雲麓山的梅倒也不輸孤山的風骨。」
景行沉默片刻,忽然彎腰拾起一片落梅。那是綠萼梅的花瓣,落在雪地裡,竟像一片凝固的霜。「還記得我們第一次栽梅嗎?」他輕聲道,「你說要選最瘦的枝,最勁的根,我說『瘦枝方能顯傲骨』,如今這梅果然長得這般清奇。」
兩人相視而笑,笑聲驚起枝上的殘雪。回到書齋時,案上的燭已點燃,暖光映著窗外的梅影,竟在牆上織出浮動的花紋。煜明忽然想起甚麼,從抽屜裡取出一個錦盒:「前日得一方端硯,硯池裡的石眼恰似梅上霜珠,你且看看。」
開啟錦盒,只見硯臺呈天青色,硯池中有一圓暈,青中帶白,果然如霜霰凝結。景行輕撫硯面,忽然取過墨錠研磨:「如此好硯,當配好墨。」墨錠在硯池中旋轉,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不多時,硯中便積了半池青黑的墨汁,那墨香竟帶著一絲清冽的寒意。
「你看這墨色,」煜明指著硯池,「像不像『霜霰輕凝』時的天色?」
景行點頭,提筆在方才的詩稿上題道:「這『迎風不屈標孤格』,倒讓我想起你去年在文會上的風骨——眾人皆頌繁華,獨你言『寒梅自有寒梅韻』,可不就是『不屈標孤格』?」
煜明聞言失笑:「我那不過是迂腐之見,怎及你雪中送炭的情誼?」他望著硯中墨影,忽然覺得這「臥雪猶存顯瘦威」的,何止是梅花,更是知己間歷經歲月而不變的情誼。就像這硯中的墨,看似冷硬,研開後卻能化出萬千情意。
此時窗外的月亮已升起來,清輝透過梅枝,在雪地上投下斑駁的影。景行忽然起身取來洞簫:「如此良夜,不可無樂。」說罷便將簫湊到唇邊,一縷清越的簫聲便飄了出去,與梅影、月光、雪色融為一體。
簫聲初時如霜霰落地,清泠有聲;繼而如梅枝破雪,堅韌不屈;最後如青陽映梅,暖意漸生。煜明聽著聽著,只覺心中那層因冬寒而凝結的霜霰,竟被這簫聲悄然融化,化作「心向青陽」的期盼。
第三章 丹心映雪待春歸
連日的晴好讓雲麓山的雪漸漸消融,梅枝上的霜霰也化作了露珠,在晨光中閃爍。煜明發現綠萼梅已綻開了半數花朵,而硃砂梅的花苞也脹得鼓鼓的,彷彿隨時會炸開。他想起昨日景行說的「梅心盼春」,便特意起了大早,想看看朝陽中的梅影。
剛走到梅樹下,便見景行已站在那裡,手中拿著一卷書。「你看這《山家清供》裡說,」他揚了揚手中的書,「『梅花湯餅,取梅蕊未開者,上下覆以紙,勿令見日……』今日我們不妨試試?」
煜明笑著點頭,兩人便一起採摘半開的梅蕊,用素紙包好。回到書齋時,晨光已透過窗欞,在案上投下長長的光斑。煜明看著那兩株梅,忽然有了靈感,提筆寫道:
「梅心盼春(其三)
冰柯綻蕊暗香飛,粉面迎春映翠微。
霜朵紛披添素錦,紅苞初露待時歸。
凌凌瘦影寒中傲,嫋嫋仙風月下稀。
但守丹心如舊約,遙瞻暖靄潤芳菲。」
「這『紅苞初露待時歸』,」景行放下手中的梅蕊,「倒像是在說你我——去年分別時約好『待梅開二度時相聚』,如今這第二度梅開,可不就是『待時歸』?」
煜明心中一動,想起去年暮春與景行分別的情景。那時也是在梅樹下,景行說要去江南尋訪舊跡,臨走時折了一枝青梅相贈,說「青梅煮酒時,定當歸來」。如今青梅已落,紅梅又綻,時光竟已流轉了一載。
「你看這『但守丹心如舊約』,」他指著詩句,「原是寫梅花守著與春天的約定,如今看來,倒像是你我守著彼此的約期。」
景行走到窗前,望著遠處漸漸泛綠的山脊:「昨日收到江南友人的信,說那裡的梅已謝盡,柳已抽芽。你說這雲麓山的春信,還要等多久?」
煜明放下筆,走到他身邊:「你聽這梅蕊裡的暗香,」他深深吸了口氣,「比昨日又濃了幾分,想來春信已在來的路上了。」
兩人並肩站了許久,看陽光在梅枝上緩緩移動,將那些「凌凌瘦影」照得暖意融融。忽然有隻小雀兒落在硃砂梅的枝頭,啄食著花蕊上的露珠,驚得幾片花瓣簌簌落下,掉在景行的肩頭。
「落梅成雪,」煜明笑著替他拂去花瓣,「倒是應了『霜朵紛披添素錦』的景。」
景行忽然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檀木盒:「這是在江南尋得的梅紋墨,」他開啟盒子,裡面是一方雕著纏枝梅的墨錠,「匠人說這墨用梅蕊入膠,寫出來的字會帶暗香。」
煜明接過墨錠,果然聞到一股淡淡的梅香。他忽然想起甚麼,取過前日那方端硯,親自研墨。墨錠在硯池中旋轉,漸漸化開,那墨色竟帶著淡淡的紅暈,像極了硃砂梅的花色。
「你看這墨,」煜明指著硯池,「『冰柯綻蕊暗香飛』,連墨香都似從詩裡來的。」
景行提筆蘸墨,在詩稿的末尾題下:「『遙瞻暖靄潤芳菲』——待那暖靄來時,我們便去半山亭煮梅湯,可好?」
煜明點頭,眼中含笑。窗外的梅影在晨光中輕輕搖曳,那些「紅苞初露」的梅枝,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對春天的期盼。而他與景行之間,無需多言,彼此的心意早已如這墨中的梅香,融入了雲麓山的每一縷晨光、每一片落梅之中。
當第一縷春風掠過雲麓山時,煜明知道,那「暖靄潤芳菲」的時節不遠了。而他與景行的友情,恰似這寒梅傲雪的三弄之音,在歲月的長河裡,終將迎來屬於他們的春天。那些寫在詩箋上的丹心志,那些藏在墨韻裡的舊約情,都將隨著春風,在雲麓山的每一個角落,綻放成永不凋零的芳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