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麥爾和麥耶爾前後腳踏上了倫敦這片古老的土地。
麥耶爾·林克——這位來自某個更加陰鬱、更加哥特的平行宇宙的吸血鬼貴族——顯然對眼前這個瀰漫著雨水、工業廢氣和炸魚薯條油膩氣息的工作環境,表達了相當直觀的不滿。
尤其是當賽維塔輕描淡寫地提到“預計駐留時長六到七年”時。
“不不不,太久了。”血族搖頭的頻率快得像個壞掉的節拍器,“在我的故鄉,這個時間夠一座古堡爬滿藤蔓,夠一支紅酒完成醇化……但絕不該是我與親愛的夏洛特分別的時長。”
談判陷入僵局。
賽維塔最終不得不拿出在跳蚤市場砍價的架勢,豎起三根手指。
“三個月。最多三個月。不能再少了。這邊的吸血鬼不講規矩,我們需要一位真正懂行的老派人士……去教教他們甚麼叫體面。”
麥耶爾發出彷彿醞釀了百年憂鬱的嘆息。他最終勉強答應了,但給出的理由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膝蓋中了一箭。
“對於彼此牽掛的愛人而言,哪怕片刻分離,都漫長得如同永恆。”
麥耶爾優雅地整理了一下他的領巾,目光飄向倫敦灰濛濛的遠方,彷彿那裡有一位人類女子正在等他回家吃晚飯。
“你們這些單身狗,恐怕很難理解。”
真是不好意思。
這支任務小隊的主要成員,從賽達斯和戰錘的修女,到穿著動力甲的太空馬潤,再到偶爾客串的基因原體,從上到下,從左到右,無一例外,全是經年累月與浪漫絕緣的單身狗。
就連遠在另一個位面、正騎在蟲族背上思考宇宙哲學的利亞女士,也被這發無差別的地圖炮給掃射了。
變種人裡倒是有成對的,不過他們是臨時工?
“希望你揍那些吸血鬼的力度,能有你這張嘴這麼厲害。”無法反駁的賽維塔悻悻地說道。
這邊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場,卻像是一記重拳砸進了蓬鬆的棉花堆——軟綿綿的,連個響動都沒有。
那些突然從倫敦的陰溝、閣樓、廢棄地鐵管道里冒出來的黑暗生物們,對這位一連長和他背後所代表的龐大勢力壓根提不起興趣。
他們很忙,忙得腳不沾地。
在陸續收集到這幫傢伙似乎在搞甚麼“倫敦著名地標與宗教場所巡迴打卡式破壞”的情報後,賽維塔坐在辦事處那張昂貴的辦公桌後,摸著下巴沉思。
而在外面,那些東歐員工們正敬業地扮演著“合法貿易公司職員”的角色,當前任務進度是——為掩護用的紡織廠採購一批嶄新的(但未必會用的)紡織機。
“看來不是那位沒鼻子先生的部下。”賽維塔盯著牆上那張被紅叉覆蓋的倫敦地圖,每個紅叉都代表一座被襲擊的教堂、博物館或歷史遺蹟,“那位可沒本事讓狼人放棄劃地盤,讓吸血鬼不忙著發展後裔,集體搞起文化遺產破壞行動。”
“那麼,是誰在指揮這群散兵遊勇?這不像搶地盤,倒像在……翻箱倒櫃。找東西?還是……找人?”
答案很快自己送上了門。
先找上門的是狼人。
那是一個灰色的下午,天空低垂得像是要壓在頭頂上。
來訪者打扮得像從某個過期音樂節逃出來的嬉皮士,頭髮打著綹,皮夾克上釘滿鉚釘,但萬幸——他保持著人形,沒有渾身長毛、口水滴答。
可就在打照面的那一瞬間,盧平就感覺到了:同類。那種深入骨髓的躁動共鳴騙不了人。
“嘿,兄弟,出去聊聊怎麼樣?我知道有家店的啤酒不錯。”狼人邀請道。
“聊甚麼?”
“哈哈,可聊的多了去了!比如……血統,身份,還有……未來。”對方眼裡閃著一種盧平很熟悉的光——那是混跡邊緣、渴望歸屬又充滿算計的眼神。
盧平略一沉吟,答應了。他想看看這齣戲碼到底怎麼唱。
結果,小酒吧的啤酒果然難喝,唯一的優點是便宜。
而對方的目的,比這寡淡的啤酒更讓人倒胃口。
他是來拉人入夥的。
“加入我們吧,兄弟。”那狼人湊近了些,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種故作神秘的熱切,“加入紅月議會。新時代的潮水就要來了,咱們得抱成團,才能不被沖走。”
盧平試圖套話,想弄明白這個聽起來像中二病晚期患者起名的“紅月議會”究竟是何方神聖。
可對方狡猾得像泥鰍。
“除非你成為我們的一員,否則……有些秘密,知道了反而危險,兄弟。”
他眨眨眼,一副“我是為你好”的模樣。
盧平最終以“對現有工作很滿意”為由拒絕了。
出乎意料,對方沒有糾纏,也沒有像黑幫電影裡演的那樣掀桌子亮爪子。
他只是聳了聳肩,像沒完成業績指標的推銷員,帶著幾分遺憾拍了拍盧平的肩膀:
“你會後悔的,兄弟。當大潮真正漲起來的時候,沒有船的人……都會被淹死。”
盧平回去後,把這個關於潮水、船和溺斃的比喻原封不動地帶給了賽維塔。
賽維塔對此的評價是:“聽起來不像預言,倒像嗑多了強化劑的癮君子在公園長椅上發的癔語。”
接著是麥耶爾這邊。
雖然這個位面與“流浪地球”背景有著微妙的相似性,空氣裡都飄著一種工業時代的粗糲感,但麥耶爾還是帶著某種考古學家般的心情,對倫敦進行了一番夜間勘探。
當然,只能是在晚上。
儘管他從利亞那學到的魔法足以讓他在日光下從容行走。但“能夠”和“喜歡”是兩碼事。
對於一位血族貴族而言,除非是親親老婆的要求,否則他才不會跑到陽光下活動。
夜幕,才是他們天然的帷幕。
然而,倫敦的夜並未給他帶來多少愉悅。空氣汙濁得能擰出煤灰,街頭巷尾瀰漫著廉價酒精與油炸食品的氣味,行人的舉止也缺乏禮貌,粗魯不堪。
就在他興趣缺缺,打算結束這場索然無味的城市漫步時——
轉角處,路燈投下一圈昏黃光暈。
光暈邊緣,站著另一位“夜之住民”。
同類的氣息。
麥耶爾所指的“同類”,是血脈意義上的——對方也是一位吸血鬼。
那是一位高大的男子,黑色捲髮長而濃密,幾道早已癒合卻依舊猙獰如溝壑的傷疤,盤踞在他蒼白的臉頰上。他的眼眸深邃得彷彿兩口古井,即便身著剪裁得體的現代西裝,外罩黑色長風衣,也無法掩蓋那股從靈魂深處滲出的、經年累月的血腥與寒冽。
兩位血族在光影交界處靜靜對視了一瞬。
麥耶爾微微欠身,行了一個跨越維度、古老而優雅的見面禮。
對方則以一個同樣古樸的東歐軍禮回應。
“麥耶爾·林克。”他報上姓名。
“弗拉德·採佩什。”對方的聲音低沉而平緩,像地窖裡淌過的冰水。
不是麥耶爾故鄉那位失蹤已久的血族君王,也非熒幕上那些披著斗篷、故作驚悚的滑稽伯爵形象。
這是穿刺公本人。
那個曾將數千奧斯曼入侵者釘上木樁,用鮮血與恐懼澆灌瓦拉幾亞土地的公爵;那個在傳說與歷史的夾縫中不朽,最終沉淪於自身詛咒的悲劇靈魂。
他維持著完美的人形,只是過分高瘦,像一尊由陰影與寒冰雕琢的哥特式尖碑,周身縈繞著揮之不去的陰鬱。
“您看起來,”德古拉率先開口,枯井般的眼眸映著路燈微弱的光,“與我一樣,對這個陌生的時代感到……疏離。是剛剛從長眠中甦醒麼?”
“可以這麼說。”麥耶爾順著他的話,將自己偽裝成一個剛從時光沉眠中跌入現代的迷途者。
“恕我冒昧,您的故鄉是……?”
“舊日的名諱早已隨時代湮滅,再提及亦無意義。”麥耶爾語氣淡然,將自己真正的來歷隱於迷霧之後。
德古拉凝視著他,眼底那亙古不變的哀傷似乎波動了一瞬。
“能夠坦然將過去付諸流水……是一種令我羨慕的能力。”他的話語裡帶著真實的嘆息。
麥耶爾未予置評,靜待下文。
德古拉也並不糾纏,轉而提起另一個話題,聲音壓得更低,彷彿在分享一個僅存於暗夜生物之間的秘密:
“您與我一樣,也是感受到那股……呼喚,才匯聚於此地的吧?那般神聖,又那般黑暗,如同血脈根源處傳來的悸動,恍若母親在召喚流浪的孩兒。”
麥耶爾輕輕搖頭。
“很遺憾,雖然我確實感知到某種異常的吸引,但並不認為那是母親的召喚。同樣的,我沒有任何興趣給自己再找一位教母。”
“或許吧。”德古拉不置可否。
接著,他遵循著血族間古老而謹慎的禮儀,如同兩頭雄獅在夜色中劃定無形的疆界,詢問起麥耶爾的“領地”所在。
麥耶爾坦言自己的領地不在此界,但目前在倫敦有兩處臨時居所。他報出了辦事處與郊外莊園的地址——坦蕩,卻也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德古拉微微頷首。
“我會約束我的子嗣。”他的承諾簡短而有力,帶著舊時代貴族的烙印,“他們不會逾越您疆域的界限。這是對一位……君王的尊重。”
話音落下,他未再多言,只是深深看了麥耶爾一眼,隨即轉身,步入路燈無法照及的濃稠黑暗之中,身形如同被夜色本身吞噬,消失無蹤。
最後,在三月初的一個深夜。
倫敦塔,這座堆疊了千年歷史、王室秘辛、血腥傳說,並順便販賣印著女王頭像塑膠鑰匙扣的古老地標,迎來了一批極不禮貌、且堅決不肯買票的“訪客”。
而在泰晤士河對岸,一座骨架初成、尚未披上玻璃幕牆的摩天寫字樓頂端。
賽維塔一行人就大咧咧地坐在那條連防護欄杆都沒來得及安裝的裸露水泥橫樑上,雙腿懸空,在數百米高的夜風中隨意晃盪,姿態閒適得像坐在小鎮碼頭邊垂釣的老夥計——如果忽略他們手裡拿的不是魚竿,而是清一色的高倍率戰術望遠鏡和熱成像儀的話。
“這觀景位選得不錯。”賽維塔調整著目鏡焦距,“快趕上皇家歌劇院級別的VIP包廂了,全景無遮擋,除了……沒暖氣,也沒包廂服務。”
他們活像一群缺德觀眾,帶著看熱鬧的心態,俯瞰著河對岸那座古堡里正在上演的、足以讓《泰晤士報》編輯部集體血壓飆升並連夜召開緊急會議的“超自然群體性衝突”。
交戰雙方的對陣格局,透著復古的荒誕喜劇感。
守方,赫然是那位曾讓希奎利特碰了一鼻子灰的、“傳說中的”亞瑟王后裔。
那是一位身量不高的騎士。
他——或者她(這一點極難判斷)——身披一套亮得晃眼、彷彿用純銀拉絲精心編織而成的精細鎖子甲。頭戴一頂同樣銀光熠熠、卻毫無紋飾的全罩式頭盔,僅有一道細窄的視縫,透出其後銳利如劍刃的目光。
在這個滿街充斥著飛行夾克與牛仔褲的時代,這身行頭格格不入到近乎行為藝術。可他/她只是靜靜地立在塔牆之下,身形穩如磐石。
既然是亞瑟王的後人,手中自然應該持一把劍。
那把劍在望遠鏡的鏡頭裡,閃爍著非同尋常的冷冽寒光。
“我記得劇本里不是這麼寫的,”賽維塔一邊觀察,一邊像挑剔的影評人般嘀咕,“傳說裡那把石中劍不是斷了嗎?然後那個叫亞瑟的愣頭青,從湖裡某個女仙手裡拿到了第二把。死前又讓那個叫貝德維爾的倒黴蛋把劍給扔回去了……怎麼,現在的湖中仙女業務擴充套件了?還提供終身售後、免費返修,甚至支援無理由退貨?”
在這位疑似後裔的身邊,還肅立著幾位同樣裝扮的騎士,數量遠未達到傳奇的“十二圓桌”之數。他們沉默如雕塑,拱衛在側,像一群守著家族最後傳世珍寶、與時代格格不入的落魄貴族。
而攻方,則是那群近來在倫敦四處“打卡”的黑暗生物。如果說守方代表著某種過時卻頑固的榮耀,那麼進攻者就是一場純粹、原生、不加修飾的噩夢具現。
不僅有毛髮賁張、低聲咆哮的狼人,有化身黑色蝠雲、尖嘯盤旋的吸血鬼,更有一些畫風明顯不對勁的玩意兒——魚人。
它們自渾濁不堪、飄散著柴油與工業廢水惡臭的泰晤士河水中溼漉漉地爬上岸,滑膩的鱗片在稀疏的燈光下泛著粘膩的冷光,死魚般凸出且沒有眼瞼的眼珠空洞地轉動,帶蹼的手腳在堤岸石磚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散發腥氣的粘液痕跡。
它們揮舞著由某種人類冶金史上未曾記載的暗色金屬打造的三叉戟,戟尖上甚至還掛著幾縷來自河底的水草。喉間不斷髮出溼漉漉的“咕嚕”聲,彷彿在嘲笑著這個過於乾燥的陸地世界。
這畫風,已經不能用跑偏來形容,簡直是一腳油門直接衝進了隔壁克蘇魯神話的片場,還順手砸了人家的道具倉庫。
賽維塔放下望遠鏡,轉向身旁的同伴,聲音裡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
“我現在開始懷疑,我們接到的簡報裡是不是漏掉了一條——預防某不可名狀物入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