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原體的名字為圖蘭·奧瑞克,其麾下統帥的星際戰士軍團懸掛著“協和守衛”的戰旗。
對於生活在2K時代的震旦人而言,“協和”二字或許更容易讓人聯想起某個負責救死扶傷的大型醫療機構。
然而,這個略顯仁慈的詞彙,與第十一軍團的行事作風倒也頗為貼合。
在大遠征中,這支軍團將外交斡旋與文化同化置於優先梯隊,把純粹的武力征服排在末位。
每當他們的艦隊抵臨一個新世界,第一道程式永遠是派出規模龐大的使團,耐心向當地執政者宣講帝國真理與人類大一統的宏願。
在圖蘭·奧瑞克的理念核心裡,軍團的武力,理應保留為維繫和平的終極威懾。
正因秉持著這套溫和且理性的教條,當那位冉丹使節發出交涉請求時,第十一原體力排眾議,接納了對方。
原體的左右副手、高階幕僚以及統御各連隊的指揮官們曾輪番進言,陳明奸細的舌頭與異形的承諾皆是淬毒的陷阱。但圖蘭依舊決定給予對方一個踏上談判桌的機會。
當然,溫和並不等同於天真。圖蘭不會拿子嗣的性命去踐行盲目的寬容。
會談地點被安排在一艘特殊的戰列艦上,而非原體那艘象徵軍團最高權力的榮光女王級旗艦。
指揮層的戰術參謀們早已針對最惡劣的局勢完成了推演——若這支使團暗藏殺機,試圖在密閉艙室內引爆大當量的異形湮滅武器,協和守衛的聯合艦隊會在原體透過傳送陣撤離的同一剎那,啟動預設的集火陣列,將這艘充當談判桌的鋼鐵鉅艦連同敵人一併蒸發,化為宇宙塵埃。
會談當天,圖蘭負手立於寬闊的戰術監視列陣前,注視著那艘跨越星海而來的異形艦船。這艘飛行器的外部輪廓呈現出極度不對稱的怪異,外殼斑駁,猶如一隻遭人遺棄在廢鐵堆裡的金屬殘靴。它在牽引波束的引導下,緩緩駛入戰列艦寬闊的側舷停機坪。
氣閘開啟,一條泛著冷光的銀色金屬坡道從艦腹探出,搭上甲板。
隨後,那個自稱“伊萊亞斯”的人類使者,與一名渾身籠罩在兜帽斗篷下的異形,並肩踏上了帝國的鋼鐵領地。
負責“護衛”的阿斯塔特小隊立刻上前,以鐵壁之勢將這兩人鉗制在中央。端平的爆彈槍口毫無收斂地瞄準了來訪者的頭顱與臟器。在這等森嚴的武裝押送下,使者們順著昏暗的廊道,一路步入戰列艦腹地的核心隔離艙。
面對這等足以讓常人膽寒的陣仗,這兩人卻昂首挺胸,步伐平穩,毫無懼色。
原體身後的幕僚們快速快速交換著評估資料,最終得出了兩項推論:
要麼這兩人掌握著足以顛覆戰局的底牌,故而有恃無恐,要麼,他們早已遭受過異形科技的深度精神洗腦,是被抹除了痛覺與恐懼的狂熱死士。
圖蘭緊盯著螢幕裡那個裹在斗篷下的異形,又比對著那些掃描資料。他試圖將對方與帝國龐大的外星生物資料庫進行比對,但很可惜,並沒有能對上號的。這不是他認知庫中已存在的任何一個物種。
既然資料終端給不出答案,那就用肉眼去直接稱量對方的斤兩。圖蘭在心底做出了決斷。
他屈起手指,輕輕敲了敲指揮座的扶手。清脆的金鐵交鳴聲瞬間切斷了幕僚們的私語。圖蘭站直了高大的身軀,說道:
“走吧。既然客人們已經登船,身為主人,拒不露面可不合規矩。”
……
戰列艦深處的隔離會談室空間開口,充斥著冰冷的金屬質感。
圖蘭·奧瑞克僅僅提前了六十秒跨入厚重的精金大門,站在了主位。
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伊萊亞斯與那頭兜帽異形在星際戰士的槍陣押送下步入場內。視線觸及屹立於長桌盡頭的基因原體,兩人當即駐足,極為恪守禮節地行了一個幅度極大的撫胸致意。
是的,他們展示了周全的覲見之禮,面子給得極足,姿態擺得極低。
然而,待到交涉正式拉開帷幕,語言交鋒便徹底撕破了肢體動作偽裝出的溫和。
主導這場對話的,依舊是那位背棄種族的伊萊亞斯。
“原體大人,我們此行帶著極大的誠意,本以為參與此次密談的席位會盡可能精簡。”伊萊亞斯環視了一圈站立在牆邊的阿斯塔特護衛,“不過,帝國軍人保留最高規格的戒備,完全合情合理。”
瓦倫連長就站在原體身側,冷聲回應:“防範異形與叛徒,本就是帝國武裝力量的常識。收起這套拙劣的試探,協和守衛不吃激將法。”
“悉聽尊便,此地的決策權全在貴方。”伊萊亞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只是醜話得說在前頭。接下來我們要揭示的情報,觸及了這片星海最底層的禁忌,容不得半點外洩。若是你們聽完真相,為了徹底封鎖訊息而被迫處決這滿屋子的忠誠子嗣,屆時還請勿將這筆血債算在我們的頭上。”
這番狂妄至極的挑釁瞬間點燃了瓦倫連長的怒火。他手腕翻轉,當即要抽出腰間的動力劍給這個叛徒留下血的教訓。圖蘭抬起手掌,凌空往下壓了壓,打斷了連長的動作。
“撤離一半人。”原體下達了指令。
“原體!”瓦倫連長大驚失色,作為子嗣,他不願讓基因之父承擔哪怕多出百分之一的遇刺風險,即便面對的是兩個看似手無寸鐵的狂徒。
“執行命令,孩子。”圖蘭看著瓦倫,語調溫和卻不容連長拒絕。
瓦倫連長咬了咬牙,只能透過軍團內部頻道打出戰術撤退的訊號。幾秒鐘後,半數星際戰士邁著整齊的步伐退出艙室。沉重的精金隔離門在他們身後轟然咬合,徹底鎖死。
確認閒雜人等退場後,伊萊亞斯這才重新將目光投向長桌盡頭。
“接下來,我的同伴將啟動一件儀器。那是一件遺落的遠古紀元造物,它能撕開物理法則的帷幕,讓在座各位直接目睹時間長河的真實流向。”
連撤出半數護衛的苛刻條件皆已應允,圖蘭對這等展示請求自然懶得再去駁回。原體微微頷首,給予了首肯的訊號。
護衛在側的阿斯塔特修士們當即進入臨戰狀態。厚重的陶鋼裝甲內傳來伺服電機全功率運轉的嗡鳴,爆彈槍的保險悉數開啟,將警惕心提升至頂點。
不過預想中的暴起發難並未上演。
那頭斗篷異形始終沒有展露真實面孔,只是緩緩伸出被布料包裹的肢體,從斗篷深處掏出了一個三十厘米見方的金屬暗盒。它將這件來歷不明的物件端正地擺放在長桌中央,隨後立刻把雙臂收回身側,垂首肅立,活像一尊毫無生氣的雕塑。
第十一軍團的軍官們看到那個盒子,驚愕之情溢於言表。
在上船前的安檢流程中,十一軍團的技術軍士使用了手頭各種型號的鳥卜儀掃描器探測儀,可以說把這兩個傢伙裡裡外外篩查了十幾遍,可那麼多代表帝國尖端科技的安檢屏障,居然無一發現這個體積絕對算不上小的金屬箱。
這匣子究竟是用何等詭異的材質鍛造而成?它又被藏匿在了哪個維度摺疊的空間縫隙之中?
現實的荒謬未給眾人留出深究的空當。桌面上那個毫無縫隙的暗盒自行完成了啟用。
伴隨著輕微的能量共振聲,金屬表層向外翻折,一束菱形光柱從盒體核心直射而出,懸停在半空。交織重組的光影在艙室上方迅速鋪展開來,轉眼間便構築出一幅宏大且深邃的銀河全息投影。
在接下來的宣講中,伊萊亞斯擔當了唯一的解說員,而那頭斗篷異形全程紋絲不動,似乎僅僅充當著儀器的供能者或運輸工具。
“我要闡明的第一點。”伊萊亞斯抬起手臂,直指全息光影中那個正不斷向外翻騰著紫色能量亂流的龐大亞空間漩渦——恐懼之眼,“在宏觀的宇宙尺度上,人類帝國與冉丹異形不是絕對的敵對關係。我們皆是被擺在案板上的祭品,共同面對著一個足以吞噬萬物的終極宿敵:原初湮滅者。”
之後他詳細介紹了甚麼是原初湮滅者,並講述了浩瀚銀河裡各個異星文明對其冠以的諸般名號。他刻意向原體指出一個事實:即便在人類之中,也有先覺者察覺到了這股隱藏在現實帷幕背後的恐怖真相,並將那些由純粹惡念凝聚的實體,統稱為“惡魔”。
“第二點。貴方竭力推崇的大遠征,揭開榮耀的表象,實質上是一場自掘墳墓的狂歡。人類,這個情感奔湧、靈魂熾烈的種族,一旦在銀河系中大規模擴張、繁衍,你們那永無止境的野心、憤怒、恐懼與希望,將匯聚成足以淹沒一切的汪洋。原初湮滅者將從這片汪洋中汲取過於豐沛的情緒養料,力量膨脹到現實宇宙再也無法承載的程度。”
菱形光芒一陣扭曲,畫面隨之轉換。那顆注視物理宇宙的恐懼之眼轟然崩解,無邊無際的亞空間能量狂潮猶如決堤的毒水般噴湧而出,在冰冷的真空中匯聚成一道生生撕裂現實物理壁壘的恐怖大裂隙。整個銀河系被這道深淵從中劈開,群星的疆域就此斷絕。
“第三點。當人類的鋼鐵洪流掃清群星間的異族,成為這片銀河唯一的絕對主宰時,因極度繁衍而點燃的龐大靈魂火光,必將引來原初湮滅者的全部注視。祂們會將那貪婪的目光投向你們最引以為傲的領軍人物,進而掀起一場足以將整個人類種族撕成碎片的滔天叛亂。”
光影中,出現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本該是備受敬仰的第十六原體,荷魯斯·盧佩卡爾。但在當前的影像內,這位牧狼神引以為傲的蒼白裝甲上爬滿了扭曲畸形的邪教符文。他雙眼噴吐著代表混沌的邪火,咆哮著揮動巨大的閃電爪,將一面象徵著人類帝國的雙頭鷹戰旗無情地踐踏在粘稠的血海之中。
目睹此景,在場的阿斯塔特瞬間爆發出狂怒的咆哮。
“一派胡言!”
“這是最下作的褻瀆幻象!”
圖蘭的眼神也隨之變得極度冰冷,直刺對面的異端。
伊萊亞斯完全無視了那些幾乎要將他生吞活剝的目光,他頂著重重殺意,丟擲了最為殘酷的結語。
“最後一點。倘若你們在這條錯誤的道途上執迷不悟,非要將這場大遠征強推至勝利的終點。那麼,就算人類最終在物理宇宙中清剿了所有敵人,等待你們的,依然是一個生不如死的絕望深淵。”
光影中浮現出新的一幕——
宏偉壯麗的黃金王座之上,端坐著一具枯槁、腐朽的骸骨殘軀。成百上千根粗大的維生管道粗暴地穿透了那具軀殼。那是他們至高無上的人類之主,帝皇。而在影像中,這位帶領人類走向群星復興的王者,正深陷於永恆的苦痛折磨。他凹陷的眼窩直視著前方的虛無,頜骨大張,在無盡的黑暗中發出無聲的淒厲呼嚎。
忠誠者的理智防線徹底崩斷。護衛序列中,一名星際戰士咆哮著扣下了爆彈槍的扳機。阿斯塔特的信仰絕不容許異端如此惡毒地踐踏帝皇的尊嚴。
大口徑高爆穿甲彈脫膛而出,拖曳著致命的火光,直奔伊萊亞斯的頭顱。
然而,彈頭在距離目標數寸的位置猛地停頓。一層透明的偏導力場擋在了異形與人類使者身前。龐大的動能被力場瞬間吸收瓦解,彈頭化作一團失去破壞力的廢鐵,噹啷一聲掉落在金屬甲板上。
“稍安勿躁,先生們。我們只是在此揭示未來的既定事實,實在沒必要在這個狹小的艙室裡動用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