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神。
關於這一點,任務小隊內部達成了一致。
他們不反對屠神。
事實上,如果“屠殺神明”是一項奧林匹克運動專案,這群阿斯塔特絕對能包攬全部金銀銅牌,順便還會因為覺得裁判的打分不夠專業而把裁判席也給拆了。
他們對神靈沒有好感,一絲一毫都沒有。
除了帝皇和利亞,其他的神,在他們眼裡都屬於“待處理的亞空間惡魔”。
至於洛基提議的“吞噬神性”?
這群大多經歷了荷魯斯之亂、在亞空間裡泡過澡、甚至自己都長過不可名狀之物的老兵們,對此的反應就像是聽到有人建議他們去吃翔。
生理性的反胃。以及一種想要把提議者的頭按進馬桶裡的衝動。
就拿賽維塔來說吧。
這位午夜領主的一連長,大遠征時期的傳奇,手裡的人命比某些星球的人口還多。他是個冷酷的人,殘忍的人,把殺戮當成藝術的人。
但現在,他站在一面大落地鏡前,像個剛剛發現自己長了青春痘的十六歲少年一樣焦慮不安。
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又看。
先給自己刷了一個【偵測混亂】。
綠燈。沒問題。
又刷了一個【偵測異怪】。
綠燈。依然沒問題。
再刷了一個【偵測死靈】。
還是綠燈。這很合理。
再來個【偵測邪惡】。
嗯?紅的?
賽維塔愣了一下,然後想起這是利亞那邊的判定標準。在這個標準裡,他這種人不紅才有鬼了。
於是他換成了帝皇版【偵測邪惡】。
好,綠了。今天也是黃金大隻佬眼中忠誠的阿斯塔特口牙!
能檢測的都檢測了。
看起來也沒甚麼問題。
不過賽維塔心裡總是有點不得勁。
他轉過身,試圖去看自己的後背。他甚至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後面,又摸了摸耳後根。
他在找觸手。或者眼睛。或者任何不該長的東西。
“該死。”
雖然甚麼都沒找到,但賽維塔依然對著鏡子罵了一句髒話。他現在的感覺就像剛剛和麻風病人握過手的潔癖患者,無論洗多少次手依然覺得手上沾了細菌。
“洛基那個瘋婆子……她絕對是故意的。”
他甚至覺得自己的骨頭縫裡都有點發癢。
這是一種非常嚴重的心理疾病——“亞空間PTSD”。
對於這些忠誠派阿斯塔特來說,沒有甚麼比變異更讓他們噁心的了。
雖然隊伍裡有一位秩序側的亞空間生物納瓦爾。但那是沒辦法的情況下變的。
說真的,如果有得選,賽維塔還是比較喜歡自己這副人類樣貌,並不想變成甚麼狗頭蝙蝠。
哪怕會飛也不行!
神性甚麼的反正肯定不會吃,那些搶生意的“偽神”還是需要解決。
任務小隊為此開了一個會。
會議的氛圍很嚴肅。沒有咖啡奶茶,沒有點心瓜子,只有放在桌子上的爆彈槍熱熔槍等離子槍和鏈鋸武器動力武器。
他們討論了好幾個小時後得出結論。
這個結論充滿了阿斯塔特式的實用主義,簡單、粗暴,不講道理,並且充滿了大遠征時期的復古風情。
他們將其命名為《非標準超自然實體處理條例》。
第一步:成分鑑定(或者叫“你吃甚麼?”)
首先,不管你是神、是鬼,還是甚麼民間傳說裡的妖怪,只關心一點——你的食譜。
如果需要血祭:如果你需要信徒獻祭活人、需要嬰兒的哭聲、需要處女的鮮血,或者需要透過製造大規模的痛苦和屠殺來獲取能量。
判定:異端/害蟲。
處理方案:物理超度。
不廢話,不談判,不聽你那關於“我也很可憐”的悲慘過去。
爆彈洗地,鏈鋸補刀,如果還活著,那就再來幾發熱熔。
如果不需要血祭:只需要鮮花、水果、歌聲,或者概念性質的能量。
判定:可回收垃圾/潛在統戰物件。
處理方案:進入第二步。
第二步:形態與邏輯審查(或者叫“你像個人嗎?”)
過了第一關,不代表就能活。還得看你長得像不像話,腦子正不正常。
是否擁有理性?能否進行正常的語言交流?是否具備社會契約精神?
如果是那種只會阿巴阿巴亂叫亂咬的狂亂神。
處理方案:弄死。瘋狗沒有生存權。
如果對方像婚姻女神、灶神、農業神這樣,思維邏輯清晰,且與人類歷史文化深度繫結。
處理方案:拉張椅子,坐下來談談。
第三步:合規性審查(或者叫“你搶不搶生意?”)
這是最關鍵的一步。
在這個階段,阿斯塔特們搖身一變,成了壟斷企業的暴力併購部經理。
核心問題只有一個:你的存在,是否影響了聖理會的KPI?
審查專案A:你是否在跟我們搶那些最底層的、最需要被救贖的工人和農民?(惡性競爭)
審查專案B:你是否宣傳“宿命論”、“等級論”或者“末日論”?(散佈謠言)
如果以上任何一條答案為“是”,那麼很遺憾,你違規了。
最終判決與執行
根據上述審查,結局只有兩種,沒有中間選項:
結局一:併購(招安)
如果對方不需要血祭,長得體面,說話好聽,願意接受監管,承認“魔法女士”是唯一的董事長,並且願意在聖理會的框架下,當個二級代理商或者門口的石獅子。
那麼,歡迎加入。
結局二:強制破產(處決)
如果對方覺得“這裡是我的地盤,你們這些外鄉人滾出去”,或是想要“恢復以前的榮光”,讓萬民跪拜。
亦或者敢對聖理會的修女、修士呲牙,暗中破壞聖理會的教堂,屠殺教徒等等。
處理方案:弄死。
總結一下,就是大遠征時期的外交邏輯再利用。
我們帶著真理(和戰艦)來了。如果你是人類/人類亞種,我們給你一個加入人類帝國的機會。
這是仁慈。
如果你拒絕這個機會,或者你根本不是人。那麼,我們就把你從銀河系抹去。
很霸道是麼?
是的,非常霸道。這簡直就是強盜邏輯。
但在阿斯塔特們看來,這很合理。
就像園丁走進自家花園。看到雜草,拔掉;看到害蟲,踩死;看到長歪了的玫瑰,修剪一下。
你見過哪個園丁在拔掉一株蒲公英之前,還要先向它道歉,詢問它是否願意搬家的嗎?
當然沒有。
因為這是我們的花園。
……
對於大多數舊神來說,這是一個糟糕的時代,一個沒有獻祭、沒有讚美詩、甚至沒有恐懼的時代。祂們大多死在了東歐的凍土層下,在那個強勢的一神教派的擠壓下,腐爛發臭,歸於塵埃。
芬蘭那位自以為是的萬物之靈,還有波羅的海那幫整天把弄琥珀的小神,基本都沒來得及從洛基的那一記猛戳中回過神來,就已經徹底斷了氣。洛基並沒有找到甚麼樂子,她只是對著一堆歷史的灰燼打了個噴嚏。
只有那些命硬的傢伙——那些名字還在流行文化裡苟延殘喘的凱爾特混蛋、北歐的粗人,還有希臘那些永遠長不大的老東西——還留著一口氣。
就在這個陰沉得彷彿能擰出水來的下午,森林女王來了。
她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霍格沃茲禁林的深處。
先是空氣裡多了一股古老的混雜著腐葉、泥土和野獸皮毛的味道,這種味道在霍格沃茲禁林的深處蔓延開來,比霧氣更粘稠。
接著,樹木的紋理開始扭曲,變得像是一張張飽經風霜的老人的臉,樹皮上滲出了類似淚水的樹脂。
最後,她就在那裡了。
最早發現她的是馬人。
這些半人半馬的傢伙平時傲慢得像是一群剛拿了終身教職的常青藤教授,整天仰著脖子看星星,覺得地上的事情都配不上他們高貴的蹄子。他們喜歡用晦澀的謎語來回答簡單的問題,以此來掩蓋他們其實對未來一無所知的事實。
但面對這位散發著古老自然氣息的女神,他們刻在基因裡的崇拜本能瞬間被啟用了。
如果你去問貝恩或者費倫澤,這幫平時只會談論火星軌跡的傢伙會用一種近乎瘋癲的虔誠告訴你:“火星雖然明亮,但女神是森林的呼吸。”
於是,當太空野狼哈提帶著他的姐妹斯庫爾,以及暗鴉守衛納瓦爾走進禁林時,他們遇到了一道由馬蹄、長弓和狂熱信仰組成的防線。
兩位阿斯塔特今天沒有穿動力甲。
在霍格沃茲這種滿是脆弱幼崽的地方,穿重達半噸,衝鋒起來像主戰坦克的陶鋼罐頭實在太招搖,而且容易嚇壞小朋友。
但這不代表他們沒有防禦。
一身銀白色的盔甲正保護著他們的要害。那是銀藤,來自努凱里亞的高科技神經植入物。形成盔甲只是其最基礎的應用之一,它們還可以編織成堅不可摧的銀色屏障,或是化作足以撕碎鋼鐵的觸手。
“站住!”
脾氣暴躁的貝恩拉滿了長弓,箭頭直指哈提的眉心。
“人類!無論你們多麼強壯,都不能再向前一步!前方是神聖的領域!是隻屬於森林子民的聖地!”
哈提停下腳步。他歪著頭,看著這匹激動得前蹄刨土的半人馬,就像卡車司機在看擋路的野狗。
“我沒時間跟你們玩羅賓漢的遊戲,小馬駒。”
哈提嘆了口氣,那種語氣就像被鄰居家的吉娃娃吵得沒法睡覺的暴躁老頭,充滿了對生活瑣事的厭倦。
“讓開。我要去看看那個非法入侵者有沒有辦暫住證。這片林子歸霍格沃茲管,不歸甚麼森林子民管。”
“褻瀆!”
十幾支箭矢同時離弦。
如果是普通巫師,現在已經被紮成刺蝟了。但哈提連眼睛都沒眨一下,無數銀色的藤蔓瞬間從他的盔甲上噴湧而出,在兩人面前編織成了一面泛著冷光的巨大銀盾。
箭矢撞在巨盾上,紛紛折斷落地。
沒有箭射中目標,也沒有一滴血流下。
下一秒,哈提肩膀上那隻看起來像是薩摩耶幼崽的斯庫爾消失了。
再出現時,空氣中爆開一團白色的霧氣。
一頭巨狼!一頭比任何馬人都要高大、渾身散發著遠古森林氣息的銀白巨獸,已經站在了哈提身旁。巨大的爪子按在地上,留下深深的抓痕,而她的口中,正咬著貝恩的上半身。
沒有咬穿,只是叼住。
就像母狼叼著一隻不聽話的小狗崽,或者是貓叼著一隻還沒玩膩的老鼠。剃刀般鋒利的牙齒緊貼著貝恩的面板,只要她稍微用力,這匹馬人首領就會變成兩截斷裂的屍體。
“我的姐妹還沒吃過馬人,也許今天可以嚐嚐。聽說馬肉有點酸,但斯庫爾不挑食。”
斯庫爾在旁邊發出低沉的咆哮,那聲音像雷霆在低空滾動。
馬人們面露驚恐。他們放低了弓箭,後退了幾步。馬蹄磕碰,發出凌亂的聲響。
他們沒想到,會在一天之內看到兩位神明——一位代表自然的生機,一位代表自然的野蠻。
“退下吧,我的孩子們。”
樹木像是有意識般自動分開,讓出了一條道路。
弗麗達赤著腳走了出來。
她的外貌和希臘神話裡那種金光閃閃的女神完全不同。
她更像森林本身。
頭髮是秋天枯黃的落葉,糾結在一起;面板是白樺樹粗糙的樹皮,帶著歲月的裂紋;眼睛則是深邃、平靜且有些渾濁的湖水。
她很虛弱。
洛基的喚醒對她來說既是折磨,也是救贖。人類的推土機和電鋸讓森林的範圍變得越來越小,她的神體也隨之萎縮。她現在的存在感稀薄得像是一陣清晨的霧。
“你們好,異族之神。”
弗麗達看著哈提和納瓦爾,但她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斯庫爾身上。那是同類的味道,是荒野的味道。
她微微欠身。一個平等的禮節,帶著一絲對力量的敬畏。
已經顯擺了武力,接下來就是談判。
哈提看了納瓦爾一眼,用眼神示意:你嘴巴比我利索,你來談。
納瓦爾直截了當:“請回答幾個問題,弗麗達女士。你吃甚麼?人肉?嬰兒?處女的鮮血?還是痛苦與絕望?”
弗麗達那張樹皮般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困惑。
“我不是在指責甚麼,這是必要的問題。但也別撒謊,謊言無法欺騙我們。”
馬人們憤怒地噴著響鼻,但弗麗達只是平靜地搖了搖頭。
她的聲音像風吹過乾枯的樹梢,沙沙作響:“我不需要血祭。那是野蠻神的陋習,是那些想要走捷徑的弱者才會做的事。”
“很好。”納瓦爾點頭,“那麼你在這裡做甚麼?這裡是霍格沃茲,是……嗯,受保護單位。這裡不歡迎外來的不可控因素。”
“我是弗麗達。曾是這片大陸森林的主宰。但我累了。”
弗麗達靠在一棵老橡樹上,那棵樹似乎感應到了祂的疲倦,垂下枝條輕輕撫摸祂的臉頰。
“有個自稱洛基的混蛋喚醒了我,但我醒來後,發現世界變了。許多森林都不復存在,瀝青做的高速公路切斷了我的血管,鋼筋水泥的城市覆蓋了我的面板。汽車的尾氣讓我窒息。這讓我變得愈發虛弱。”
一聲嘆息,猶如冬天的寒意。
“我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繼續存在下去。直到世界盡頭,或者直到我徹底消散,變成世界的一部分。”
“存續需要信仰,你的信徒是誰?”納瓦爾指了指城堡的方向,“那些小崽子?”
“不。人類的信仰太嘈雜,太善變,且充滿了貪婪。”
弗麗達伸出手,一隻小鳥落在她的指尖,歡快地鳴叫著。
“我不需要人類。我只想要這些自然生物的信仰。馬人、獨角獸……它們被現代文明遺忘在角落裡,就像我一樣。它們的信仰雖然微弱,但純淨。這就足夠維持我的存在了。”
哈提和納瓦爾對視了一眼。
阿斯塔特內部通訊頻道:
納瓦爾:“她要的是非人類市場份額。不屬於聖理會的KPI範疇。”
哈提:“而且她住在禁林裡,還能幫海格管管這群腦子有坑的馬人。這算是……外包安保服務?”
納瓦爾:“風險評估:低。可控性:高。”
哈提:“那就這麼定了。”
“行吧。”
太空野狼拍了拍斯庫爾的腦袋,示意她鬆口。
斯庫爾鬆開了貝恩,甚至還頗具嘲諷意味地幫他舔了舔脖子上的口水,嚇得那位馬人首領差點跪下。
“聽著,弗麗達女士。這片林子歸你住了。不需要租金,也不收物業費。但是有幾條規矩,你必須遵守。而且你必須以魔法女士利亞的名義起誓。如果做不到,你就會回歸本源。”
“第一,別碰學生。”
“那些小崽子很蠢,經常會在林子裡迷路,或者為了找一些奇奇怪怪的蟲子而把自己弄丟。如果你看到了,你得負責把他們扔回城堡門口,或者交給那個叫海格的大個子。”
“你可以嚇唬他們,可以讓他們尿褲子,這沒關係。但不準把他們變成樹,不準把他們當成肥料,更不準吃,懂嗎?”
“第二,別搞大動靜。”
“我們不喜歡加班,尤其是在晚上。如果你要在林子裡搞甚麼自然儀式,或者讓樹木開個派對,最好把動靜控制在分貝儀不會報警的範圍內。如果讓我或者我的兄弟因為你的噪音而被迫起床……相信我,你會懷念沉睡的日子的。”
“第三,管好你的寵物。如果他們再敢拿箭指著我們,我的姐妹就要加餐了。”
弗麗達笑了。那是一抹很淡的微笑,但充滿了生命力。周圍枯黃的草地瞬間變得翠綠,幾朵野花在寒風中頑強地綻放開來。
“很公平,”她說,“我接受這些條件。”
她抬起手,掌心泛起綠色的微光,重複了哈提的規矩,然後莊重地加上了最後一句:
“我以魔法女士利亞的名義起誓。”
但這句話剛剛說完,她的臉色就微微一變。那樹皮般的面板彷彿更加蒼白了幾分。
因為就在誓言成立的那一刻,她感覺到彷彿有一雙來自更高維度的眼睛,隔著無盡的虛空看了她一眼。
那個名字……那位“魔法女士”,不僅僅是一個稱呼,也不是甚麼弗麗達以為的強大巫師。
那是一位實力強大的神靈。一位假如她真的破誓,就會直接將她的存在徹底抹除的神明。
弗麗達收起了笑容,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很好。”
哈提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恐懼。他滿意地吹了聲口哨,招呼著斯庫爾和納瓦爾轉身離開,沒有任何拖泥帶水。
只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馬人,和一位剛剛拿到了“霍格沃茲禁林居住證”、並且正在努力平復心跳的森林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