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支新隊伍的第一站,依然是四川。沒辦法,線索是在這兒刨出來的,那隻話癆金烏讓利亞取的東西,有一部分就埋在這片土地下面。
只不過這一回,一行人放過了那些成天對著青銅殘件掉頭髮的文物修復專家,直奔廣漢城外的三星堆遺址發掘現場。
一九八八年,三星堆被掛牌定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順便劃了個保護範圍。
聽起來挺正式,其實說白了就是:這片地歸國家了,原來種地的老鄉領一筆補償金。然後在地上插幾根水泥界樁,上面寫著保護級別、名稱、設立單位,再加上幾句簡短的警示語。
界樁的作用嘛,主要是告訴周邊村民:別在這兒挖土燒磚、開荒種菜、打樁蓋房,最嚴禁的自然是盜挖——你要是半夜偷偷刨出個青銅面具,那可不是發家致富,是吃牢飯。
砌圍牆圍起來,那是正在動土的探坑才有的待遇。而且那種坑裡也沒後來那種恆溫恆溼的空調房待遇,地下的寶貝全靠厚厚的土層當保護層。
負責照看這攤子事的是廣漢市三星堆遺址文物保護管理所。
所里人頭不多,卻要管轄十幾平方公里的地界。他們每天蹬著二八大槓腳踏車,沿著鄉間土路巡查,看看有沒有人無視界碑警告動土,當然,重點防範的依然是那些半夜開工的盜墓賊。
甚麼監控攝像頭啊,無人機啊,那時候統統沒有,安保工作全靠兩條腿、兩隻眼,外加附近熱心村民的口頭舉報。
遇到真蟊賊,文管所會立刻呼叫公安同志。至於和正規野戰軍協同,這絕對是破天荒頭一遭。
文管所的老邢,加上聞訊踩著腳踏車趕來的考古所老劉,兩位負責人已經並肩站在了田埂邊上。他們眯著眼,看著幾輛罩著軍綠帆布的解放牌卡車順著坑坑窪窪的土路轟隆隆地開過來,那動靜,比拖拉機趕集還大。
車剛停穩,穿著訓練服計程車兵們就如下餃子般從車廂裡躍出。
帶隊軍官快步跑到馮少將面前,敬禮、核對口令,整套流程乾脆利落,沒有一句廢話。
隨後,清場指令下達。
士兵們以班為建制,呈扇形向外推進,客氣而強硬地疏散了田埂上看熱鬧的鄉親。
他們還摸清了周圍哪些二樓陽臺、哪個高土坡能瞄見內部,直接上門做工作,在那些制高點拉起第二道警戒線,徹底堵死了閒人“遠端圍觀”的念想。
工程兵同步入場。他們先拉上黃色警戒帶,然後在靠內側用竹竿搭起三米高的骨架,蒙上黑色的密目安全網。外頭的人再怎麼伸長脖子,也只能看到一堵黑牆,連裡面是人是鬼都猜不出來。
幹完活兒,軍官打了個手勢,士兵們排成縱隊撤出黑網,退到黃色警戒帶外側。所有人背對遺址,面朝外圍,用肉身築起一道沉默的“人肉城牆”。
現場內部,只剩下任務小隊、官方聯絡員,以及兩位死活不肯挪窩的老所長。
考慮到後續少不了和兩位所長打交道,馮少將開啟公文包,掏出兩份保密協議,往兩人面前一遞。
要麼簽字,要麼走人。
老邢和老劉二話不說,拿起筆就籤。那速度,彷彿生怕籤慢了會被人丟出去。
在他們看來,只要能看現場,哪怕協議上寫著“以後頓頓吃素”,他倆也會毫不猶豫地按下手印。
“你們只管看,閉上嘴,別發問。”收協議時,馮少將不忘叮囑一句。
兩位所長把頭點得像搗蒜。
在眾多目光的注視下,利亞低著頭在泥地上來回踱步。她走走停停,偶爾跺一腳,或是蹲下來抓一把表層的泥土,放在手心觀察。
“她在這兒踩點找坑位呢?莫非要倒鬥?”老邢壓低嗓門,眼神裡透著種老江湖的警覺。
“咱們官方下場挖土,那叫搶救性發掘。”老劉一本正經地糾正措辭。
“不好意思搞錯了……那怎麼沒拿洛陽鏟?”老邢四處搜尋,看來看去都沒看到那熟悉的探鏟。
老劉擺擺手:“你管人家用甚麼工具,咱幹好本職工作就行,少操心。”
“……也對。”老邢摸了摸後腦勺,把剩下的疑問連同唾沫一起嚥了回去。
那邊,利亞已經停下腳步。
所有人屏住呼吸,等著她圈定地點,等著她發出指令,等著那些高大的保鏢抄傢伙上陣。
但……
利亞甚麼都沒說。
他們只看到那位高挑的女士站在那裡,雙手自然下垂,可腳下的土地卻開始震顫,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從地心深處託了一把。
“地震了!”兩位所長同時驚撥出聲。老邢還下意識地做出蹲伏姿勢。
馮少將也是一驚,但畢竟是軍人,心態比別人穩。他的目光越過陳主任,看向一旁的任務小隊。
那群高得像鐵塔的保鏢紋絲不動,臉上的表情雖然帶著警惕,但警惕物件顯然不是晃動的大地。
賽維塔感受到馮少將的目光,慢悠悠地轉過頭,隨口安撫了一句:
“正常現象,別大驚小怪。”
馮少將放下心來,轉頭拍拍兩位所長的肩膀:“沒事沒事,人家施工前熱個身,很正常。”
這話說得兩位所長都要苦笑了。
誰家挖掘前會有這種動靜?這擱古代夠寫進縣誌了!
而此時,其他人並未察覺,地震的範圍其實是圍繞著利亞的,她就像震源。
但這種震動並沒有出現常見的地震現象,唯一的變化只有泥土,它們似乎化作散碎的沙礫,向四周翻滾退讓。
熟知利亞底細的人,自然能用科學的原理解釋眼前的畫面:
她正在調動宇宙的基本物理力之一的電磁力,準確定位了地下每一塊青銅殘片的座標,把覆蓋的土層一層層推開,強行讓那些沉甸甸的金屬克服重力,浮出地面。
第一塊青銅殘件從泥土中無聲滑出。雖然帶著銅鏽,但上面很乾淨,連一粒多餘的泥沙都沒沾。它沿著一條優雅的拋物線升空,懸停在半空。至於它身後的泥土,也在青銅殘件離開後自動合攏。
緊接著,第二片、第三片……數以千計的青銅碎塊從四面八方陸續衝破土層,在利亞正前方匯聚、旋轉。碎塊的斷裂面準確無誤地對接、咬合。時間彷彿在這裡表演了一場倒流的戲法,千年的破碎記錄被強行抹除。
兩位所長張大了嘴巴,半天吐不出一句話。
陳主任雖然見識過利亞的手段,但看著這場面,依然很想大喊一句“這不科學!”
可他沒敢喊出聲,因為他怕自己一開口,嘴巴就跟旁邊兩位所長一樣,合不上了。
無論科不科學,一棵完整的青銅神樹就這麼在所有人面前拼接成型。
它離地三尺,懸浮在半空,樹身依然掛滿銅鏽,但看上去就是格外神異。樹幹上盤繞的銅龍似乎隨時會遊走;枝頭的銅鳥,像下一秒就要撲稜翅膀、鳴叫兩聲。
兩位所長使勁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被太陽曬出了幻覺,或者早飯吃錯了甚麼蘑菇。
但最引人注目的還是樹頂。
神樹拼接完畢的瞬間,一團光球突兀地亮了起來。那光亮得刺眼,像有人在那上面掛了支幾百瓦的大燈泡,還是沒加柔光罩的那種
所有人下意識地遮住了眼睛,唯有利亞不受影響,直接朝那光球伸出手。
光球似有感應,自己飛了過來,落在利亞掌心,然後……消失得乾乾淨淨。
她收回手臂,轉身走向人群。那株龐大的青銅神樹像條認了主的狗,懸浮著跟在她的身側,亦步亦趨。
老邢和老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相同的疑惑。
身為考古人員,他倆思考的問題並不是“利亞為甚麼能控制那麼大一棵樹懸浮和移動”——這種問題應該丟給物理學家去失眠。
他們思考的是:這位大仙挖掘文物的手段可真是太神奇了!那手拼接手藝到底怎麼練的?有生之年能不能學到一招半式?還有那光球到底是甚麼?為甚麼光球一沒,這棵樹瞬間跌落凡塵,變回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老古董?
問題攢了一籮筐,可惜不准問,可把人憋壞了。
“這個就交給你們處理了。走吧,我們去下一處。”
利亞操控神樹降落在預先鋪好的緩衝防護墊上。她的這句話也終於讓兩位所長回了魂。
啊?還挖啊?
兩人眼睛一亮,立刻小跑步跟了上去。
……
僅僅耗費了一個下午的光景,利亞就在這片泥地裡幹完了考古隊幾十年也幹不完的活。
她從土裡一口氣拽出了七棵青銅神樹。每一棵出土時都是碎得不成型,七零八落得像被熊孩子拆完又踩了幾腳的樂高。可到了她手裡,眨眼間就恢復完整,拼得比原廠出廠還嚴絲合縫。
這些神樹的高度相當統一,從底座一路往上,直達最頂端的枝冠,足足十五米高。換算成樓房,差不多五層樓。
所有的光球也被取下,和最初從幻境中取出的那團融合在一起,變成一塊金鑲玉嵌的太陽盤,又被利亞收回私人空間。
期間,兩位老所長蹲在一邊,壓低嗓門嘀咕著這些神樹。越嘀咕那是越心驚。
就算不提那神秘的光球,只說這些神樹的規格吧。
和這些神樹一比,研究院正在修復的那棵一號神樹,簡直就像大人堆裡站了個幼兒園小朋友,矮得有點丟人。
利亞順耳聽見了他們的交談。這話題不涉及甚麼官方機密,她索性轉過頭和他們搭起了話。
“只有七棵主樹才是核心,其餘那些較小的青銅樹只能算陪襯的裝飾品,這一點等以後你們挖出更多的神樹就能證明。”
“為何偏偏是七棵?”老劉脫口而出。
“因為古蜀國建有七座大型城市。一座城,對應一棵神樹。樹的功能在於模擬扶桑神樹,給古蜀國的神明——金烏——提供停駐休憩的落腳點。”
“這……您從哪弄來這麼詳細的內部資料?”老邢也忍不住嘮了起來,眼神裡寫滿了“這資料能不能給咱影印一份”的渴求。
馮少將上前一步,擋在兩人中間:“劉所長,邢所長!注意保密紀律。”
利亞擺了擺手。
“其實告訴你們也無妨。只是我照實說了,你們多半不信。”
老劉咧嘴笑了。他指了指身後那排整整齊齊碼放在防震墊上的青銅神樹。
“要是擱在昨天,我肯定全當聽神話故事。不過現在嘛……事實擺在眼前,由不得我不信。”
這些考古人員對鬼神之說向來處於一種薛定諤的相信狀態。
平時掛在嘴邊的都是“唯物”,不信邪,不信鬼。
可真碰上那種“開棺即死”的詛咒,該燒的紙一疊不少,該磕的頭一個不落,流程走完後,還會非常有儀式感地把自家導師或者所長的名片,恭恭敬敬塞進棺木縫隙裡。
意思很明白:冤有頭債有主,背鍋的負責人在此,您別找我。
“那好,權當幫扶光做個免費宣傳。”利亞笑出聲,“這些陳年舊事,自然是金烏親口告訴我的。祂喚作扶光,正是古蜀先民頂禮膜拜的本土神明。”
“扶……光……?”兩位所長面面相覷。
“對。你們應該都知道十日金烏的傳說吧?扶光代表的就是正午時段的太陽。古代先民在地裡幹活,被正午的太陽曬得發暈,潛意識裡自然認定這個時間段的神明最為強大。因此,祂活得最長,長到能撐起古蜀國整整一千五百年。”
利亞停下話頭。她轉過身,視線投向遠處的某片區域。
作為本地的地頭蛇,兩位所長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立刻明白了她在看甚麼。
那片荒地裡隆起三個顯眼的大土堆,它們排成一條直線。土堆旁邊,還挨著一個月牙形狀的臺地。
當地的老百姓想象力豐富,給這片地形起了個充滿詩意的名字,叫“三星伴月”。
後來考古隊下了場,考證出這三個所謂的“星堆”,其實是古蜀國城牆坍塌後遺留的夯土殘跡。
一九三三年學者們首次在這裡開挖時,給這片地方起名叫“廣漢遺址”。
後來發掘工作不斷深入,學術界遵循著以“最小地名”來命名遺址的慣例,敲定了“三星堆”這個既具體又透著點土味的名字,並沿用至今。
而此時,這群人聽見這位行事作風堪比鬼神、挖文物像拔蘿蔔的黑髮姑娘,用平緩的語調,給這片被掩埋的文明敲定了真名。
“三星堆文明,這片被掩埋的古蜀國度,它真正的名字應當叫作——扶光國。”
“真是……好名字!”
“是啊!一個很美的名字。”
利亞沒有接話。她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卻變成了一段詩文:
“金烏棲山,待死荒丘。
恐遺嗣子,復聚人求。
乃戮神裔,血盡方休。
火滅鍾啞,國隨燼收。”
……
最後一段詩文解釋了前面巫為甚麼自殺。
扶光國是俺瞎編的,不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