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亞和那隻自稱“扶光”的金烏聊了很久。
這位上古遺存的神靈顯然憋了太久的歲月，罕見地逮住一個能直接承接祂的注視，又是進入幻境的後人，金烏的話匣子一開就徹底收不住了。
扶光的傾訴欲相當旺盛，可思維跳躍幅度也遠超常理。前一秒祂還在嚴肅講述祂們當年的佈局，下一秒話題就能直接拐去吐槽某個古蜀大巫獻祭的黃金水盆造型太土。
面對這種毫無重點的碎碎念，利亞只能全盤接收，不時提醒，順便偶爾分個神觀察下方古蜀先民的活動軌跡，從而估算出她們究竟聊了多久。
七八天肯定有的。
可等她重新睜開眼睛，現實時間不過流逝了數秒。
她放下貼著青銅樹幹的右手，轉過身來。
“這就看好了？”陳主任湊上前來，語氣裡透出幾分明晃晃的遺憾。
大概是太想讓國家賺這兩百億了吧。
利亞點點頭。
她用一種充滿歉意的目光瞅了陳主任幾眼。那眼神的殺傷力直擊靈魂，讓陳主任渾身發毛。
他低下頭，仔細檢查自己的儀表。
風紀扣扣得整齊，中山裝既無褶皺，又無髒汙，鞋面也在招待所擦過，沒有甚麼灰。
沒啥毛病啊！
完全符合接待標準！
莫非是剛才吃回鍋肉的時候，臉上不小心沾了油星子？
陳主任正四處亂瞟，企圖找一塊反光的玻璃偷偷照照鏡子。這時利亞開口了。
“陳先生，稍微打斷一下咱們的行程規劃。我們得立刻回首都一趟。”
“這就回去了？不去樂山看大佛？不去重慶吃火鍋？這重慶和成都的火鍋可是兩種風味！”
利亞看著他，眼神裡的歉意已經升級成了“這個鍋太重，你這小身板絕對背不動”。
“有件大事，我必須直接和你們的高層談談。”
她和高層僅僅談了一個小時多一點，可後續的震旦內部會議，那是結結實實地開了一天一夜。
首都的高階別會議室裡，菸灰缸堆成了一座座小山。二手菸的濃度高到可以嗆死蚊子。與會的每個人都雙眼通紅，嗓子乾澀得像公鴨。
他們變成這樣，完全是因為利亞提出的要求實在驚世駭俗，聽起來完全是精神病人的胡言亂語。
這位女士要求官方一路亮綠燈，允許她把某些個已經掛牌保護的重點古遺蹟刨一遍，順帶還要去挖幾處連考古局都沒發現的遠古文明盲盒。她打算在這些老祖宗的安息地裡敲敲打打，取走一些“說不定能拯救地球”的物件。
起初聽完這個形同“合法拆家”的要求，對面的大人物們紛紛皺起眉頭。有人甚至想伸出手，去探探這姑娘的額頭，確認她是不是燒糊塗了在說胡話。
但利亞一個響指，這間由利亞特別指定的會談室——某國有銀行的地下金庫——憑空多出了五十個方方正正的金屬塊。每一塊都是純金打造，每一塊都是標準的一立方米規格。
剛才還準備長篇大論的官方大佬就……集體啞火了。
直到這一刻，他們才恍然大悟：這位女士堅持要在金庫裡開會，根本不是看中了這裡的安保級別。她只是需要一層足夠結實、不會被黃金直接壓塌的結實地板。
而利亞已經開始解釋這些金磚的用途。
“這是補償款。後續在挖掘那些遺蹟時，很大機率會造成文物的物理損毀。雖然這非我本意，但風險客觀存在。”
大佬們先是眼睛一亮，隨後立刻板起臉，拿出了最傳統的待客之道。
“哎呀，你這是幹甚麼？快收回去！都是自己人，弄這一套多見外！”一位大佬皺著眉頭擺手。
“家裡多得是，放著也是長灰。你們就當幫幫忙，替我消耗一點。”
“真不用！我們有黃金儲備！”另一位大佬斬釘截鐵拒絕。
“我都拿出來了，你們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利亞使出殺手鐧。
“你這女同志怎麼這麼軸呢？”對面聲音拔高，“你再這樣我們可真要生氣了！”
“要說軸的是你們才對，再說了，這錢又不是給你們發獎金。這是專項用於文物修復和保護的資金！”利亞寸步不讓。
經過長達十分鐘、堪比山東過年走親戚送禮般的激烈推拉後，官方大佬們如同踩在雲端上一樣，暈乎乎地收下了這份沉甸甸的大禮。
老實講，科技和魔法資料確實是震旦目前急需的發展資源。可眼前的黃金實在太多了。五十立方米的純金，粗略一算，比這個時間段震旦黃金儲備的兩倍還多。
面對這種砸盤級別的財力，任何拒絕的措辭都顯得蒼白無力。
大家在心裡默默感嘆：不愧是賽維塔里昂先生的頂頭上司。這出手的大方程度，屬實讓人開眼了嗷。
黃金交接完畢，眾人換了個正常的會議室，繼續談。
在後續的交底中，震旦官方終於弄明白了一個驚天大瓜。
原來，之前掀起超級海嘯、一口氣吞掉大半個納迦羅斯大陸的深海邪神化身，是利亞和她背後的團隊親手弄死的。
要不靠他們出手干預，現在泡在海水裡的絕對不止一塊大陸。大家都得學著長鰓。學不會就只能當魚糧了。
至於這種拯救世界的偉業為甚麼新聞報紙都不報道，那原因可就多了。
當初，帶英其實早就寫好了新聞通稿，做足了宣發準備。他們盤算著只要拿下妖精女王和邪神化身，就可以宣告末日危機解除，拯救世界末日的頭功就穩穩落袋。到時候，作為出了一半力氣的帶英，自然能趁機挽回一點昔日日不落帝國的光輝面子。
只可惜，梅林老頭實在不給力，連個妖精女王都按不住，全場刮痧。隔壁水之都的決戰倒是贏了，可那全靠阿斯塔特加一位原體的降維打擊，和魔法界，和帶英沒有半毛錢關係。
既然這塊硬骨頭不是帶英魔法界啃下來的，帶英自然裝聾作啞，絕口不提幫阿斯塔特們做宣傳的事。
至於利亞這邊的任務小隊，為甚麼沒有自己拉橫幅搞宣傳？
其一，阿爾法瑞斯把大夥兒氣得夠嗆，全員處於高壓鍋即將爆炸的狀態，早把甚麼功名利祿拋到腦後了。
其二，慟哭者們在戰場上集體陷入黑怒，導致團隊嚴重減員，大夥兒忙著做心理輔導和戰後重建，善後工作忙得腳打後腦勺，誰有空去印傳單？
其三，任務小隊本身對這種虛名毫不在意。說到底，大家都是跨位面的打工人，這只是個任務世界。打完這份工遲早要回老家，在這裡攢粉絲刷聲望，純屬浪費時間。
種種因素疊加，導致現在知道“到底是誰幹掉邪神化身”的，全地球大概只有魔法界的高層。
稍微有點門路的訊息靈通人士，僅僅打聽到“怪物頭頭之一死了”。
至於那些訊息閉塞的，還在地下室裡囤積罐頭，把每一天都當成世界末日來過。
震旦官方恰好卡在“訊息稍微靈通”這個層級。至於震旦本土的那些“巫”，他們向來喜歡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小日子，處在國際魔法界的邊緣，情報更新速度甚至趕不上官方的內參。
在更新完情報庫後，震旦官方的決策層終於拍了板——全力配合。
這畢竟關乎整個人類文明的生死存亡。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果還去摳條條框框，計較一個青銅鼎或者幾塊破磚頭的歸屬，那也太小家子氣了。
大局面前，規矩必須讓步。
真不是為了那些黃金嗷！真的！
於是，當陳主任再次登門拜訪利亞時，他身後的隊伍完成了大換血。
原本那些屬於保鏢性質的隨行人員全撤了，換成了幾位身姿挺拔的軍人。
“利亞女士，這幾位同志將組成新的聯絡組。”陳主任介紹道，“他們負責溝通排程。您每到一個地方，他們會直接聯絡當地駐軍，出動部隊配合您的行動。”
利亞對這個安排非常滿意。她現在趕時間，沒空去和地方上的文物局打嘴仗，借用官方的開路機是必不可少的。
隊伍整頓完畢，隨時準備出發。
可臨近行動時，賽維塔突然開了口。他左右環視了一圈，轉頭看向帶隊的新負責人，一位姓馮的少將。
“老陳呢？”賽維塔挑起眉毛，“他不跟著我們跑啦？”
馮少將愣了一下，趕緊解釋說陳幹事已經圓滿完成了前期接待任務，上級安排他回原單位休息。
賽維塔搖了搖手指。
“那怎麼行。老陳不跟著，大夥兒吃飯都不香。”
就因為這一句話。
原本已經交接完工作，甚至已經洗完澡，正準備溜進被窩躺平補覺的陳主任，被再次塞進了出差名單，重新加入了這支即將東奔西跑的瘋狂大部隊。
賽維塔看著陳主任那副生無可戀的表情，嘴角咧開一個惡劣的笑容，幾聲反派專屬笑聲在風中傳出去老遠。
桀桀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