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丹艦隊的虛空航行手段有兩種。
在進行跨度較小的星系間轉移時,這群長壽的怪物偏愛藉助恆星引力場進行物理加速,讓艦隊在現實宇宙的深海中悄無聲息地滑行。
耗時過長?
異形們大多有著漫長的壽命,根本不在乎時間成本。
況且,這種慢吞吞的隱蔽航行,恰好方便他們在途經那些防備空虛的邊緣星系時,順手劫掠大批新鮮的生物質儲備,將毫無防備的原住民成建制地轉化為奴隸。
而面臨遠距離的長途奔襲時,他們同樣需要躍入曼德維爾點,依靠亞空間跨過漫長的旅程。
冉丹異形並不喜歡亞空間中狂暴且不穩定的能量渦流。但在眼下這個節骨眼上,潛伏的人奸拼死傳回的情報顯示,那位掌握著致命防寄生技術的基因原體隨時會拔錨起航。遠在數個星系之外的冉丹艦隊,若是繼續在現實維度裡依靠引力彈弓慢條斯理地趕路,等他們抵達扎納星區,獵物早就跑沒影了。
為了搶佔戰機,將這位攜帶致命藍圖的原體就地絞殺,異形指揮層咬牙切齒地拋棄了慣用的隱蔽接敵戰術。冉丹先鋒艦隊全功率啟動亞空間引擎,發起了緊急躍遷突襲。
而這番看似雷厲風行的兵力調動,完完全全落入了人類帝國那幾位原體聯手編織的殺局。
絞索早早便在曼德維爾點外圍的幽暗深空中拉好,就等獵物自己把脖子伸進來。
……
曼德維爾點,現實宇宙與亞空間交匯的引力穩定帶,是常規艦隊進行跳躍或脫離亞空間時的必經門戶。
此刻,在這片表面上空寂無物、連星光都顯得稀薄的漆黑宇域裡,帝國的聯合艦隊早已造好了埋伏圈。成百上千艘滿載致命火力的艦船,按照多層次、多角度的立體圍獵陣型,牢牢鎖死了這片區域的每一個重要節點。
戰艦內部的武器艙室裡,火力系統維持著隱蔽待機狀態。
宏炮陣列的供彈軌上,小山般的黃銅炮彈已被起重機穩穩懸吊在炮膛後方。裝填工與炮手們守在拉桿旁,隨時準備發力。
光矛陣列中,巨大的聚焦晶體保持著最低限度的基礎預熱。晶體深處遊動著微弱的能量光暈,靜候著承接等離子反應堆的毀滅洪流。
成百上千的魚雷發射管雖然緊閉外艙門,以免在漫長的潛伏期內向虛空洩漏熱源特徵。但沉重的物理鎖釦早已逐一解除,發射軌道的壓力閥完成了預壓。
只要艦橋的攻擊指令下達,這些鋼鐵獸口便能在數秒內猛然大張,將致命的彈藥盡數傾瀉而出。
獵網已張,只待獵物咬鉤。
幾個月來拋灑的虛假情報,刻意展示的誘餌兵力,以及那份虛構的“全面推廣計劃”,全是為了在今天結出果實。
這些毒餌成功逼迫生性狡詐的冉丹艦隊放棄了它們最擅長的主場拉扯,急不可耐地一頭扎進了預先準備好的狹窄口袋。
漫長的靜默後,旗艦艦橋上的深空鳥卜儀發出了刺耳的蜂鳴。錶盤上,代表亞空間能量異常脈衝的讀數開始瘋狂跳動。
前方那片橫亙千萬年的死寂星空中,現實維度的物理壁壘開始不受控制地扭曲、向內塌陷。斑斕刺目的亞空間光芒從裂隙中噴湧而出,將漆黑的宇宙撕開了一道巨大的、流淌著能量膿液的恐怖傷口。
冉丹來了。
這些穿行於虛空中的異形星艦,和人類帝國那種由純粹的金屬造物完全不同。它們是生體組織與無機金屬強行拼湊而成的混合產物。
戰艦的主體上附著著厚重幾丁質甲殼與斑駁金屬合金板。在艦體後方,拖曳著成百上千條由合金鏈條與軟體組織交織而成的粗長棘刺和連枷。當它們在真空中滑行時,這些附肢緩慢地舞動,讓整支艦隊看起來宛如一群遊蕩在漆黑深海中的巨大水母。
這些異形戰艦的主力常規武器,其原本的名字不詳,獅王稱其為“暗影爆破”。
這種武器使用的不是實體彈藥,而是一種具有強放射性的電磁爆炸脈衝。
當幽暗的射流擊中目標,若獵物缺乏高強度的偏導護盾只能以本體硬扛,其物理質量會在瞬間被強制剝離,結構崩塌,直接轉化為純粹的能量。這股龐大的能量隨之以無害的紅外輻射形式,迅速向周圍耗散。
在這場能量轉化過後,目標原本站立的位置,只會留下一團黑色的陰影。
這團陰影實際上是殘留的放射性熱印記。
當暗影爆破發生時,目標腳下的地板或身後的艙壁,會在百分之一秒內吸收海量的瞬時熱輻射。表面材料受熱越過熔點,直接發生熱解碳化,化作類似木材焚燒至極點的黑灰質地。同時,高頻段的電磁輻射會暴力扭曲接觸面的晶體結構,使其崩解畸變,形成一個對可見光全波段吸收的“黑體”平面。
這塊印記顏色深邃,還會向外散發持續性的放射性波段,因為部分原子核在能量共振中未能完全轉化,遺留下了不穩定的同位素。
拿人類舊夜時代的歷史文獻作參照,這便是核武器洗地後,殘留在廢墟斷壁上的黑色人影。
比這些水母星艦更具威懾力的武裝,是被稱為“戰爭月球”(War-Moon)的龐大構造體。
需明確區分,這與綠皮獸人日後胡亂拼湊的“戰鬥月亮”(Attack Moon)有著雲泥之別。畢竟一個是生物和物理科技,另一個純純“俺尋思之力”。
冉丹的戰爭月球,是一整個人工鍛造的星體級要塞。它的內部被徹底掏空,重塑成錯綜複雜的工業區、生化孵化池與重型武器陣列。支撐這臺行星級戰爭機器運作的,既有自動機械伺服系統,但更多的是數以百萬計的異族奴隸。
冉丹異形依靠一種植入神經索的項圈來操控這些勞工。項圈的探針直接連線著奴隸的脊髓中樞。只要奴隸腦海中產生摘除項圈的念頭,或是對冉丹異形的指令做出違抗舉動,項圈便會立刻釋放懲罰性的神經脈衝,讓受罰者感受肌肉撕裂、骨骼斷折般的劇痛,直至其重新屈服。
不過戰爭月球擁有一個短板:它那過於龐大的質量使其無法進行快速的星際轉移。通常情況下,冉丹軍隊只有在徹底佔領一個星系,並大肆搜刮到足夠數量的戰俘與資源後,才會就地開工,在佔據點直接建造這種巨型要塞。
正因如此,在這場旨在搶佔時間的突襲戰中,冉丹的先鋒序列裡並沒有出現戰爭月球的龐大輪廓。
等冉丹的先鋒戰艦悉數從曼德維爾點的能量亂流中掙脫,並在現實宇宙中向前航行了一段距離,完全落入預設的火力口袋後,靜默的帝國艦隊露出了獠牙。
人類方沒有采取跳幫戰術,也不打算和那些噁心的異形在星球上進行肉搏戰。
這是一場純粹的太空海戰,一場依靠重火力進行單方面覆蓋的炮術傾瀉。
虛空中,無法計數的火光同時亮起。
高如山丘的宏炮炮彈撕裂虛空,狠狠砸向異形戰艦的幾丁質外殼,將其砸得粉碎;光矛陣列釋放出刺目的高能光束,在冉丹艦隊的護盾上切開巨大的豁口;更有火星機械教提供的實驗性新星炮,將一枚枚彈頭加速至接近光速,投射至敵陣深處,引發了一連串摧枯拉朽的連環殉爆。
在這些帝國制式的重火力中,悄然混入了另一種畫風迥異的殺戮手段——粒子鞭。
高能粒子流匯聚成幽藍色的巨大電弧,在漆黑的真空中肆意抽打。這些藍光直接無視了冉丹戰艦表面的力場偏導,在生化外殼上游走,所過之處,防禦塗層與脈動血管如同消融的冰雪般瓦解。粒子鞭輕易穿透了多層物理阻隔,直接引發了戰艦內部彈藥庫的殉爆。
在所有參戰的武器中,它造成的破壞場面最為直觀且強勢,連綿不斷的電光將一艘艘水母狀的星艦撕成燃燒的殘渣。
這本該是埋葬在古老墓穴深處,屬於太空死靈的專屬對艦武器。如今,它們卻堂而皇之地安裝在第二軍團那艘造型方正厚重、外表塗抹著玄黑、硃紅和燦金配色的榮光女王級旗艦——“矩子號”的艦艏裝甲下方。
短短數秒,多艘體型龐大的冉丹星艦便在粒子鞭的抽打下,由內而外炸成了一團團盛大的煙火。論破壞力的蠻橫程度,粒子鞭在整條戰線上穩居首位。
坐鎮各自旗艦指揮台的原體們,將這片藍色電弧的威力盡收眼底,心底泛起不同的思量。
科茲與科拉克斯表情十分坦然。在他們看來,既然墨衡有位太空死靈養父,那麼第二軍團的旗艦上裝配些死靈科技的特產,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情。大家都是為了消滅異形,手段多些反倒是件好事。
大家同在利亞門下受教,早見慣了各種打破常規的操作。對於這種跳出人類科技樹的實用主義,兩位原體接受良好。
獅王萊恩則抱起雙臂陷入了深思。
第一軍團的武庫深處,保管著許多連帝國高層都不曾知曉的遠古禁忌武器。那是帝國防備大患的底牌。而眼下,第二軍團同樣掏出了另一種被帝國律法嚴禁的異形黑科技。
萊恩思忖著,帝皇將這些不同體系、破壞力驚人的武裝分別交予不同的原體,是否隱藏著某種相互制衡的考量?那位端坐在泰拉的人類之主,到底在佈局甚麼?
至於黎曼·魯斯……
狼王的心思就通透得多。他瞪大眼睛看著那幾道藍色的粒子電弧將一艘冉丹巡洋艦攔腰劈斷,那一刻,他的眼睛亮得發光。
他壓根不去深究這武器背後的政治博弈或科技溯源。狼王的腦子裡只盤旋著兩個字——
想要。
要是把這玩意兒裝在赫拉芬克爾號的艦首,以後在虛空裡遇上大體型的獵物,一鞭子抽過去得多帶勁。
魯斯在心裡盤算好,等這場仗打完,不管用甚麼手段,就算是拿芬里斯酒窖裡的全部存貨去換,也得去墨衡那裡磨上一套回來。實在不行,就多派幾個手下的狼崽子去第二軍團當交流生。
雜亂的思緒並未持續太久。原體們很快收斂了心神,重新將注意力投入到眼前的戰爭指揮中。
螢幕上,那些原本猙獰可怖的異形戰艦在人類聯合艦隊的交叉火力網下,正毫無抵抗之力地被成批消滅。粒子鞭的藍光、光矛的殘影與冉丹星艦解體時產生的殉爆火光,幾乎將這片冰冷的真空照亮。各種殘骸與碎塊在太空中無聲地翻滾碰撞。
戰局呈現出單方面的壓制態勢。
但在這幾座指揮室裡,沒人為此得意忘形,也沒人放鬆警惕。
五位基因原體都很清楚,眼前覆滅的不過是一支為了搶奪時間而倉促跳躍的先鋒部隊,一群被誤導的先鋒探子。那些醜陋的船隻,僅僅是用來探路的消耗品。
冉丹那個龐大且底蘊深厚的異形帝國,其真正的主力依舊隱匿在光暈群星的陰影裡,醞釀著更大的風暴。
這只是漫長戰役的第一槍。真正的血戰,才剛剛拉開帷幕。
……
太空戰終於摸完,之後摸點地面戰和跳幫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