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維塔急著請代班,當然不是為了享受甚麼帶薪年假,更不是突發奇想跑去倫敦塔橋拍遊客照。
他只是必須——現在、立刻、馬上——回一趟戰錘宇宙。
原因無他,賬面上的“神性罐頭”實在太多了。
多到甚麼程度呢?
在這批令人寢食難安的庫存裡,光是標註著“魔法神性”的罐頭就有整整四罐。
至於其他由北歐舊神、凱爾特神靈以及各種亂七八糟的遠古雜牌神明熬製而成的副產品,數量多到足以開一家“眾神風味”罐頭批發市場,順便還能搞個“買三送一”的促銷活動。
從物理層面上講,這些極度危險的罐頭全都被妥善安放在丫丫的私人空間裡。織者出品,絕對安全。
但問題是——這些東西從一開始就不該存在。
賽維塔盯著手裡的入庫記錄,那份清單薄薄的幾頁紙,拿在手裡卻沉得像鉛塊。上面的每一個數字都在無聲地控訴:你乾的。都是你乾的。利亞可沒讓你幹這個。
他閉上眼,腦子裡浮現出一個畫面:利亞看到整整齊齊碼在她面前的神性特產罐頭,沉默三秒,然後緩緩抬起頭來,用“你最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的眼神看著他。
解釋甚麼?解釋把神明捅醒的是洛基?解釋洛基說的你會想要?
不,她不會想要的。
畢竟賽維塔自己都不想要。
利亞對那些花裡胡哨的神性啊、信仰啊、靈魂啊之類的東西,態度向來是:可以的話請保持距離。
她連自己的“魔法女神”頭銜都懶得經營,怎麼可能歡迎這一堆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裡挖出來的舊神罐頭?
每當這位一連長在夜深人靜時回想起記錄單,上面不斷攀升的罐頭數量,他就會失眠。
一個能在屍山血海裡散步時順便哼歌、把抽筋扒皮當成日常手工活的午夜領主,居然被一堆庫存數字搞出了心理陰影。
這說出去誰信?
但事實就是如此。
凌晨三點,泰晤士河的霧氣在窗外飄蕩,賽維塔躺在床上,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反覆回放著一串數字:
“魔法神性×4,大地神性×5,森林神性×3,牲畜神性×2,黑暗神性×2,水神性×4……”
這些數字像惱人的蒼蠅一樣在腦海裡嗡嗡作響,逼得他只能爬起來,開啟照明燈,坐到書桌前寫幾份分析檔案。用複雜的推演來沖淡那些庫存數字的陰影。
有時候這招也不管用。
實在扛不住了,他就摸出莊園,來到倫敦街頭,隨便找個藉口——比如“狗叫擾民”——然後逮個倒黴的黑暗生物暴打一頓。
拳拳到肉,筋骨齊鳴,慘叫聲在夜空中迴盪。
打完收工,神清氣爽。
可惜,這辦法治標不治本。打完回家一閉眼,那些數字是沒了,但又換成利亞的質問。
“你為甚麼要把這些玩意兒帶回來?”
“我沒讓你弄這些。”
“你覺得我需要這個?”
每一個問題都是送命題。每一個問題他都沒想好答案。
他確信,再不把問題解決,自己遲早要在精神內耗中徹底崩潰。
一個午夜領主,死在戰場上不可怕,但要是因為壓力過大導致精神崩潰——這臉往哪擱?
當東歐基地又運來幾罐新鮮出爐的“神性特產”時,賽維塔盯著那幾罐新貨,用力閉上了眼睛。
吸氣。
呼氣。
那口氣吐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早死早超生”的決絕。
這事不能再拖了。
還是自己先交代吧。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這個道理,他懂。
他接通了利亞的通訊頻道,用最簡短、最平靜的語氣發了條訊息試探:
“任務進度如何?是否需要增援?”
潛臺詞是:你那邊忙完了嗎?忙完了我就回去……有點事想跟你聊聊。
訊息發出去,他盯著通訊器,心跳莫名加快了幾分。那感覺,像極了實習生第一次搞砸專案後給老闆發訊息。
好在,回覆來得很快。
利亞:任務已完成,我在泰拉。
賽維塔盯著那行字,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利落地收拾妥當,直奔霍格沃茲,從丫丫的私人空間裡面提走了五個神性罐頭。
剩下的……剩下的先留著吧。
一次性全帶回去場面太壯觀,容易把利亞當場嚇出心理陰影。分批次,溫水煮青蛙,慢慢來。
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HP位面。
跨越維度的傳送光芒散去,賽維塔的戰靴穩穩踩在了熟悉的金屬甲板上。落點精度沒變,依然是他在夜幕號上的專屬艙室。
一連長的專屬大單間。
這裡必須澄清一個概念。
在星際戰士實用主義的詞典裡,“大單間”這個詞存在嚴重的虛假宣傳嫌疑。哪怕賽維塔貴為科茲最青睞的子嗣、午夜領主的第一連長——他住的這塊地方,滿打滿算,也就比其他普通星際戰士的標準休眠艙大了兩倍而已。
真的就兩倍。不是甚麼豪華套房,甚至獨立衛浴都沒有。就是——大了一點點。
這多出來的空間,還是由於他平時喜歡收集各種型號的武器和裝備,科茲特批擴建的。
說是“擴建”,其實就是把隔壁那個沒人住的雜物間打通了,放幾個武器箱、裝備箱,牆上多釘了幾排掛架而已。
星際戰士嘛,吃苦耐勞是基本功,享樂主義那是墮落的帝皇之子乾的事。
他轉身,準備把那幾個神性罐頭放上那張除了結實之外別無優點的鐵桌子上。
然後他猛地停住動作。
不對。
房間裡有人。
賽維塔的神經瞬間繃緊,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間的戰鬥短刀。
有血鴉?
不對,那個成天想著順走別人裝備的希奎利特還在HP位面攪弄金融市場,不可能出現在這裡。
某個想打他一頓的午夜領主?
也不對,他的警戒系統沒報警,說明來人百分百是友軍——
“原體?”
賽維塔挑起眉毛,看向那個從陰影裡慢吞吞站起來的修長身影。
“你怎麼在我的房間裡?”
科茲沒有回答,先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打完呵欠,她揉了揉眼睛,這才壓著嗓門抱怨:
“你個死孩子怎麼回來了?”
一聽這話,賽維塔大聲嘆息,動作誇張地攤開雙手,活像個被老媽嫌棄的倒黴兒子:“看來您已經厭棄我了,好吧,我這就走!不礙您的眼!”
“走你個頭啊走!”
科茲大步跨過來,伸出手臂一把攬住一連長的脖子,用力往下壓了壓。那力道之大,差點把賽維塔的頸椎壓出咔吧聲。
“把嘴閉緊,小聲點。別嚷嚷。”
賽維塔皺起眉頭,但還是順從地調整了音量。他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問:“到底出甚麼事了?我現在很見不得人嗎?”
“很見不得人。”科茲嚴肅地點點頭,那張蒼白的臉寫滿了“我沒開玩笑”,“我們目前正和第一軍團暗黑天使進行聯合作戰。事實上不止我們兩支軍團,還有幾個別的軍團也在,但那些不重要。”
賽維塔等著下文。
“重點是,你待在房間裡別露頭,千萬別去甲板上瞎逛。吃飯我讓人送進來,上廁所——不對,你房間沒廁所。”
科茲露出頭大的表情。
“要不你還是回任務世界得了。”
“我有事才回來的。”
“那你搬我寢室住幾天。總之,別出去。我怕萊恩看見你,直接給你來個飛頭拳。”
賽維塔一呆。
他盯著自家原體那張寫滿了“我是為你好”的臉龐,感覺一頭霧水。
“那位高貴的雄獅、第一軍團的原體,為甚麼要打我?”賽維塔指著自己的鼻子,試圖理清這荒謬的邏輯。
“因為你是個討人嫌的東西。”科茲理所當然地回答。
“不能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真是對不起啊!”賽維塔翻了個白眼,“我最近甚至都不在銀河系!我連暗黑天使的塗裝長甚麼樣都快忘了!我怎麼可能得罪他?”
“因為你殺了阿拉喬斯。”科茲更加理直氣壯地給出了答案。
“誰?”賽維塔更加迷惑了。
“暗黑天使第九騎士團的導師,阿拉喬斯。”
科茲耐心地幫他回憶,那語氣像在提醒得了阿茲海默症的老人。
“就是我們在薩拉馬斯星區打仗的那次。記得嗎?我和萊恩在泥地裡滾成一團,打得極其難看。阿拉喬斯為了讓考斯韋恩脫身去幫忙,一個人死死拖著你和沈。結果呢?”
為了增強畫面感,這位原體甚至惡狠狠地比劃了個割喉的動作。
“你一鋸子把人家的腦袋砍了下來。砍完還踢了一腳,讓那腦袋滾出去老遠。考斯韋恩回頭看見,當場眼睛就紅了。”
賽維塔站在原地,花了好幾秒鐘,才在腦海最深處翻出這段快被他遺忘的記憶。
薩拉馬斯星區。泥濘的戰場。兩個原體在打架。一個暗黑天使的導師衝過來擋路。然後——對,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但那屬於另一條時間線。另一個絕望的未來。那段歷史對他來說,早在原體被利亞收養後,就被他歸檔進了“廢棄時間線廢料”的資料夾,落滿了灰,根本不會主動想起來。
“原體。”賽維塔深吸一口氣,試圖用邏輯說服面前這個看起來不太清醒的夜之主,“請允許我指出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講。”
“薩拉馬斯戰役還沒發生。”他一字一頓地說,“我現在甚至連那把用來砍他腦袋的鏈鋸戟都換掉了。那把舊武器在你的武器庫裡。”
“確實還沒發生。”科茲坦然地點頭,隨後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這位原體用看待不可理喻之物的眼神,注視著緊閉的金屬艙門。她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厚重的裝甲板,穿越了戰艦之間的虛空,看到了隔壁旗艦上那位總是板著臉的兄弟。
“但誰讓萊恩那個死板的傢伙偏偏記得呢?”
……
提前回歸帝國,在任何龐大且僵化的官僚體系裡,通常只意味著一件事:某個渾身散發著刺眼金光的大隻佬,會毫不客氣地往你的辦公桌上派發成噸的加班指標。
第八軍團原體科茲,以及第十九軍團原體科拉克斯,目前就完美陷入了這種被“拉壯丁”的窘境。
但他們怎麼也沒料到,這份新工作的內容居然還包括死磕冉丹異形。
在30k時代的星際戰爭爛攤子排行榜上,冉丹戰役絕對名列前茅。
這是一場純粹的絞肉機戰役。但最讓人嘆息的其實不是戰爭中的犧牲,是甚麼你知道嗎?
是事後對凡人的清洗。理由是受到異形汙染。
寧可錯殺不可放過。在這個糞坑宇宙居然是正確的。
此時此刻。
大遠征時期基本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第八軍團與第十九軍團已經在趕去戰區的路上,這兩位原體正藉助系統聯絡器進行著看似毫無營養、實則暗流湧動的閒聊。
“看看這群噁心異形的行軍路線……”
科茲對著通訊器上的全息影像大吐苦水,手指在星圖上用力戳動。
“科拉克斯,你看這座標,它們距離諾斯特拉莫太近了——我是指那個還沒被我們的老母親整體打包轉移走的、處於原地址的諾斯特拉莫舊址……”
“你已經對著這份星圖唸叨起碼半個小時了,康拉德。”全息投影裡的鴉王交叉著雙臂,語氣中透出探究的意味,“你到底預見到了甚麼可怕的畫面?才會把你嚇成這樣?”
“哎……”
被一語戳中心事的科茲,頓時像洩了氣的皮球。她放鬆了原本撐著下巴的手掌,任由自己的腦袋吧唧一下,毫無防禦地砸在堅硬的金屬辦公桌上。
那一聲脆響,隔著通訊器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這姿勢,這動靜,完美詮釋了甚麼叫“活人微死”。
鴉王的全息投影晃動了一下,笑聲傳了過來。
笑完後,他的聲音恢復了沉穩。
“說說吧,到底遇到了甚麼過不去的坎。攤在桌面上,我們一起解決。”
這話說得擲地有聲。不愧是人民的解放者、利亞引以為傲的好大兒、永遠能在關鍵時刻靠得住的好兄弟科拉克斯。
有了幫手,科茲原地復活。她一下直起腰,開始像倒垃圾一樣傾倒那些讓她頭疼欲裂的資料包。
“冉丹本身的噁心程度我就不提了。我們來盤點一下這次的戰友配置吧。”
“本次戰役,不僅有萊恩的第一軍團,察合臺的第五軍團——對了可汗這會還沒回歸,魯斯的第六軍團參與,甚至還包含了第二和第十一軍團。”
這兩個軍團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空氣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此外還有成群的泰坦軍團在後頭排隊等候空投,太陽輔助軍和帝國陸軍填進戰壕的數字得用億來作單位,死傷絕對極其慘烈。”
“最後,老登本人,也會率領他的禁軍親自下場。”
科茲掰著手指頭一個一個說著。
“所以,你在憂慮如何與那兩個註定要被歷史徹底抹消記錄的兄弟打交道?”科拉克斯一針見血地指出核心問題。
科茲沒有否認。
她抓了抓自己那一頭亂髮,動作裡透出罕見的煩躁。
“難道你不覺得毛骨悚然嗎?在你清清楚楚地知曉他們未來的毀滅結局之後,還要裝作若無其事地和他們談天說地?討論戰術?分配任務?一起吃飯?”
“我也曾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也許他們的命運能像我們一樣發生轉折……”
她停頓了一下,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按照常理,那老登如果真想改變甚麼,早就該安排咱媽再去給他們當一回保姆了……可他甚麼動作都沒有。”
這句抱怨背後的潛臺詞不言而喻。
這意味著,那兩個兄弟的命運,大機率依然是一條筆直通向毀滅的死衚衕。
在這個冰冷的宇宙裡,奇蹟並不是批發商品,它只是偶爾被施捨給少數幸運兒。
“我不知道……”她最後說,“不知道該怎麼看著他們的眼睛,假裝不知道他們會被所有人遺忘。”
科拉克斯眨了眨眼。
下一瞬,通訊器上的全息投影突然消失了,但他透過傳送術,跨越了兩艘旗艦之間的虛空距離,出現在了科茲的辦公桌前。
鴉王彎下腰,張開雙臂,二話不說給了這位煩躁不安的姐妹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我們可以一起面對。”鴉王給出承諾。
科茲也用力回抱了一下這個全銀河系最省心的弟弟。
隨後她鬆開手,吐出了今晚最大的一個包袱。
“除了那些悲劇,我還有個非常私人的問題……我極其、非常、絕對不想面對萊恩。”
科拉克斯索性直接坐在了科茲的辦公桌邊緣,擺出一副“繼續說,我在聽”的架勢。
“那甚麼……”科茲苦著臉,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褲縫,“你也知道,在另一條時間線上,那個叛亂的我可是和萊恩在薩拉馬斯星區裡死磕了整整三年。”
科拉克斯點點頭,表示知道這段黑歷史。
“賽維塔就稍微提了一點。後來我又去翻了翻那些小說的具體描述。”科茲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微妙的崩潰,“結果顯示,我們兩個軍團打得簡直是一場爛仗——字面意義上的爛仗,泥地裡滾的那種爛。雙方都死了成噸的人,血流成河,屍體堆成山,然後兩個原體還在泥巴里互毆。你知道那個畫面有多難看嗎?我連回憶都不想回憶。”
“可那都是另一條時間線、另一種可能性的廢案。為甚麼要為根本沒有發生的衝突而感到焦慮?”科拉克斯十分不解。
“因為我看到了!”科茲猛地拍打桌面,“我那該死的預見能力雖然封印了一大半,但我之前清楚地看到一個畫面——當我們與第一軍團艦隊匯合、我踏上他旗艦甲板的那一刻,萊恩那個混蛋會一言不發,直接拔劍衝過來砍我!”
“連一句你好都欠奉!沒有任何開場白!沒有任何寒暄!就是直接拔劍!衝過來!砍!”
科拉克斯眨了眨眼。
這個畫面確實有點過於生猛了。
科拉克斯立刻表明立場:“別慌,我肯定會幫你。如果他敢拔劍,我們就一起把他按在甲板上揍一頓。二打一,勝算很大。”
“我知道你能打。我也非常感激你的兄弟情誼。”科茲嘆氣,“但你不覺得這完全違背邏輯嗎?在這條重新開啟的時間線裡,我們明明連面都沒見過。我甚至還沒來得及跟他說話,也沒有叛亂的打算。我們完全是陌生人。為甚麼第一次見面,他就要展現出那種恨不得把我大卸八塊的殺意?”
科拉克斯摸著下巴,陷入思索。
“你這麼一說,確實缺乏合理的因果關係。這完全解釋不通啊!”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種困惑。
是啊,解釋不通。
完全解釋不通。
但——
在因果律的層面上,這是完全解釋得通的。
因為在這個見鬼的宇宙裡,憑藉著某種不可名狀的偉力,帶著黑暗未來記憶重新開始這局遊戲的人,可不止賽維塔和那群被撈出來的任務小隊成員。
第一軍團之主,高貴而古板的卡利班雄獅,萊恩·艾爾莊森。
他的腦子裡,同樣裝著一份屬於原版歷史的、極其慘痛且充滿背叛的存檔。
並且,他對某個差點把他勒死和炸死的第八軍團原體,可是記憶猶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