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麓詞心錄》第一百五十六章《鶴影秋汀:詩影同輝誼自長》
一、馬背斜陽裡的詩墨相逢
暮秋的鶴崗城郊,風裡已挾著薄霜的清冽。煜明揹著相機穿過白樺林時,肩頭被一片金紅的楊葉拂過。他駐足望向遠處草甸,正見兩匹棗紅馬馱著人影緩步而行,夕陽將天幕染成琥珀色,馬鬃上的細絨都鍍著金邊,恍若從唐時邊塞詩裡踏出來的意象。
“昱明兄果然在此。”身後傳來爽朗的呼喚,影友何莉踩著落葉走來,鏡頭蓋在胸前晃出細碎光斑,“今日群裡說要拍‘馬背夕陽’,我便猜你定不會錯過。”
煜明轉身時,見她頸間圍巾被風吹得揚起一角,恰與遠處牧人揮鞭的剪影疊成妙趣。兩人相視而笑,未及開口,忽聞馬蹄聲漸近。騎者是對中年夫婦,衣襟在晚風中鼓如帆影,妻子回首時,鬢邊銀飾與落日交相輝映,竟讓整片原野都添了幾分俠氣。
“快按快門!”何莉手肘輕撞他。取景框裡,雙騎並轡的剪影正掠過青巒腳下,馬蹄濺起的草屑被霞光染成碎金,煜明忽然想起前日讀的《金荃詞》,指尖觸到衣袋裡的便攜詩箋,遂以樹為案,疾書四句:
麗豔鏡中景韻長,夕陽如血染穹蒼。
雙騎並轡青山畔,兩影悠然綠野央。
“好個‘兩影悠然’!”何莉探過頭來,髮梢沾著片楓葉,“不過我瞧這風勢,倒讓我想起‘風勁角弓鳴’的意趣。”她忽然從帆布包裡抽出速寫本,寥寥數筆勾出駿馬輪廓,鬃毛處卻用金粉掃過,“若以詩入畫,昱明兄這‘輝光’二字當如何落筆?”
煜明望著她筆尖遊走,忽覺眼前光影與記憶重疊——三年前在松花江邊,也是這樣的秋日,何莉為他的《寒江獨釣圖》題跋,墨汁濺在她袖口,竟成了朵意外的墨梅。此刻他取過她的炭筆,在馬腿後方添了道暖金色的光暈:“輝光者,非獨日光,亦在人心。你看他們相顧而笑的模樣,可不比夕陽更暖?”
二、鷺巢深樹裡的溫柔詩課
次日清晨,煜明被一陣急切的電話鈴聲驚醒。“昱明兄速來溼地公園!”電話裡武桂昌的聲音帶著雀躍,“昨夜雨歇,白鷺育雛的巢邊生了野菊,那畫面端的是‘素衣映金英’!”
趕到蘆葦蕩時,晨霧尚未散盡。盛樹正趴在木棧道上調整鏡頭,聽見腳步聲頭也不抬:“第三棵水杉,距水面三尺七寸。”煜明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隻白鷺單足立在巢邊,細喙正輕輕撥弄幼鳥未豐的羽毛,巢下的綠蘿藤蔓間,三兩朵野菊探出頭來,露珠在花瓣上顫巍巍將墜。
“昨夜我守到子時,母鷺銜了十二次魚回來。”吳秀嵐抱著相機走近,鏡片上還凝著水汽,“你看它護著幼鳥的樣子,像不像去年咱們在敬老院教老人們寫詩時,陳阿婆護著孫輩的眼神?”
煜明心中一動,摸出鋼筆在筆記本扉頁疾書。筆尖劃過紙面時,遠處傳來水鳥振翅聲,驚起一片蘆花:
樹啟佳拍韻致彰,鷺棲巢裡愛悠長。
素衣翩躚風姿秀,細喙輕探護幼忙。
綠葉盈懷添靜美,柔枝作舍護安康。
自然妙景情無限,母愛光輝映日光。
“‘細喙輕探’四字最妙。”武桂昌不知何時湊過來,手裡握著個油紙包,“嚐嚐新烤的列巴,配野菊蜜極好。去年在鏡泊湖拍丹頂鶴時,你教我‘以心觀物’,今日才算真懂了——這白鷺喙間的不是魚蟲,分明是詩心啊!”
四人席地而坐,看晨霧在鷺羽間流轉成紗。盛樹忽然從揹包裡翻出個牛皮本,裡面夾著泛黃的詩稿:“你們瞧,這是我祖父年輕時在鶴崗寫的《詠禽》,‘雪衣護子清潭上,不許西風近半分’,竟與昱明兄今日之句暗合。”
煜明接過本子,指尖撫過褪色的鋼筆字,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盛家祖父曾是鶴崗最早的攝影記者。陽光穿過蘆葦的縫隙,在詩稿上織出斑駁光影,恰似幾代人對自然的鐘情,都化作了筆尖的墨痕。
三、秋山錦章中的少年意氣
霜降那日,影友們相約登金頂山。吳秀嵐揹著三腳架走得氣喘,忽然指著遠處層林笑喊:“快看!上帝打翻了調色盤!”只見漫山紅葉間,偶然跳出幾株金黃的柞樹,如潑墨畫裡的幾點赭石,又似誰將晚霞揉碎了撒在峰巒。
“去年此時,咱們在山頂拍雲海,你即興賦的‘千重碧浪接天流’,我至今記得。”何莉忽然開口,運動鞋踩碎了一片楓葉,“今日該換個調子了吧?”
煜明望著山澗中蜿蜒的溪流,忽然想起少年時與友人偷摘山裡紅的光景。那時他們躺在樹下分食酸果,看雲影在衣褶間遊走,何曾想過多年後會以鏡頭和詩筆重繪山河?他摸出腰間的便攜硯臺,就著山泉水磨開徽墨,在隨身攜帶的澄心堂紙上筆走龍蛇:
秀蘭影作韻飛揚,秋染山巒繪錦章。
遠嶺綿延鋪彩繡,層林絢爛映天光。
霞雲漫卷添詩意,澗谷幽深藏妙香。
北國風光真壯美,心馳此境意徜徉。
“‘鋪彩繡’三字絕了!”武桂昌拍著大腿叫好,不小心碰翻了盛樹的鏡頭蓋。那蓋子骨碌碌滾下山去,卻驚起一對灰雀,撲稜稜飛向被晚霞染紅的天際。眾人笑作一團,吳秀嵐忽然指著對面山脊:“你們看,那片松柏林多像古時的列陣將士?”
於是餘下的時辰,他們便在山風中玩起了“賦詩聯句”的遊戲。盛樹以“霜刃破雲來”續煜明的“遠嶺綿延”,何莉用“袖底藏秋光”接吳秀嵐的“澗谷幽深”,直到暮色漫上來,才發現每個人的衣襟上都沾了紅葉的碎屑,像撒了把未乾的硃砂墨。
四、彩燈幻境裡的不老詩魂
重陽前夜,鶴崗的彩燈節拉開帷幕。煜明趕到文化廣場時,何莉正舉著相機追拍一組“嫦娥奔月”燈組,月光白的裙襬上,鱗片般的燈珠正依次亮起,恍若仙子踏碎了銀河而來。
“快看那個!”武桂昌的大嗓門驚飛了幾隻麻雀,他指向一組“二十四節氣”燈組,雨水節氣的燈箱裡,真有細細的水霧在荷葉間縈繞,“這哪裡是彩燈,分明是把《天工開物》點著了!”
煜明被人流擠到“五穀豐登”主題區,忽見一位銀髮老者正湊近“稻穗”燈組端詳,鏡片後的目光透著孩童般的好奇。他想起自己的祖父,臨終前還握著《千家詩》說“燈影裡藏著盛唐”,遂摸出小楷筆,在主辦方備好的詩箋上寫下:
鶴崗影友才情顯,桂花佳作映眸前。
彩燈幻彩成奇境,光影流輝若夢田。
絢爛多姿迷望眼,斑斕溢彩映長天。
夜間此景真堪賞,疑入仙宮忘返還。
“好一個‘疑入仙宮’!”背後傳來蒼老的讚歎。轉身時,見方才那位老者正含笑凝視詩箋,胸前掛著的相機帶已經磨得發白,“我年輕時在鶴崗煤礦當工人,下井前總愛往礦燈上纏紅綢子——如今這些彩燈,可比我們當年的礦燈亮堂多嘍!”
老人從帆布包裡翻出個鐵皮盒,裡面裝著泛黃的老照片:五十年代的元宵燈會,礦工們用廢鐵皮焊成的“鐵龍”燈,在雪地裡遊走著,每個人臉上都沾著煤灰,卻笑得比燈還要亮。煜明忽然想起何莉說過,攝影是“凝固的詩”,而此刻,老者眼中的光與照片裡的笑容重疊,分明是跨越半個世紀的詩心在共鳴。
五、溪亭夜話:詩影同歸處
子時將至,眾人在松花江畔的茶棚歇腳。何莉忽然指著江心笑:“看!月亮在水裡洗它的影子呢。”水面上,碎銀般的月光隨著波心輕晃,遠處偶爾有夜航船經過,燈影拖出長長的尾,像誰用狼毫在宣紙上掃了一筆。
“記得咱們第一次聚在這茶棚嗎?”盛樹往爐子裡添了塊炭,火苗映得他鏡片發亮,“那時吳姐剛學攝影,總把‘光圈’說成‘光圈圈’,結果拍出的星芒都像甜圈圈。”
“去去,少揭我老底!”吳秀嵐笑著擲過去一把炒瓜子,卻不小心撒了煜明滿膝,“不過說真的,若不是你們這群詩瘋子,我哪能想到鏡頭裡也能藏平仄?你瞧今晚的彩燈,分明是‘火樹銀花合’的現代版嘛!”
煜明撿起一粒瓜子,對著火光細看:外殼上的紋路竟像極了相機的對焦屏。他忽然想起白天在燈會上遇到的老人,想起那些在礦洞裡閃爍的紅綢礦燈,想起馬背夕陽下相顧一笑的騎者——原來所有的光影與詩行,最終都落在“人間煙火”四字上。
“來,以茶代酒,敬咱們的‘鶴崗金秋影友學習交流群’。”武桂昌舉起粗瓷碗,“願來年此時,我們還能追著夕陽跑,對著鷺巢笑,把這山河永珍,都釀成詩裡的月光。”
眾人碰碗時,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驚起一灘宿鳥。煜明望向江心,見月影碎了又聚,忽然想起何莉曾說過的話:“攝影是減法,寫詩亦是——減去浮華,剩下的便是真心。”此刻他終於懂得,所謂“雲麓詞心”,原不是困在樓閣裡的風月,而是與友同看山光水色,共飲人間清歡。
夜風漸涼,何莉將圍巾往脖子裡緊了緊,忽然指著對岸:“看!啟明星升起來了。”眾人順著她的手勢望去,只見墨藍的天幕上,一顆星子正綴在秋霜初降的山尖,像誰蘸了月光,在天地間點下一枚句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