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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9章 第91章 雨中辯論

三日不到,一則不起眼但意味深長的外交新聞悄然出現在報紙的角落。

震旦駐倫敦大使因“突發性舊疾”,在隨行醫護人員的嚴密護送下,緊急搭乘專機回國治療。

至於這病是真的,還是某種政治上的託詞?

那個在希思羅機場VIP通道里疾步前行的中年人心裡最清楚。

他走得很快,那步態不像是個病人,倒像是個懷揣著彩票頭獎趕去兌現的幸運兒。

他沒帶任何公文包,但胸口藏著一份機密檔案。

這份檔案一旦攤開,其威力足以讓整個地緣政治的棋盤直接掀翻,比任何原子彈都來得有效。

不管怎麼說,賽維塔的目的達到了。

此刻,他立於莊園露臺上,倫敦的天空沉鬱如鉛,厚重的雲讓他想起一顆早已湮滅的母星。

諾斯特拉莫的罪孽,這裡同樣滋長。只不過一個病入膏肓、明目張膽,這一個則藏在暗處,病症也並不顯眼。

他晃了晃手中的半杯紅酒,酒液在杯壁掛出道道痕跡。望向遠處,他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既然那位紅色的巨人註定要倒下,既然他的倒下是不可逆轉的歷史洪流,既然這是一場註定要發生的屍體瓜分盛宴,那麼,為甚麼要講究那些虛偽的餐桌禮儀?為甚麼要讓那些西方資本主義的餓狼獨吞?

震旦完全可以帶著餐盤上桌,盡己所能地搶走上面的肉。

被震旦拿走,總比被那些貪婪虛偽的餓狼吞噬得連骨頭渣都不剩要好。

當然,賽維塔從來不是甚麼國際主義慈善家。他也不會為了另一個國家的崛起而熱淚盈眶。

拜託,那又不是他的老家。

他的主要目的是製造混亂,製造噪音。

當西方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東方,盯著那個突然開始未卜先知、在國際市場上瘋狂抄底、搶購資源和人才的震旦時,就沒有人會注意到歐洲東部的角落裡發生的小變化了。

這叫“聲東擊西”,或者用諾斯特拉莫的諺語說——“在他看火的時候,割他的喉嚨”。

紅酒杯空了。

賽維塔隨手將杯子放在石欄上。下一秒,魔法的波動在空氣中聚集,緊接著,露臺上已經空無一人。

薩爾瑪提亞。

這是個古老的名字,因為某些不可抗力,用來指代烏克蘭。

九月的薩爾瑪提亞並沒有迎來童話般的金秋,反而像是個患了重感冒的老人,陰鬱、潮溼,而且脾氣不好。天空呈現出一種未乾的水泥般的灰白色,低得彷彿抬手就能碰到。

這裡沒有雪,至少現在還沒有。但雨同樣令人生厭。

那種連綿不絕、像是要把人的骨頭縫都浸溼的冷雨。它混合著重工業區特有的煤灰和鐵鏽味,變成了一種黑色的泥漿,糊滿了每一條坑坑窪窪的道路。

在一座廢棄的重工業工廠前,有個用破鐵皮當傘的男人正在等賽維塔。

艾瑞克·蘭謝爾。或者叫他萬磁王。

看到賽維塔後,頭髮花白的艾瑞克手一揮,又一塊鐵皮從工廠裡飛出來,像傘一樣撐在賽維塔頭頂。

“謝謝。”一連長沒有拒絕他的好意。

“這裡很亂。”

艾瑞克看著遠處那一排排不再冒煙的煙囪,那些煙囪像是一排爛掉的牙齒,直刺向灰色的蒼穹。

“到處都是廢鐵,還有絕望。工廠停工了,機器在生鏽,工人拿著兌了水的伏特加坐在泥地裡發呆。這裡聞起來……就像是一具還沒來得及埋葬的屍體。”

“我們都很清楚,還沒到最亂的地步,我的朋友。”

賽維塔走到他身邊。腳下擦得鋥亮的皮鞋踩進了黑色的泥漿裡,發出吧唧一聲輕響。但他毫不在意。

“等到十月,等到雨水變成冰碴,等到麵包變得比黃金還貴,那時候才是真正的亂。現在?”賽維塔聳了聳肩,“現在不過是潰爛的前奏。”

“那麼你們會給這裡帶來秩序嗎?就像你們曾經做的那樣?”

賽維塔挑了挑眉:“你怎麼知道?”

“某一天,我們的大腦裡突然就多了一段記憶。記憶中,你們這幫不可思議的傢伙,親手塑造了一個不斷擴張的紅色帝國。”

他頓了頓,看著腳下那片被油汙染黑的水坑,語氣中帶著一絲複雜:“我看到了那個世界。秩序井然,強大,但也讓人……畏懼。”

賽維塔摸著下巴,似乎真的在反思,但他反思的內容顯然並非艾瑞克所想的那樣。

“居然沒把其他那些制度落後的國家都弄死嗎?……看來那個世界的你們還是太保守,太仁慈。”

艾瑞克苦笑一聲,搖了搖頭:“老天,你們可真是些可怕的傢伙。”

“不不,糾正一下,我們是正義的使者。”賽維塔大言不慚地說道,,“我們是為了把人類從混亂和愚蠢中拯救出來。而且那個紅色的未來比你們那個未來好,這一點你總不能否認吧?”

“好吧,正義的使者。”艾瑞克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纏,“現在說說我們要做甚麼?收攏被遺棄的科學家?接管即將被廢棄的核武庫?把這片被世界遺忘的爛泥地,變成一座堅不可摧的戰爭要塞?”

這聽起來很符合萬磁王的風格。建立一個國度,保護他的同胞,可以的話再秀秀肌肉。

但賽維塔發出一聲嗤笑。

“不,艾瑞克。我們要做的不是在這堆廢鐵裡當個山大王。”賽維塔伸手指了指陰沉的天空,“我們最先需要做的是重建信仰。重建某個紅色宗教。”

“宗教?你應該知道,康米主義的核心是唯物主義。它信奉的是歷史的必然性,而不是某個坐在雲端的鬍子老頭。它是無神論的。”艾瑞克有些疑惑。

“那是過去。”

“仔細想想,康米主義在結構上、在心理機制上,甚至在社會功能上,與傳統宗教有甚麼區別?它高度同構。”

“它有原罪——私有制帶來的貪婪和剝削;它有先知——馬恩列毛;它有聖經——一本本厚重的、現在可能被拿去墊桌角的《資本論》;它有選民和救世主——也就是無產階級;它有末日審判——暴力的革命;它甚至有許諾的天國——那個物質極大豐富、人人平等的康米主義社會。”

“這難道不是一個完美的宗教模型嗎?但它有一個致命的缺陷。這份信仰缺乏管理,缺乏監督,缺乏一位真正能對教義負責的神。”

“所以,”艾瑞克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你們的目的是將那位……利亞女士,送上神位?讓她成為這個紅色宗教的神?”

“她不願意被那樣稱呼。她最多會承認自己是魔法的源頭。不過嘛,誰讓她不在這裡呢?”賽維塔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在這片灰暗的背景下顯得格外刺眼,“既然老闆不在,員工就可以稍微發揮一下主觀能動性。”

“信奉一位確實存在、能賜予力量的正神,總好過信奉那些只會騙錢的虛無偶像,更勝過那些無惡不作的邪門歪道。”

“而且,”賽維塔的聲音低沉下來,穿透了雨幕,“她為所有的世界帶來的魔法,確實可以成為康米主義的基礎。那是新的能源,新的工具——新的生產力。”

“從抽象的信仰,轉變為具象的契約嗎?”

屬於?逆轉未來?的未來時間線的艾瑞克陷入了沉思。他年紀大了,而且經歷良多。哪怕他已經擁有了另一個自己的記憶,但他依然會擔憂。

雨越下越大了,打在廢鐵皮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但有個問題,賽維塔。”艾瑞克緩緩說道,“如果……我是說如果,女士定義的主義是錯的怎麼辦?或者說,如果人類社會自然演化出了更好的社會構想,但這個構想不符合現在的康米主義教義,人們為了維持自己的施法能力,為了不失去魔法,就會強行否認新構想。這難道不會導致社會陷入停滯?這難道不會變成一種新的枷鎖?”

“哈。”賽維塔發出一聲短促的笑聲。

“魔法女士不是獨裁者,艾瑞克。你把她想得太勤快了。”賽維塔擺了擺手,“她更類似於……伺服器的管理員。”

“她不負責編寫經文,只負責執行共識。”

“按勞分配在現階段是最合理的,那麼魔法規則就按這個跑。如果某天社會生產力極大發展,大家覺得完全的自由玩耍才是對人類有益的,群體潛意識發生了改變,那麼規則就會跟著改變。這是一個自適應的進化系統。一切都以人類自己的決斷為主。”

“那如果有人能忽悠絕大多數的人相信:剝削其實是有利於社會的呢?如果有人能洗腦大眾,讓他們相信奴隸制才是真理呢?社會會回滾退化嗎?”艾瑞克追問道,滿臉認真。

“老天,你的問題簡直就是在找茬。”賽維塔翻了個白眼,顯然對這種假設感到不耐煩,“不過,這樣的事情並不會發生。”

“為甚麼?”

“因為管理員是有底線的。”賽維塔冷冷地說道,“如果女士發現人類變得如此無可救藥,變得如此愚蠢和邪惡,她不會去糾正,也不會去說教。她會直接收回魔法。因為那樣的人類,不配使用奇蹟。”

一陣溼冷的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和廢紙。賽維塔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

“還有別的要問嗎?查爾斯?”他突然問道。

艾瑞克一呆。

“你怎麼知道?”他下意識地問,“你怎麼知道這些問題是查爾斯讓我問的?”

賽維塔看著萬磁王,臉上露出了一種“你甚麼德行我還不知道”的表情。

“不是我說,艾瑞克。”

賽維塔友好地拍了拍萬磁王的肩膀。

“但我覺得,你沒那個腦子去思考這麼複雜的社會學問題。你是個實幹家,我的朋友。你擅長的是把體育場舉起來砸人,或者是把硬幣穿過別人的腦袋。至於思考這種讓人頭禿的哲學?那明顯是你那位不再禿頭的好基友才會考慮的事。”

艾瑞克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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