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神樹的歸屬問題很好解決,官方自然會去操心如何運輸、如何儲存。
而太陽盤嘛,自然歸利亞所有。
不對!
她拿著是為了研究裡面的線索,研究完就會還給官方。
所以利亞現在在努力讀懂這面太陽盤的使用說明書。
這聽起來十分簡單,對吧?
她也是這麼想的。
可利亞端著咖啡坐在招待所的寫字檯前,盯著這塊黃金為底,上面鑲嵌了不知道多少寶石的盤子熬了整整一個通宵。她翻來覆去地摸,敲敲打打,甚至往裡面注入魔力和電磁力,只為了啟用隱藏的開關。
可惜,毫無反應。青銅盤安分得如同普通的古董。除了在燈光下布林布林地閃,硬是沒有甚麼神異之處。
一不小心就天亮了。
利亞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角,決定先吃早飯。
吃完早飯,她繼續研究了一個白天,動用了她能想到的所有辦法。
結果嘛……依然沒有任何發現。
利亞盯著桌子上的太陽盤,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這玩意兒怎麼就變成一塊廢鐵了?
之前在修復室裡,隨便把手往青銅神樹的樹幹上一貼,就直接連上了扶光的幻境。到了這太陽盤上,怎麼連個開機畫面都不給?
挫敗感湧上心頭。
算了。
利亞用魔法消除了肩頸的僵硬,決定不再跟這塊破銅爛鐵較勁。
她把太陽盤往床頭櫃上一扔,扯過被子,決定先睡個好覺再說。
這一睡,反倒歪打正著開啟了太陽盤。
原來,這物件的觸發機制根本不是物理接觸,而是需要入夢。或者說,只有在精神完全放鬆的深層睡眠狀態下,太陽盤裡才能將她送入夢境之中。
利亞覺得自己真傻。
明明以前尼歐斯給她的光球也是類似的開啟方式,她怎麼就忘了呢?
熬甚麼夜呢?
早點洗洗睡不就完事了?
利亞一邊在心裡狠狠吐槽自己白白浪費的時間,一邊開始觀察四周的環境。
這處夢境空間塞滿了旺盛的原始生機。
遠處的群山連綿起伏,近處的森林鬱鬱蔥蔥。
只是,這裡的地形比例實在太過袖珍。這種違背常理的微縮景觀,很容易讓人懷疑自己是不是誤入了某種模型佈景,或者一腳踩進了格列佛筆下的小人國。
那些本該高聳入雲的山峰,在她的視線裡變成了花鳥市場裡的大號盆景;那片無邊無際的原始森林平鋪在地上,質感跟客廳地毯上蔓延的青苔相差無幾。
至於天空中成群結隊的飛鳥飛獸,體積更是縮減到跟夏日垃圾桶旁亂飛的蠅蟲差不多。
一個奇怪的俯視角度。
她試著下達行動的指令,但就像附身於那位巫一樣,她沒法控制這具軀體。
唯一能做的就是偏轉視線角度。
視線轉來轉去,最後鎖定在一片巴掌大小的水面上。
這應該是一池湖水。
水質清澈,碧波盪漾,宛如一面天然的鏡子,將她現在的尊容完完整整地倒映了出來。
那水面上映出的壓根不是人類。
倒影中,是一條條蒼勁健碩、宛如盤龍般死死扎進泥土深處的粗壯根鬚;往上則是巍峨挺拔、體量大到幾乎能強行撐開半邊天空的龐大主幹;再往上,密密麻麻的繁茂枝幹向著四面八方延伸,交織成一張遮天蔽日的綠色巨網。
結合著之前扶光絮絮叨叨透露的那些上古情報,利亞的大腦迅速完成了資訊比對,得出了一個驚人的結論。
“建木?”
建木,震旦神話中連線天地、溝通人神的通天之梯。
這棵本該萬年長青的通天神樹,最終卻毀於“絕地天通”之中。
就在這個念頭成型的瞬間,遠方的天空突兀地冒出了數道身影。
從利亞現在的視角看去,這些身影每一個都小巧玲瓏,不過,祂們身上散發出的能量波動卻遠勝利亞在這方世界看到的任何人或神,令人完全不容忽視。
那是震旦上古時代的眾神。
祂們的形態千奇百怪,只有少數保持著完全的人型,大部分突破了常規生物學的界限。
有些長著人類的頭顱,身軀卻是生滿鱗片的野獸;有的反其道而行之,頂著一顆猙獰的猛獸頭顱,卻長著人類的軀幹和四肢;還有的,雖然分開看每一件肢體或器官都像人,但要是拼起來……不好意思,數量顯然不對。
至於祂們的裝扮更是充滿野性。利亞清楚看到,離她最近的一位神靈,居然拿兩條吐著信子的青蛇當耳環戴,另一位神靈呢?把兩條翻騰的飛龍當鞋穿。
嘖嘖,這山海經風味可太正了!
這些神靈並沒有靠得太近。祂們默契地散開,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包圍圈,將建木圍在正中央。
隨後,祂們在同一時間抬起手,向著建木發動了毀滅性的攻擊。
剎那間,平靜的世界迎來了終結。
火光熊熊燃起,橘紅色的烈焰化作狂蟒,順著建木的根鬚一路向上攀爬。風刃呼嘯而來,將沿途的空氣撕裂,狠狠切入粗壯的樹幹。慘綠色的毒液如暴雨般飛濺,腐蝕著樹皮,發出刺耳的滋滋聲。紫色的雷光在枝葉間瘋狂遊走,劈開堅硬的木質結構……
在眾神毫無保留的圍攻之下,建木繁茂的枝葉開始成片成片地枯萎凋零。巨大的樹身在接連不斷的爆炸中不斷崩塌,燃燒的斷木如隕石般砸向地面。
這番毀天滅地的動靜,讓原本生機勃勃的遠古環境瞬間轉變成了末日煉獄。棲息在建木四周的珍禽異獸四散奔逃,淒厲的哀鳴聲交織在一起,響徹了整片被濃煙遮蔽的天際。
但眾神絲毫沒有停手的意思。祂們面無表情地傾瀉著火力。
建木的體積龐大得足以覆蓋一座現代化的超級城市,但在眾神高強度的攻擊下,它依然無法逃脫毀滅的宿命。
當整個樹冠燃燒起來時,彷彿整個天空都在燃燒。
大火在半空蔓延,燃燒迅速抽乾了周遭的氧氣。巨大的氣壓差在建木的主幹四周成型,狂風捲起高溫,組合成數道貫穿天地的火焰風暴。
這些風暴粗暴地撕扯著地面的水汽與土石,連同那些奔逃的異獸一併吸入半空的火海。
向上的熱對流推著濃煙直刺雲霄,碰觸到高層氣流後被迫展平,向著四面八方擴散。
從利亞的俯視視角看去,一朵不斷膨脹的巨型火雲橫亙在天地之間。
火海的光芒直接掩蓋了太陽。
成噸的黑色煙塵與木炭碎屑被拋入高空,截斷了原本的光照。穿透這層濃煙投射下來的光線,被物理過濾成了暗紅色。
下方的大地被迫籠罩在一層壓抑的血色黃昏之中。山脈的陰影在地面上扭曲拉長,萬物表面皆覆蓋著一層暗紅的光暈。
那些粗如山脊的枝椏在烈火的反覆炙烤下失去韌性。伴隨木質纖維斷裂的巨響,它們脫離主幹,向著雲層下方墜落。燃燒的巨木拖曳出長長的黑煙尾跡,砸碎了下方的山峰,在地面激起漫天塵土與次生大火。
這棵通天之樹已經失去了原本的美好,現在,它和一座爆發中的超級火山沒有區別。
而它的死亡,也將這片遠古大地一起拖入地獄。
利亞雖然不受影響,但親眼見證著這座通天之樹被一點點燒成灰燼,這一幕太過震撼心神。
這就是……建木既燔麼?
這就是扶光希望她看的?
那麼按照那段詩歌推斷,下一個線索是……崑崙化墟?
利亞還在思索,突然,在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中,她捕捉到了其中兩位神靈的交談。
那些神靈已經停了手,卻並未離去,似乎要確認建木徹底死絕。
左側半空中,站著一位身穿青色長袍的女神。她容貌絕美,氣質莊嚴,外貌也比較像人。
不過,這位女神掌握的力量卻是這批神靈中最霸道的。
只要是被她釋放的能量攻擊到的建木軀幹,水分會在一瞬間被徹底抽乾。原本堅韌無比的神木,直接變成了在烈日下暴曬了幾個月的乾柴,稍微一碰就碎成滿天粉末。
看到同伴飛過來,女神狀似隨意地開口:
“不知道我們火正黎部摧毀這邊的進度快,還是南正重部在樹根的進度更快?”
飛過來的男神造型十分奇特。祂長著五個人類的腦袋,兩隻粗壯的手臂,一個人類的軀幹,但下半身卻拖著一條長長的蛇尾。
祂那五個腦袋齊刷刷地轉過來,一起發出了笑聲:“有女魃你在,我們這邊的拆除速度自然比南正重部快得多。”
女魃。
傳說中帶來旱災的神明。
難怪!
女魃顯然並不在意這種吹捧,她看著眼前不斷倒塌的焦黑巨樹,說:
“所有的天梯斷絕之後,你打算去哪?”
“那必須找個山青水秀的好地方待著啊。”五頭蛇尾的神靈甩了甩尾巴,“既然我們這些老傢伙註定要消亡。那麼至少也要死在賞心悅目的美景之中。你呢?”
“我不知道。”女魃沉默了片刻,抬頭看向遠方,“也許,我會去北方走走、看看。”
兩位神靈並沒有如同扶光那樣,透過歲月的壁壘看到利亞,更沒有和她搭話。祂們留在這裡的,僅僅是一段殘存的影像,是刻意留在太陽盤中的一段資訊。
隨著建木徹底倒塌,變成了一地黑乎乎的燒焦樹根,這場斷絕天地的工程宣告結束。
幾位神靈也沒有多做停留,祂們各自分開,化作流光,朝著不同的方向飛馳而去。
幻象到此為止。
利亞醒了過來。
只是她一睜眼,就迎面對上了莉莉安娜那張湊得很近的臉。
“您總算醒了,女士!”莉莉安娜緊繃的肩膀鬆弛了下來,語氣裡滿是如釋重負。
利亞揉了揉額頭,感覺腦袋裡還殘留著建木倒塌時的轟鳴聲。
“怎麼?難道我睡了很久?”
“其實從時間跨度上來說也不算長,就兩天一夜而已。我已經透過法術確認過了,你只是睡得比較沉,並沒有生命危險,但……”莉莉安娜欲言又止。
不用莉莉安娜把話說透,一聲不吭地在床上躺了三十多個小時,怎麼叫都叫不醒,這對利亞來說可是極其罕見的事情。
“我沒事,讓你們擔心了。”利亞掀開被子,穿上拖鞋,“只是透過夢境獲取了一些上古時期的情報。讀取資料的過程稍微有點拖拉。”
說著,她走向洗手間,準備洗漱清醒一下。
莉莉安娜跟在她身後,像個不放心的小尾巴,在洗手間門外轉悠。
“我真沒事的——”
利亞一邊擠牙膏,一邊抬起頭,剛想繼續開口勸莉莉安娜放鬆緊繃的神經,視線卻不經意間瞥到了洗手檯前那面鏡子裡的自己。
???
鏡子裡,她那張白皙的臉頰兩側,赫然被人用黑色的筆畫上了六根粗壯的貓鬍子。鼻尖上還十分討嫌地塗了一個黑色的圓圈。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門外的莉莉安娜。
正準備發問,就看到莉莉安娜雙手交疊在身前,滿臉寫著愧疚。
“那個——女士,這是賽維塔先生昨天半夜溜進來畫的。”莉莉安娜小聲解釋,語氣裡透著無奈,“我那會兒正好不在……我試著用毛巾擦過,也用過清潔咒語,但那墨水就是擦不掉。”
“那個混蛋!”利亞咬牙切齒地吐出四個字。
她擰開水龍頭,把毛巾徹底打溼,用力在臉上蹭了幾下。可那幾根貓鬍子堅挺得很,壓根不掉色。
利亞冷哼一聲。指尖微光一閃,一個【抹消術】直接拍在自己臉上。就連刺青都能消除的魔法一出,那幾道頑固的黑色墨跡瞬間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她用最快的速度洗臉刷牙換衣服,然後衝著莉莉安娜露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獰笑。
“走!咱們現在就去找賽,我今天要是不在他臉上畫兩隻烏龜,我就不姓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