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麓詞心錄:第二百六十七章.煜明的詞與雪夜故人
第一章 臘八爐煙裡的詞痕
雲麓山的雪總是來得纏綿。當第一縷臘梅香混著粥氣飄過青石板街時,煜明正蹲在簷下,用竹片撥弄著銅爐裡的炭。爐上砂罐咕嘟作響,紅棗與蓮子的甜香漫開,在寒氣裡凝成乳白的霧。
“煜明兄,這《西江月》怕是要應景了。”
話音未落,阿雲已踏雪而來,斗篷上落著半片冰花。他手裡捧著一卷素箋,正是煜明前日寫就的《西江月·臘八盛景》。紙頁間墨香未散,“臘日粥香飄遠,冰花玉樹相迎”幾字被硃砂圈了又圈。
“你看這‘冰花玉樹’,”阿雲將素箋展開在炭爐旁,指尖拂過紙面,“昨日我過鏡湖,見北岸的垂柳凝著冰稜,風一吹,碎玉般落了滿肩。倒真似你詞裡寫的‘紅梅點點雪中盈’。”
煜明往砂罐裡添了把桂圓,火光映得他眼角含笑:“前兒去西街買花生,見王婆家的小孫女蹲在梅樹下數花瓣,紅襖子襯著白雪,倒比詞裡的‘紅梅’更鮮活些。”他頓了頓,望著爐中躍動的火苗,“寫這詞時,總想著要把煙火氣揉進雪景裡。你說,這‘闔家歡樂慶昇平’,是不是該配上三兩聲小兒的笑鬧?”
阿雲點頭,指尖在“祈願新春祥景”處輕輕叩擊:“去年此時,你我在山頂廢廟避雪,啃著冷饅頭都覺得香甜。如今能圍爐煮粥,聽著街坊鄰里的爆竹聲,倒真應了‘慶昇平’三個字。”
窗外忽然飄起細雪,如碎玉般落在青瓦上。煜明起身推開半扇窗,見對街的老榆樹已裹上銀裝,枝椏間隱約有紅梅探出頭來。遠處傳來孩童嬉鬧聲,夾著“喝臘八粥咯”的呼喊,直往人心裡鑽。
“你瞧,”煜明指著窗外,“那株老梅今年開得早,倒像是趕著來應和咱們的詞。”他忽然想起甚麼,轉身從書案上取過另一片箋紙,“今早醒來得早,見案頭露水凝在硯臺邊,倒寫了首《如夢令》。”
阿雲接過箋紙,只見上面墨字清俊:“晨露潤滋花秀,玉瓣含香初透。綠萼襯嬌容,風拂輕盈微抖。知否,知否,此景最宜清晝。”他讀罷抬頭,見煜明正望著窗外竹籬邊的山茶,花瓣上果然凝著露珠,在晨光裡微微顫動。
“這‘風拂輕盈微抖’,”阿雲走到花前,小心翼翼地吹開一片葉子上的霜,“倒讓我想起前年在嶽麓書院,見先生教女弟子撫琴,指尖落弦時,琴絃顫的模樣竟與這花瓣相似。”
煜明遞過一碗剛熬好的臘八粥,琥珀色的粥湯裡浮著桂圓與紅棗:“你總愛把草木與人事勾連。昨兒我見這山茶帶露,倒覺得像極了鄰家小妹晨起時揉眼的模樣,怯生生的,又透著股清氣。”
兩人圍爐喝粥,聽著雪落的簌簌聲。阿雲忽然指著窗外那株老梅:“待雪停了,咱們去折幾枝梅插瓶吧。你那首《卜運算元》寫寒菊‘獨抱幽貞向冷霄’,我倒覺得這老梅也是一樣的性子——你看它偏在冰天裡開得熱烈,可不就是‘縱是冰天凍地時,依舊容顏傲’?”
第二章 寒菊與雪夜的孤燈
深冬的雲麓山總有種清寂的美。當阿雲踩著薄冰來到煜明的書齋時,正見他對著窗臺上的一盆寒菊凝神。菊瓣是濃得化不開的金黃,花瓣邊緣凝著霜,在燭火下像鍍了層銀。
“你又在琢磨這《卜運算元》了?”阿雲將手裡的暖爐擱在桌邊,爐子裡的炭火燒得正旺,“昨兒我去後山,見那片野菊全被雪壓彎了腰,獨獨你這盆開得精神。”
煜明放下狼毫,案上攤著的宣紙上,“寒菊綻金黃,霜雪枝間繞”幾字已寫了七八遍。他指著菊瓣上的霜花:“你瞧這霜,落在花瓣上竟不化,倒像是給它鑲了邊。前日讀陶潛的詩,忽覺得‘獨抱幽貞向冷霄’這句,寫的不只是菊,更是人在孤寒中的堅守。”
阿雲伸手輕輕拂去葉片上的霜,指尖觸到冰涼的花瓣:“上月你病著,我來送藥時見你仍在抄書,當時就想,你這人倒真像這寒菊——越是清苦,越要把日子過得有滋味。”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卷畫軸,“瞧我給你帶了甚麼。”
畫軸展開,竟是幅《寒菊傲霜圖》。墨色的背景裡,幾株寒菊昂然挺立,花瓣用濃淡不一的赭石勾勒,霜雪則以留白表現,透著股凜冽的清氣。煜明湊近細看,見角落落款處寫著“乙未冬月,阿雲寫於雲麓山房”。
“好筆力!”煜明眼中發亮,“這菊瓣的筋骨,倒比我詞裡寫的更見精神。你看這株向右斜出的,花瓣雖沾著霜,卻透著股不服輸的勁,可不就是‘不與群芳鬧’?”
阿雲笑著收畫卷:“你詞裡說‘玉露綴花尖,更顯風姿俏’,我便想著如何用墨色表現這‘俏’字。畫到第三遍時,忽然想起你去年在斷橋邊看雪,明明凍得鼻尖發紅,還非要念‘梅須遜雪三分白’,那模樣,倒和這寒菊有幾分相似。”
窗外的雪又密了些,撲簌簌落在窗欞上。煜明起身添了燈油,燈光驟亮,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他望著案頭的寒菊,忽然說:“前兒去報國寺,見後院的菊圃裡,有幾株被雪壓得幾乎貼地,可花心還是暖黃色的。那時就想,人若能如菊,在困境裡守住一點本心,也算不負這霜雪了。”
阿雲從暖爐裡取出烤得溫熱的栗子,剝了殼遞過去:“你總愛從草木裡看人事。還記得咱們初相識時,你在嶽麓山下賣字,下著大雨也不肯收攤,說‘字若畏寒,便失了風骨’。如今想來,倒像是這寒菊在說‘縱是冰天凍地時,依舊容顏傲’。”
兩人對著寒菊與孤燈,聊到夜深。當阿雲披著星雪離開時,煜明將那幅《寒菊傲霜圖》掛在書齋最顯眼的位置。燭火搖曳中,畫裡的菊瓣彷彿在輕輕顫動,與窗臺上的真菊相映成趣。煜明拿起狼毫,在《卜運算元》的末尾添了兩句批註:“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煜明識於雲麓雪夜。”
第三章 雪中紅梅與簷下情話
正月裡的一場大雪,將雲麓山染成了水墨畫。煜明揣著剛抄好的《清平樂·雪中情》,踩著厚厚的積雪往阿雲家去。路過鏡湖時,忽見南岸梅樹下有對人影。
女子穿著緋紅斗篷,男子則是月白棉袍,兩人共撐著一方油紙傘,傘骨上落滿了雪。女子伸手去折梅枝,男子便微微俯身,替她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鬢髮。那動作極輕,連落在傘上的雪花都未曾驚起。
煜明忽然想起詞裡的句子:“雪花飄處,紅蕾枝間露。情侶相擁情相訴,眉眼含情如故。”他站在橋頭,看那對情侶在梅樹下低語,紅衣與白雪相映,竟比畫裡還要好看。
“在這兒發甚麼呆?”
阿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手裡提著個食盒,盒蓋上落著幾片雪花。煜明指了指梅樹下的人影:“你瞧,倒應了我新填的《清平樂》。”
阿雲順著他的手指望去,笑了:“前兒我路過城隍廟,見那對賣湯糰的夫妻,也是這般模樣——丈夫揉麵,妻子包餡,時不時抬頭相視一笑,那溫情,比鍋裡的湯糰還暖。”他開啟食盒,裡面是剛蒸好的梅花糕,“快嚐嚐,用你說的‘紅蕾枝間露’做的餡。”
兩人在橋邊石凳坐下,梅花糕的甜香混著雪氣,格外清冽。煜明咬了一口,忽然說:“寫這詞時,總想著要把‘寒衣難掩心歡’的暖意寫出來。你說,為何人在冷天裡,一點溫情就顯得格外珍貴?”
阿雲望著湖面上的冰裂紋,緩緩道:“去年冬日,你我在山頂看雪,我凍得手指發僵,你把自己的手爐塞給我。那時就想,這世間最暖的,不是炭火,而是人心。就像詞裡說的‘溫情融化冬寒’,再冷的天,有知己相伴,也不覺得苦。”
梅樹下的情侶已並肩走遠,紅衣在白雪中漸漸成了一點硃砂。煜明忽然想起甚麼,從袖中取出詞稿:“你看這末句‘且看梅梢春信,人間此愛長綿’,我原本寫的是‘且待春風送暖’,後來覺得‘春信’更有盼頭——就像咱們等著雲麓山的梅花開,等著河冰解凍,這盼頭裡,藏著人間最長久的情意。”
阿雲接過詞稿,指尖在“眉眼含情如故”處停留許久:“前幾日整理舊物,翻到你三年前寫的信,信裡說‘願你我如江上之清風,山間之明月,雖隔千里,心意相通’。如今看來,倒比這詞裡的‘人間此愛’更見深意。”
雪又開始飄落,細密如絮。兩人默默坐著,看雪覆梅枝,聽冰下流水潺潺。煜明忽然指著遠處山間的一點燈火:“你說,那是不是報國寺的長明燈?”
阿雲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點點頭:“明兒咱們去寺裡吧。聽說寺裡的古梅開了,你那《西江月·佛國莊嚴》,正好配著佛光與梅香再讀一遍。”
第四章 佛國梵音與雪中花韻
報國寺的古梅果然開了。虯結的枝幹上綴滿了粉白的花,花瓣上凝著雪,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煜明與阿雲踏著殘雪走進寺門時,正聽見大殿裡傳來誦經聲。
“佛相莊嚴金燦,諸尊環繞祥光。”阿雲望著大殿中央的釋迦牟尼像,輕聲念起煜明的《西江月·佛國莊嚴》,“你寫這詞時,可曾見過這殿裡的壁畫?”
煜明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殿壁上的飛天衣袂飄飄,色彩雖歷經歲月卻依舊鮮豔:“去年秋日來此,見畫師正在修補壁畫,那筆觸輕得像拂過花瓣。當時就想,這‘繽紛色彩繪天堂’,原是畫工用了半生心血換來的。”
兩人繞過大殿,來到後院的梅樹下。阿雲伸手接住一片落雪:“你說‘法相萬千殊勝,梵音繚繞悠長’,我倒覺得這梅香與梵音相似——看似無形,卻能沁入人心。”他頓了頓,指著梅枝上的積雪,“就像這雪,落在花瓣上是輕柔,落在瓦當上是清響,落在人心上,便是一片澄明。”
煜明撿起一片半埋在雪地裡的花瓣,粉白的顏色帶著點凍痕:“前日讀《金剛經》,忽覺得‘眾生仰止敬心彰’這句,寫的不只是禮佛,更是人對天地萬物的敬畏。你看這梅花,開在苦寒中卻不怨,凋零時也從容,這份坦然,倒與佛理有相通之處。”
誦經聲不知何時停了,寺裡靜得只聽見雪落的聲音。兩人在梅樹下站了許久,直到日頭偏西,才往山下走去。路過山門前的放生池時,煜明忽然駐足——池邊幾株不知名的野花,竟在殘雪中開出了紫紅的花瓣。
“你瞧!”煜明指著那花,眼中發亮,“這可不就是‘雪映嬌花盛放,風拂嫩蕊含香’?”他從袖中取出紙筆,就地在石凳上寫了起來。
阿雲湊過去看,見是首新的《西江月》:“雪映嬌花盛放,風拂嫩蕊含香。紫紅粉白鬥新妝,笑對寒天清朗。 晨語溫馨送暖,心情愉悅呈祥。人生最美是歡暢,不戀繁華虛曠。”
“這‘不戀繁華虛曠’,”阿雲撫掌讚歎,“倒比‘人生最美是風景’更有滋味。前兒見你在書齋裡對著一盆水仙發呆,是不是就想著這‘笑對寒天’的心境?”
煜明收起紙筆,望著遠處雲麓山的輪廓在夕陽下漸漸柔和:“今早收到京中友人的信,說仕途險惡,不如歸田。我回通道:‘你看雲麓山的花,開在雪中自有其趣,何必擠在長安的春光裡爭豔?’想來,這便是詞裡說的‘不戀繁華虛曠’了。”
兩人並肩走在下山的路上,殘雪在腳下發出咯吱的聲響。阿雲忽然指著天際的晚霞:“你看那雲彩,像不像你詞裡寫的‘祥光’?”
煜明抬頭望去,天邊的雲彩被夕陽染成金紅,絲絲縷縷,確如佛國的祥光。他忽然想起甚麼,從懷中取出一本素冊,封面上題著“雲麓詞心錄”五個字。
“這半年來寫的詞,都收在這冊子裡了。”煜明將冊子遞給阿雲,“你瞧,從臘八的粥香,到寒菊的傲骨,再到雪中的紅梅,竟不知不覺記了這麼多。”
阿雲翻開冊子,見每首詞旁都有批註,有的是寫景,有的是記事,還有的,是兩人相處的點滴。他指著《卜運算元·寒菊傲霜》後的批註“與阿雲圍爐賞菊,聽雪落竹窗”,笑道:“你倒把咱們的瑣碎日子都填進詞裡了。”
“人生本就是一首詞,”煜明望著暮色中的雲麓山,山巔的積雪在餘暉中閃著微光,“草木榮枯是平仄,人情冷暖是韻腳。咱們能在這雲麓山間,圍爐賞菊,踏雪尋梅,把尋常日子過出些滋味來,豈不就是最好的詞心?”
阿雲點點頭,將冊子小心地收好。兩人一路走著,說著話,直到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消失,雲麓山沉入夜色。山腳下,萬家燈火漸次亮起,像撒在人間的星星,與天上的月亮遙遙相望。而那本《雲麓詞心錄》,則在阿雲懷中,收著一整個冬天的雪意與溫情,等著在來年春風裡,開出新的詞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