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麓詞心錄:第二百八十八章.墨痕深處是知音
第一章 寒星落硯池
暮夏的風掠過雲麓山的竹梢時,總帶著幾分沁涼的古意。煜明臨窗的書齋「聽松小築」就藏在這片綠意深處,青瓦白牆浸在暮色裡,像一幅被水汽洇溼的水墨畫。案頭的宣德爐正浮著淡煙,爐中焚的是嶺南沉香,煙縷細若遊絲,在半空勾出幾彎虛渺的弧線,便悄然散入滿室的書卷氣裡。
他今日心緒有些不寧,指尖反覆摩挲著一方端硯的冰紋。硯池裡新研的墨汁泛著幽光,倒映著窗外疏星幾點。忽然有一顆星子墜得低了些,彷彿要跌入硯中,與那墨痕融為一體。他心中一動,隨手取過狼毫,筆尖在硯邊輕蘸,尚未落紙,忽聽得柴門輕響,伴隨著熟悉的腳步聲穿過庭院。
「煜明兄,還在挑燈夜讀?」來人是景行,手裡提著一盞羊角宮燈,燈光透過薄絹,在青磚地上投下細碎的花影。他是煜明多年的知己,兩人常於雲麓山間談詩論畫,情誼早已超越尋常友朋。景行見案上攤著素箋,墨痕未乾,便笑道:「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莫不是又有新詞問世?」
煜明擱下筆,指了指窗外:「你看那星子,今夜格外清亮,倒像是要落進我這硯池裡。」
景行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見天如墨玉,一鉤新月斜掛簷角,數點寒星伴在月側,清輝透過雕花窗欞,在素白的窗紙上勾勒出竹影搖曳。他忽然想起甚麼,從袖中取出一卷畫軸:「今日在山下舊書肆得一卷宋人山水,那意境倒與你這書齋有幾分相似,特來與你共賞。」
畫軸展開,竟是一幅《寒江獨釣圖》,絹本上只一舟一翁,江水浩渺,遠山如黛,天地間一片空茫。煜明凝視良久,忽道:「此畫妙在留白,看似孤寂,實則天地萬物皆納於一舟之中。倒讓我想起昨夜偶得的幾句詩。」
說罷,他將案上素箋往前一推。景行湊近,見上面墨色尚新,寫著:
「寒星伴月入軒屏,燭影搖紅照素欞。
古卷殘篇尋舊夢,幽懷逸思嘆伶仃。
風吟翠竹音猶冷,露泣黃花意未寧。
塵世紛紜皆過客,心期淨土守清馨。」
「好一個『寒星伴月入軒屏』!」景行擊節讚歎,「這『入』字用得極妙,彷彿星月光華皆可推門而入,與室內燭影相映成趣。只是這『嘆伶仃』三字,未免過於寂寥了些?」
煜明苦笑一聲,指了指案頭堆疊的古籍:「連日來翻檢這些殘篇斷簡,見古人多少才情都埋沒於塵埃之中,忽然覺得自己這點幽懷逸思,竟也似那風中竹影,露下黃花,不過是天地間一點孤零的痕跡罷了。」
景行默然片刻,忽然取過案上另一支筆,在素箋空白處題下一行小字:「非也。兄看這風中翠竹,雖音冷而節愈堅;露下黃花,雖意寧而香更遠。塵世過客縱多,然心有淨土者,自能如這寒星皓月,清輝永照。」
燭光搖曳中,兩人相視而笑。窗外的風忽然緊了些,吹得竹林沙沙作響,恰似有人在遠處輕吟。煜明忽覺心胸一闊,方才的鬱結竟隨那風聲散了去。他重新提起筆,在景行題字旁畫了一道墨痕,笑道:「有兄此言,這『嘆伶仃』不如改為『寄伶仃』,倒更見風骨些。」
「好!『幽懷逸思寄伶仃』,這『寄』字便有了安放之處,不似先前那般漂泊無依了。」景行撫掌稱善,又指著「塵世紛紜皆過客」一句,「此句雖灑脫,然兄可曾想過,過客之中,亦有不肯擦肩而過之人?」
煜明一怔,忽見景行眼中含笑,方知他是在說兩人的情誼。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時更亮了些,透過竹影灑在案上,與燭影交疊,竟在素箋上織出一片明明滅滅的光紋。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與景行初遇的情景,也是在這樣一個有月的夜晚,兩人在雲麓山巔論及「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彼時便知遇見了知音。
「不錯,」煜明輕聲道,「塵世紛紜,幸得二三知己,便不算辜負這清風明月了。」
此時宣德爐中的香已燃盡,最後一縷青煙消散在窗欞間。景行起身將燈芯挑亮些,燈光映得他眉目溫和:「時候不早了,莫要累了眼睛。明日清晨,我帶你去看雲麓山後那片野菊,昨夜新降了露,想必開得正好。」
煜明點頭,目送景行提著宮燈遠去。腳步聲消失在竹林深處,那點暖黃的燈光卻像一顆星子,在夜色中緩緩移動,最終隱入山徑拐角。他重新看向案上的詩箋,燭影依舊搖紅,只是那「嘆伶仃」已化作「寄伶仃」,心境竟也隨之不同。窗外的寒星似乎更亮了些,彷彿真的落進了硯池,在墨痕深處漾開一圈圈清輝。
第二章 松風入橫琴
次日清晨,霧氣還未散盡,景行已帶著煜明來到雲麓山後。果然如他所言,半坡的野菊凝著露珠,黃白相間的花瓣在晨風中輕輕顫動,像是誰撒在綠錦上的碎金。有幾滴露水壓彎了花瓣,正要墜落時,忽被一隻掠過的山雀翅膀拂開,散作幾縷水汽,氤氳在空氣裡。
「你看這露泣黃花,可不就是你詩中『露泣黃花意未寧』的景象?」景行指著一朵沾露的野菊笑道,「只是今日看來,這『意未寧』倒像是含著幾分怯生生的歡喜,不似昨夜詩中那般悽清了。」
煜明蹲下身,指尖輕觸花瓣上的露珠,那涼意竟帶著一絲清甜。他忽然想起昨夜景行改的「寄伶仃」,心境果然不同,連這尋常景物也添了幾分暖意。兩人沿著蜿蜒的山徑向上走,晨霧漸漸散去,遠處的半山亭露出一角飛簷,被初升的陽光鍍上一層金輝。
「好久沒去半山亭了,」景行遙指那亭,「記得去年秋日,我們曾在那裡煮茶論詩,你還說要為那亭寫一首詞。」
「是啊,」煜明望著亭邊幾株老松,松針在風中簌簌作響,「只是後來瑣事纏身,竟忘了此事。今日倒不妨去坐坐,或許能尋些靈感。」
兩人來到半山亭,只見亭中石案上落了一層薄灰,顯然許久無人問津。景行從隨身的竹簍裡取出一塊絹帕,仔細將石案擦淨,又取出茶具與火鐮:「早備好了茶,就在這亭中吃罷,也算是應了去年的約。」
煜明見他想得周到,心中一暖,便在石案旁坐下。此時林鳥正紛紛歸巢,啁啾聲從密林深處傳來,與松風、泉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曲自然的樂章。他忽然想起甚麼,從袖中取出一張素箋:「昨日回去後,又依著昨夜的意境續了一首,正想請你指點。」
景行接過,見上面寫著:
「暮雲悄掩半山亭,林鳥歸巢隱翠屏。
石案橫琴塵未動,幽窗展卷意難寧。
煙嵐嫋嫋情何寄,澗水潺潺夢自惺。
遙念前賢心向處,素箋淡墨寫空靈。」
「這『石案橫琴塵未動』,」景行撫著石案沉吟道,「我見你書齋裡那具『松風清』琴,倒是常拂拭的,為何此處卻說『塵未動』?」
煜明望向亭外的松林,那裡有風聲穿過琴絃般的松針:「實不相瞞,近日心中頗有些鬱結,連撫琴的興致也淡了。總覺得這世上有些情意,如同這橫琴上的塵埃,看似不動,實則早已積了厚厚一層,不知從何拂起。」
景行沉默片刻,忽然從竹簍裡取出一支洞簫。那簫是湘妃竹所制,竹身上斑斑淚痕,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他將簫湊到唇邊,輕輕一吹,一縷清越的簫聲便飄了出去,與松風、泉聲、鳥鳴融為一體。
簫聲初時低迴,如澗水潺潺,似有若無;繼而轉為清越,如暮雲初散,林鳥歸巢;最後漸漸空靈,如煙嵐嫋嫋,直上青雲。煜明聽著聽著,只覺心中那層積塵竟被這簫聲悄然拂去,方才的「意難寧」也隨之淡了。
簫聲止時,景行放下簫,笑道:「琴有琴的沉鬱,簫有簫的疏朗。兄若不願撫琴,聽聽簫聲也好。你看這煙嵐,看似無依,卻能寄情於天地;這澗水,看似潺潺,卻能喚醒沉夢。前賢之心,未必遠在千年之外,或許就在這松風泉石之間,等著我們去尋。」
煜明望著遠處縹緲的煙嵐,又聽著腳下不息的澗水,忽然福至心靈。他取過景行手中的簫,輕輕摩挲著竹上的斑痕:「你這簫聲,倒讓我想起『煙嵐嫋嫋情何寄,澗水潺潺夢自惺』這兩句。或許這『情何寄』不必遠尋,就在這半山亭的石案上,在你我相交的墨痕裡。」
說罷,他拿起筆,在素箋上將「意難寧」改為「意初寧」,又在末尾題下「素箋淡墨寫知音」七字。景行湊上前看了,撫掌笑道:「好一個『謝知音』!比『寫空靈』更有深意了。你看這石案橫琴,雖蒙塵未動,但若有知音在此,塵埃亦能化作琴音;這幽窗展卷,雖意初寧,然有知己相伴,墨痕亦能生出靈犀。」
此時陽光已透過亭角,在石案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景行已煮好了茶,茶湯在青瓷杯中泛起琥珀色的光,熱氣氤氳中,兩人相對而坐,竟忘了時光流轉。遠處的山徑上偶爾有樵夫走過,擔子裡的柴薪擦過路邊的野菊,驚起幾隻蝴蝶,忽高忽低地飛進密林深處。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在雲麓山相遇嗎?」景行忽然問道,「那時你正在溪邊寫生,我見你畫的那株老梅,枝幹如鐵,卻開著幾簇冷豔的花,便忍不住上前搭話。」
煜明聞言失笑:「怎會不記得?你當時說我畫的梅『有骨無魂』,氣得我差點把畫筆扔到溪裡。後來還是你折了一枝真梅給我看,教我如何從梅枝的走勢中見風骨,從花瓣的開閤中覓魂靈。」
「可不是麼,」景行眼中閃過一絲懷念,「從那以後,我們便常常一起遊山玩水,你寫詩,我作畫,倒也過得快意。只是近來俗務纏身,這樣的時光竟少了許多。」
煜明端起茶杯,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所以才要珍惜此刻。你看這半山亭,暮雲來時它在這裡,林鳥歸時它也在這裡,就像我們的情誼,不管塵世如何紛紜,總在這雲麓山間,等著彼此來尋。」
一陣風過,松針落在石案上,有幾片竟恰好掉在素箋上,與那墨痕相映成趣。景行拾起一片松針,在掌心揉碎,松脂的清香頓時瀰漫開來:「說得是。就像你詩中說的『塵世紛紜皆過客』,但你我這樣的知音,卻要做這雲麓山中的不老客,守著這松風泉韻,素箋淡墨,直到霜染鬢角也無妨。」
煜明望著友人含笑的眉眼,忽然覺得這半山亭的暮色也變得溫柔起來。遠處的煙嵐不知何時已散,露出連綿的青山,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金紅。他知道,所謂「心期淨土」,未必在遙不可及的方外,或許就在這與知音相對的片刻,在這素箋淡墨的交輝裡,在這雲麓山間的每一縷風聲、每一滴露水裡。
第三章 墨痕深處見真意
夕陽將半山亭的影子拉得很長,幾乎要觸及亭外那片野菊。景行收拾茶具時,忽然發現石案角落有一行模糊的刻痕,像是前人留下的字跡。兩人湊近細看,只見那刻痕雖淺,卻風骨凜然,刻的是「會心處不必在遠」六字。
「原來是謝安石的句子,」煜明輕撫刻痕,「看來這半山亭的知音之趣,早已被古人道破了。」
景行點頭,將最後一件茶具放入竹簍:「古人今人,其實並無分別。你看這刻痕,歷經風雨仍未磨滅,就像真正的情誼,總能在時光中留下印記。」
兩人並肩下山時,夕陽已沉到山後,天際留下一片絢爛的霞彩。路過一片竹林時,晚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竟似有人在低聲吟誦。煜明忽然停步,從袖中取出那兩首詩箋,藉著眼角餘光最後的亮色,又仔細看了一遍。
「景行兄,」他忽然開口,「你說這詩中的『風吟翠竹』、『露泣黃花』,究竟是景隨情變,還是情因景生?」
景行想了想,指著竹林中被夕陽染成金色的竹梢:「你看這竹子,風來則吟,本是自然之理;但在你眼中,卻成了『音猶冷』,這便是情因景生,又反過來染了景物的顏色。就像我們今日在半山亭,因著彼此的相伴,連那蒙塵的橫琴也彷彿有了琴聲。」
煜明若有所思,將詩箋小心折好,放入袖中:「難怪古人說『詩中有畫,畫中有詩』,原來這情與景本就是一體的。就像你我的友情,若不是常常在這雲麓山間行走,觀風望雲,聽松看月,又怎能生出這些筆墨因緣?」
說話間已到了「聽松小築」的庭院。景行將竹簍放在石桌上,忽然笑道:「說起筆墨因緣,我倒想起一事。前日在城中見一位老畫師,他說若要詩畫交融,須得在『留白』處下功夫。就像你那首《感懷》,若沒有『塵世紛紜皆過客』的灑脫,前面的『幽懷逸思』便顯得過於沉重;而《靜思雅韻》中,若沒有『遙念前賢心向處』的嚮往,『素箋淡墨』也便失了依託。」
煜明取來燈燭點亮,暖黃的光芒頓時驅散了暮色。他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新的宣紙,忽然有了靈感:「你這話說得極是。就像人與人之間的情誼,也要有留白的智慧。太過緊密則失了韻味,太過疏離又斷了聯絡,唯有如這雲麓山的雲霧,時聚時散,方能長久。」
說罷,他提筆蘸墨,卻不急於落紙,只是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景行知道他正在構思,便靜立一旁,看燭影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暈。庭院裡的蟲鳴不知何時起了,唧唧噥噥,與遠處的松風遙相呼應,倒像是天地在合奏一曲夜的樂章。
忽然,煜明手腕一動,筆尖在宣紙上輕盈劃過,先畫了一鉤殘月,幾點寒星,又勾出幾竿修竹,數朵黃花。畫面的大半卻是留白,只在右下角題了兩行小字:
「寒星伴月,燭影搖紅,皆入君心硯;
松風橫琴,露菊寄懷,盡在我筆端。」
景行湊近細看,見那畫面雖簡,卻意境深遠。尤其是那大片的留白,彷彿將雲麓山的夜色、兩人的情誼都融入其中,令人遐思無限。他忍不住讚歎:「妙!這留白處,正是你我友情的真意所在。看似無物,實則容納了千言萬語,勝過萬語千言。」
煜明放下筆,看著自己的新作,眼中露出欣慰的笑意:「多虧了兄今日相伴,讓我明白了這『留白』的道理。無論是寫詩作畫,還是待人處世,都不可太過滿實,須得留幾分餘韻,容得下清風明月,也容得下知己的心意。」
此時夜已深,窗外的寒星比昨夜更加清亮,彷彿真的落進了庭院,在青石板上灑下細碎的銀輝。景行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明日若天晴,我們去雲麓山頂看日出如何?聽說那裡的雲海,在朝陽下宛如仙境。」
煜明點頭:「好,我帶上紙筆,或許能得幾句好詞。」
送走景行後,煜明回到書案前,見那幅「留白」的畫還攤在桌上,月光透過窗欞,在宣紙上投下竹影,竟與畫中的竹枝融為一體。他忽然想起景行說的「會心處不必在遠」,是啊,真正的知音,不必求諸遠方,就在這雲麓山間,就在這素箋淡墨的交輝裡,就在每一次相視一笑的默契中。
他重新拿起那兩首詩箋,在「心期淨土守清馨」和「素箋淡墨寫知音」兩句下各畫了一道著重的墨痕。燭光下,那墨痕泛著溫潤的光澤,彷彿凝結了兩人多年的情誼,也凝結了這雲麓山間的風花雪月、松韻泉聲。
夜深了,「聽松小築」的燈燭漸漸熄滅,只有窗外的寒星依舊明亮。在那墨痕深處,在那留白之間,知音的心意如同陳年的酒香,正在歲月中慢慢沉澱,等待著下一次的啟封,等待著與清風明月、與松風泉韻,再譜一曲永恆的詞心之錄。而云麓山的故事,也如同這未寫完的詩篇,在每一個有月的夜晚,等著知音來續,等著墨痕來書,在時光的素箋上,留下永不褪色的清馨與靈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