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圖蘭的心情如何,泰拉之主的行程規劃並不受任何影響。
然而,在帝皇抵達前,一場交織著極熱與極冷的夢境先行降臨。
視野所及之處,晝夜與恆星的輪廓都不見蹤影。唯有無盡白芒充斥視野,殘酷炙烤著佈滿皴裂的鹽鹼地。
扭曲熱浪在虛空中反覆折射,將遠方的地平線揉皺成起伏的幻景。
呼吸間,肺部彷彿吞吐沸水般灼痛,乾涸的環境中不時激盪起深層岩石受熱崩裂的沉悶迴音。
死寂平原的中央,一棵黑樹於熱障中挺立。
它完全無視了周遭足以致死的極端高溫,依仗著蠻橫的生命力拔地而起。
粗壯的主幹猶如巨柱直指蒼穹,繁茂的枝葉向四面八方野蠻擴張。
從枝幹、葉片到裸露在外的每一截根鬚,盡數呈現出純粹的漆黑,表層透著黑曜石般的冷硬光澤。在這片刺目白芒的襯托下,這棵樹儼然割裂空間的深邃創口。
濃重的陰影在龐大樹冠下方層層鋪陳,強行切斷了外界的致命酷熱。
錯綜複雜的根系盤結中心,端放著一張未加雕琢的粗礪岩石王座。
一名披掛燦金長袍的兜帽者靜坐其上。長袍下襬垂落在幹竭的泥土表面,流光在其間往復穿梭。寬大的兜帽被刻意壓低,將那人的面部輪廓徹底封鎖在無法探查的絕對黑暗之中。
而在兜帽人的正前方,一頭體型堪比山丘的巨狼正俯首盤踞。
巨狼體表的皮毛呈現出凝固月光般的森冷質感,伴隨著肺腑的吞吐,厚實的肌肉群在皮毛下交替擴張與收縮。尾部的毛髮根根直立,硬化成極具殺傷力的倒刺。粗壯的利爪堪比攻城刀刃,輕而易舉地切透了堅硬的鹽鹼地層。
它沉下碩大頭顱,口鼻逼近石椅。
犬齒間掛滿尚未凝固的暗紅血塊與碎肉殘渣,嘴角由於面部肌肉的極度拉扯而嚴重變形,對著王座上的人展露出殘暴的獰笑。口鼻間噴湧而出的滾燙吐息裹挾著濃烈的血腥與腐臭,直接拍打在空氣中。
即便尚有距離,其味道也清晰可辨。
然而,一旦視線越過那森森利齒,與那雙狼瞳發生交匯,便會不由自主地陷入迷失。
那是一雙海綠色的眼。瞳孔深處流淌著澄澈平靜的光華,顯露出厚重的寬容,甚至存在著某種沉澱已久的眷戀。
這道平和寧靜的目光與猙獰的狼吻強行拼合,構築出極度割裂的違和感。
圖蘭旁觀著這一切。隨後他低頭審視自身。
沒有裝甲,也沒有武器,但他還是邁開雙腿,迎著熱浪,朝著那棵黑樹大步狂奔。
然而,無論腿部肌肉如何透支爆發力,亦或如何修正衝刺的角度,他與黑樹間的物理間距始終保持恆定。
他只能沿著樹冠投下的陰影外圍持續狂奔,荒原被足尖犁開溝壑,煙塵於身後飛揚。他週而復始,在枯土上踏出一個閉合的圓環,卻終究維持著被排斥的立場,於這無盡的迴圈內徒勞徒涉。
於此番環向疾行的軌跡中,圖蘭的視角不斷髮生著偏移。
當步伐踏入正面的弧段,眼前的畫面是極致的對立。
巨狼張開血盆大口,利齒逼近金袍者的面廓,龐大的身軀緊繃,似乎隨時準備碾碎那道身影。
而座上之人雖巋然不動,金袍之下卻暗藏著毀滅的殺機。
圖蘭相信,若猛獸發難,必將遭到雷霆萬鈞的鎮殺。
待其移動至側向的特定角度,穿透黑樹主幹看向陰影內部,原本尖銳的衝撞在光影重組下發生異變。
狼首巨大的剪影徐徐下移,撲咬的姿態轉為馴服的低伏,厚重的下顎恍若抵在石制扶手邊緣。
兜帽的一角垂下,覆住了野獸的鼻樑。那道原本挺立的脊背呈現出微幅側傾,彷彿倚靠著那層厚實的皮毛。
同一種姿態,僅僅因為奔跑引發的視覺偏差,就在生死對峙與親密依偎之間不斷切換。
正當圖蘭試圖停下腳步,想要更清晰地辨認眼前的幻象時,兜帽人突然抬起右臂。
一支燃燒的火炬從寬大的金色袖管內滑落,被其發力擲出。
火光橫跨虛空,直奔狼首而去。
伴隨著火炬的脫手,原本白茫茫的天際突然雷聲大震。
赤紅雷霆劈穿蒼穹,其墜落軌跡與火炬的拋物線完美重疊,裹挾毀滅之勢墜地。
強光覆滅視閾。
雷霆貫穿荒野。
熱浪排開大氣。
煙塵封死天光。
待強光褪去,塵埃平息,預想中血肉橫飛、焦臭瀰漫的畫面並未出現。
雷火於焦土之上鑿出坑陷,邊緣呈現高溫造就的琉璃質。
那頭如山嶽般的巨狼卻毫髮無損。
它趕在雷鳴落地的極短毫秒內完全隱去了蹤跡,原地連既無毛髮,也無鮮血,只有被利爪割開的大地成為其曾經駐留的餘證。
枯樹之下,唯餘那名身著金袍之人。
他安坐於粗礪石椅,頸項不曾偏轉。
而其言語跨越扭曲的空間,於圖蘭意識深處激盪:
+現時非你造訪之刻+
語畢,整個夢境空間猶如遭受重錘砸擊的玻璃穹頂,當場崩碎離析。
圖蘭由私人艙室的休眠榻起身。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將涼爽的空氣吸入肺部。艙內空氣迴圈系統維持著規律的機械鳴響,聲波持續迴盪,促使心律漸趨平穩。
待心緒平靜後,他起身步向書桌,點亮放置其上的資料板。
螢幕呈現出一份密級的星語通訊破譯件。
【黃金艦隊次日抵近。本星區遠征軍序列即刻終止當前戰術推演,肅清軌道空間。準備迎接人類之主。】
……
曼德維爾點的引力交界區被厚重黏稠的塵埃雲層所吞沒。
在這片橫跨三千公里的廣闊真空帶內,億萬微粒正隨著亞空間洋流的隱秘漲落,交替爆發出明暗交錯的頻閃震盪。漫長的遠征歲月中,但凡於此座標撕裂現實帷幕,切入亞空間的艦船,皆會在脫離物理宇宙的剎那,於引擎航跡的尾端排出現實與虛妄劇烈摩擦所產生的灰色殘渣。
星語廳的典籍將其明確標註為“塞壬之塵”。
這種說法是有依據的。
據說,早年間曾有膽大的拾荒者試圖獲取此類物質,可一旦與微粒產生物理接觸,觸碰者的大腦情感中樞便當場宣告停擺。受害者徹底剝離了所有的渴求與情緒波動,餘生只會面對著冰冷的舷窗靜坐,淪為一具徒留呼吸的行屍走肉。
這段記錄僅僅存在於傳聞之中,不知真假。
而時至今日,這些灰白色的碎屑依舊長久地錨定於斯。它們無視了恆星風的推拉,只在這片死寂的宙域中隨著亞空間引力的潮汐緩慢旋流,猶如被強行封死在巨型培養皿內的渾濁浮煙。
曼德維爾點外圍的實體防禦網路,由數座全副武裝的要塞化空間站錨接構築而成。龐大的火炮陣列、密集的魚雷發射平臺,以及駐守其間的帝國將士,日夜監控著這道連通物理宇宙與地獄的星際門戶,防備著隨時可能從虛空中湧出的敵對目標。
而今天,靜候星門開啟的,遠不止那些防禦部隊。
門徑中心的塞壬之塵受亞空間潮汐的推擠開始移位,一個橫跨數百公里尺度的龐大旋渦在塵埃雲帶深處不斷擴大。霧狀微粒在狂暴的能量擾動下劇烈震盪,粗壯的亞空間電弧在顆粒縫隙間瘋狂彈跳。這片宙域的背景色彩從病態的森綠迅速扭曲成雜亂的紫羅蘭色,最終徹底凝固成血漬乾涸後的質感。
刺目的眩光爆閃,龐大的實體輪廓從亞空間中浮現,向物理宇宙投射出狀若雷暴殘留的暗色剪影。一道比極夜更深邃的巨大裂痕顯現,裂隙兩端毫無規律地向外側瘋狂延展,彷彿厚重織物被巨力暴力撕裂的粗糙創口。
擔任先鋒的偵察艦列陣率先全功率推進,撞碎虛空帷幕,重返物理宇宙。緊隨其後的,是滿載宏炮陣列、噸位更為龐大的重型巡洋艦編隊。
然而,縱使是編隊中體型最為龐大的戰列艦,在“帝皇之夢號”面前,也立刻降級為不值一提的伴飛護衛。
帝皇之夢號。泰拉之主的專屬旗艦。巡遊於群星間的鋼鐵泰坦。
其體量甚至於一些大陸板塊相當。
倘若這尊巨物泊入行星的近地軌道,其龐大的艦體輪廓足以徹底截斷該恆星系的日光投射,在地表製造出人為的長夜。
領航員與舵手必須嚴密把控並修正每一次航向向量的微調,以防這艘戰艦自身攜帶的宏大質量,直接引發下方星球大氣層的崩潰與毀滅性的全球潮汐失調。
此刻,圖蘭站在旗艦的艦橋上,視線交替掃過鳥卜儀螢幕與厚重的強化玻璃舷窗,從不同角度注視著此景。
遠方恆星投射的黯淡光軸,在觸及那艘鉅艦側向裝甲的瞬間被粗暴地切碎。連綿數千公里的燦金鍍層反射出刺目的輝光,直接將周遭的塞壬之塵悉數暈染成燃燒的暗金色調。
隨著鉅艦持續向前推進,其裝甲表面的物理細節也被逐步放大。層層疊疊的宏大甲板起伏錯落,展現出隕石坑與峽谷般的粗獷輪廓。龐大的艦體兩翼向著尾部收束,整體構型呈現出足以切裂虛空的冷酷鋒銳。
陣列式的主引擎努力工作著,巨大的噴口向外傾吐著冷色調的幽藍尾焰,強行推動這尊無可匹敵的金屬巨人脫離亞空間引力的拉扯。
那些平日裡足以震懾整片星區的戰鬥駁船與重型巡洋艦,此刻只能委身於她投下的廣闊陰影之中,體型上的巨大鴻溝讓這些常規主力艦相形見絀。
不過,龐大的物理規格遠非這艘戰艦的全部底蘊。
她是無可複製的孤品。
那林立於脊線上的主炮陣列與火控中樞,並非來自火星機械修會的標準流水線,卻是由泰拉皇宮深處的禁忌工坊獨立鍛造。這些火力模組,是利用黑暗科技時代殘存的資料逆向重構的殺戮奇蹟。
更為宏偉的是,鉅艦的背部直接巢狀了一整片氣勢磅礴的皇宮建築群。精緻的穹頂、高聳的列柱與寬闊的廣場與底層的陶鋼裝甲嚴密咬合。這不僅是一件戰爭兵器,更是一座航行於群星間的移動行宮。
她是帝之夢。
帝皇之夢。帝國之夢。
承載著泰拉之主對大遠征事業的宏大願景。
圖蘭當然知道,這艘船上坐鎮著他的父親、統御群星的人類之主,以及那些時刻拱衛在王座之側、寸步不離的黃金禁軍。
但他並未料到,在這艘鉅艦內,還秘密搭乘著一整支全副武裝的星際戰士軍團,以及另一位尚未向銀河宣告回歸的基因原體。
……
圖蘭夢遊亞空間,偶遇黃老漢擼狗。
圖蘭:我不應該在這裡……
黃老漢: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