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女媧遺蹟被考古隊搶救性挖掘的階段,利亞也沒閒著,她把散落在外的其餘幾塊門鑰匙碎片陸續收入囊中。
這些被遠古神明拆分得七零八落的物件脾氣各異,有些會在深夜把利亞拽入充滿蠻荒秘密的夢境,像不想讓人睡覺的熬夜室友;有的則老實得跟塊廢鐵毫無區別,扔牆角都懶得響一聲。
不過利亞從沒把它們當死物看——這些碎片內部多少都殘留著製造者的力量,甚至能讓死物像活物一樣靈活行動。
眼看拼圖快湊齊了,下一站自然指向傳說中的崑崙。
雖然那隻叫作扶光的金烏在聊天時,自始至終沒提過崑崙內部存在何種危險,但在一個主要由星際戰士組成的旅行團裡,沒有任何人會把“神靈遺址”和“絕對安全”這兩個詞劃上等號。
按照阿斯塔特的一貫作風,大夥兒依舊按照遭遇戰的最高標準來除錯武器,認真檢查著每一顆爆彈的底火與動力甲的伺服狀態。
也就在這個準備階段,馮少將和陳主任一起找上了門。
兩個人臉上的表情高度一致,都是那種“真的不太想給您添麻煩,可翻遍了通訊錄,也只有您能搞定這爛攤子”的糾結。
利亞放下手裡的活,給兩位倒了兩杯熱茶。
“出甚麼事了?”
“那些出土的五色石出了些岔子。”陳主任抹了把臉,長嘆一口氣,“近距離接觸過那批石頭的人員,身體出了些狀況。”
“物理層面的突變,還是精神層面的錯亂?”利亞問。
“目前觀測到的全是物理形變,至於精神有沒有跟著一起變,醫療部門還沒拿出一個確切的結論。”
利亞想了想,去看看也浪費不了多少時間。但保險起見,還是帶個專業人士更穩妥。
於是待在莊園帶小孩的尼祿瓦就被臨時抓來出差。
“病人”被秘密安置在某軍事基地的特護隔離區內。
進門的手續繁瑣且嚴密,前前後後折騰了好幾道關卡。負責領路的專員走在最前面,手裡攥著蓋滿公章的紅色檔案。
崗哨上的衛兵們看著利亞將近一米九的身高,外加尼祿瓦那兩米多高、寬得活像一堵承重牆的體格,再看看檔案上“專業醫療人士”五個字,嘴角不自覺地抽了幾下。
要不是檔案上的紅章多得要命,他們真想問問:這兩位“醫生”到底專精甚麼醫術?
能徒手正骨的那種骨科大夫?
但在嚴格的口令和紅標頭檔案的硬核約束下,戰士們還是毫不猶豫地開門放行。
走入特殊的隔離病房,利亞見識到了這群走在時代前沿的突變者。
醫療部門為了讓他們待得更舒服,給每個人都量身定製了特殊的護理床位。
第一個躺在特製大浴缸裡的,是一位約莫三十多歲的女學者。
她正面色平靜地靠在缸壁上,長袍遮掩的下半身已經徹底演變成了一條泛著紅光的寬大尾鰭,鱗片排列規整,表面光澤溫潤,透出幾分古老而怪異的美感。
陪同的主治醫生在一旁壓低聲音介紹:“這是省考古研究院的一位中堅骨幹。最先定位並親手清理出五色石殘塊的,就是她。”
第二個病床上的則是一位上了歲數的男教授。
他的變化更加神奇。從腹部到膝蓋,變成了某種巨型淡水魚的腹部,尾端卻突兀地拼接出一段覆蓋著細密鱗甲的蛇尾。
這位老先生倒是個隨遇而安的樂天派,他沒有非要泡在水裡的迫切需求,臉上也沒有形態突變後的驚慌失措。
此刻他正平躺在厚實的軟墊上,戴著耳機聽收音機裡的京劇,時不時控制著那條長長的蛇尾巴,啪啪敲兩下自己的肚皮,給鑼鼓點打著節拍。
第三個病床上的情況比較非人。
這位直接從顱骨部位開始發生重塑,目前已經徹底演化成了一顆目光銳利的猛禽鳥頭,兩邊肩膀的肩胛骨高高隆起,面板表面正往外冒出粗硬的黑色翎管,顯然正在經歷一個生長翅膀的週期。
至於剩下的幾位,異變程度相對較輕。
最滑稽的當屬某個坐在椅子上的研究員,他的兩隻外耳廓迎來了爆發式增長,原本小巧的耳朵此時耷拉在肩膀上,尺寸大得如同非洲成年猛象的耳朵,展開來甚至能直接當成厚毛毯蓋在身上遮風擋雨。
這些出現物理形變的人員,無一例外,都在先前的發掘中近距離、長時間接觸過那批剛出土的五色石。
換作以前,利亞應該讓尼祿瓦先進行一連串的細胞切片和基因測序,自己在用魔法手段進行多方面多角度的檢查,才能把這幫人的病因排查出來。
但如今她的腦子裡塞滿了大量上古設定,掃一眼這些形態特徵,心裡就有了數。
“不必過度緊張,病因並不複雜。”利亞轉過身,對周圍如臨大敵的醫護人員說道,“簡單來說,五色石內部殘留的能量啟用了他們體內沉睡的遠古基因片段,根據血脈的濃厚,他們的異變程度也不同。這是一次典型的身體返祖現象。”
“返祖?”主治醫生第一個不信,“按照常理,真要返祖,也該是長出粗重的體毛、尾椎骨拉長,最後往猿猴那邊靠。這變魚變鳥的,怎麼看都不符合進化論。”
“誰告訴你返祖是變猴子?”利亞理所當然地看了他一眼,“這裡是震旦。流淌在這片土地上的人類血脈裡,底層的基因模板可是上古神靈。返祖當然也是往那個方向靠。”
“這……”醫生瞪大眼睛,臉上滿是科研人員被塞了一嘴神話故事後的掙扎,“您這說法得講證據。咱們做科研的,不能憑空編故事。”
利亞笑了。
“證據都在前人的墨跡裡寫著,也在你們眼前擺著。”
她隨手一掏,掌心裡就多出了一本《山海經》。書上面的摺痕頗深,一看就是最近這段日子經常被翻閱的工具書。
這本線裝書是她之前在聽完金烏扶光那堆碎碎念後,特意讓陳主任去新華書店買來當參考資料的,沒曾想今天在隔離病房裡派上了用場。
利亞隨手翻了幾頁,停在其中一處,把書遞到醫生面前。
醫生遲疑了一下,轉頭看向站在旁邊的基地最高負責人老秦。老秦點了點頭,他這才有些忐忑地接過去,順著利亞指的那行小字念出聲:
“耳之國在無腸國東,使兩文虎,為人兩手聶其耳。縣居海水中,及水所出入奇物。”
這段晦澀的古文翻譯成白話就是:
聶耳國在無腸國東邊,國中的人都能夠驅使兩隻有花紋的虎,都用手託著自己的兩隻大耳朵。聶耳國孤懸在海外的島嶼上,能看到所有海里出產的怪物。
醫生唸完,抬起頭,看了看旁邊那位正用自己蒲扇般的耳朵當被子蓋的研究員。
兩相對照,這位一輩子信奉傳統科學的醫生,心裡的理智之牆直接塌了大半。
雖說前陣子電視裡反覆播放過妖精女王的宣戰宣告,也播過納迦羅斯被海嘯吞沒的慘狀,但那些畢竟離震旦太遠了。電視機前的很多人,包括他自己,其實一直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總覺得是在炒作危機。
看他呆愣著,基地負責人老秦伸手把那本《山海經》接了過來,自己翻了幾頁。
他畢竟是幹保密工作的,接受新事物的能力比純粹的醫生要快得多——畢竟平時接觸的機密檔案裡甚麼怪事都有,多這一件不多。
看了幾頁,他端正了神色,用一種十分客氣的請教語氣問道:
“利女士,既然病根找到了,那其他幾位同志分別是指向了哪種古老血脈?咱們有沒有對應的醫療手段讓他們恢復原狀?”
利亞又倒著回去,一一點出病人的血脈根源。那些醫療人員也手忙腳亂地在筆記本上記錄了起來。
當她走到第三張病床前,指了指那顆正用無辜眼神打量四周的鳥頭。
“這位同志如果等到突變結束,那雙沒有發生形變的下肢依舊保留著人類的形態,那麼基本可以判定,他啟用的是*數斯*的血脈。”
“數斯……”老秦聽完,手指飛快地在書頁間翻找,“找到了!書中寫道,這種生物的外形長得像鷂鷹,卻長著一雙和人類一模一樣的腳。它的肉可以治癒脖子上的贅瘤,順帶還能治療癲癇病。”
躺在床上的鳥頭研究員一聽這話立刻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啼鳴,兩條長滿粗硬翎管的肩膀猛地撲稜了兩下,緊接著口吐人言:
“老秦!老秦同志!反映個情況!以後探討生物學報告的時候,一律別當著我這個當事人的面討論我的肉有甚麼藥用價值?聽得人渾身起雞皮疙瘩,怪嚇人的!我這變態發育還沒完成呢,你們就研究上怎麼吃了?”
老秦伸出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對方那條還沒發生病變的腿,哈哈大笑:
“放心吧小趙,安心休養!咱們有組織紀律,堅決不吃人!就算要吃,也得先把你養肥了再說——開玩笑的,別當真。”
隨後,利亞走向第二個病床。
“這位老先生身上的突變,溯源上去應當屬於*虎蛟*的血脈。你們瞧,魚的身軀拼接蛇的尾巴,特徵很明顯。如果進一步返祖,頭顱和四肢也會跟著變化。古籍裡記載它發出的聲音像鴛鴦鳴叫,在有些地方也被俗稱為豬婆龍。”
聽完這番診斷,那位戴著耳機聽交響樂的老專家也睜開了雙眼。他扯下耳機,清了清嗓子,果不其然,他喉嚨裡震動出來的聲線清亮圓潤,甚至還透出一股十分優美的共鳴,活像練了一輩子美聲的老藝術家。
“你別說,這位同志看得真準。我從昨天開始就覺得自己的嗓子狀態好得驚人,現在讓我去歌劇院唱一段男高音都毫無壓力。對了,根據你們手裡的那本神話大全,我這身骨肉又有甚麼奇特的效果?”
老秦一本正經地順著書頁讀了下去:“書上說,吃了豬婆龍的肉,能治療身體大面積癰腫,順帶還能根治痔瘡。”
話音落地,病房裡安靜了。
老專家那條原本拍打著肚皮的蛇尾巴瞬間僵硬在了半空中。
“……這都甚麼亂七八糟的藥效!簡直斯文掃地!”
旁邊幾個人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老專家氣呼呼地把耳機重新戴上,轉過身去,拿脊背對著眾人,那條僵硬的蛇尾巴還不甘地甩了兩下,像是在驅趕甚麼不乾淨的東西。
再走到第一個裝滿清水的特製大浴缸前時,利亞盯著那條泛著紅光的漂亮魚尾,眉頭微蹙,一時間沒有立刻下結論。
躺在水裡的學者看到利亞這個表情,原本亮晶晶的眼神瞬間暗了幾分。她抿了抿嘴唇,開口道:
“您有甚麼話就直說吧。別擔心,我心理承受能力挺強的。就算治不好,就算真變成一條人魚留在大江大河裡給國家做水文觀測,我也能接受。”
她顯然以為自己無藥可救,利亞才態度遲疑。
“不不不,你誤會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利亞連連擺手,“我只是在兩條類似的分類裡有些拿不準。你能不能稍微配合我做個簡單的實驗?”
“行,您折騰吧,我配合。”
利亞又是一招手,從私人空間裡掏出一把鋒利的小鋼刀。她靠近浴缸,握著刀柄,對準那條紅色的魚身,用十分和緩的力道刺了過去。
力道控制得相當精確,即便真的刺中,頂多也就只能刺破一層表皮,絕不會傷及內部的肌肉組織。
然而,伴隨著一聲微弱的物理撞擊聲,純鋼打造的小刀在觸碰到紅色鱗片的瞬間直接打了個滑,連半道白色劃痕都沒留下。那層看似柔軟的鱗甲,硬度堪比精軋裝甲板。
利亞收起小刀,舒了口氣。
“確定了。”
那位學者趕緊豎起兩隻耳朵,滿心期待地盯著這位神秘女士,迫切想聽聽自己到底繼承了哪種神奇血脈。
“是橫公魚。”利亞宣佈。
“橫甚麼魚?”對方愣了一下。
“橫公魚。”
“甚麼公魚?”
“橫公魚。”
“橫公甚麼?”
“橫公魚。”
一連追問三遍,得到一模一樣的三次答覆後,這位學者終於確信,自己跟童話故事裡那種浪漫的小美人魚沒有半毛錢關係。當然,也不是能織鮫紗,哭出鮫珠的鮫人。
坐在一旁當背景板的老秦弱弱地舉起了右手:“那個……大師,我剛才在《山海經》裡前前後後翻了兩遍,好像沒查到這號人物啊。”
“《山海經》裡確實沒收錄這一條。橫公魚的記載,應該出自西漢時期的《神異經》。”利亞憑藉著腦海裡的記憶,開始背誦原文,“北方荒中有石湖,方千里……有橫公魚,長七八尺,形如鯉而目赤,晝在湖中,夜化為人,刺之不入,煮之不死。以烏梅二枚煮之則熟,食之可止邪病。”
聽完這段科普,躺在浴缸裡的大妹子眼角抽搐了幾下,整個人散發出一種世界觀崩塌的淒涼感。
“我說呢……”她吸了吸鼻子,神色委屈,“怎麼從小到大我媽買的酸梅湯和烏梅乾我一口都咽不下去,只要聞到那味兒就渾身難受。合著那玩意兒從幾千年前開始就是我的剋星啊,這也太欺負人了,嗚嗚嗚!”
病房裡原本有些沉悶的氣氛,因為這幾段插科打諢,頓時充滿了快活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