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帝皇親自打了一針“神聖使命”的強心劑——或者俗稱的雞血，洛加現在的精神狀態只能用亢奮來形容。

眾所周知，第十七軍團的基因原體在“宗教動員”和“嘴炮洗腦”這兩項技能樹上是點滿的。

給他一個麥克風，他能把死人說活；給他一位真神，他能把整個銀河系變成神的狂熱粉絲俱樂部。

至於懷言者們？

噢，這群全銀河最聽話的乖寶寶們的重男屬性也是槓槓滴。

父親說的，那一定是對的；如果是爺爺（帝皇）和父親一起說的，那就是宇宙真理。

再加上他們之前已經在洛加的教導下，親眼見證了那種無需亞空間借貸、安全無痛且酷炫奇妙的魔法，這群戰士接受蒙恩聖母這個套皮信仰的速度，簡直比他們給動力甲重新打磨上漆的速度還要快。

於是，在利亞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她的魔法系統後臺資料庫裡，正信徒的數量開始呈現出爆發式上漲。

話又說回來，其實這麼多世界下來，利亞的正信徒數量其實一直在漲。

早在正信徒數量突破一千大關的時候，她就意識到，如果還要像以前那樣，親自去聆聽每一個祈禱、手動審批每一個神術位申請、再每個月給每個人快遞一個小道具，她這輩子就別想幹別的了，只能坐在馬桶上回訊息直到宇宙熱寂。

所以，她做了一個決定：自動化。

開發了一套“神恩志願填報系統”的程式。

流程：就職正信徒-＞系統自動彈窗-＞填寫願望清單（想救人/想行俠仗義/想傳播革命信仰）-＞系統根據信徒等級和信仰額自動審批-＞自動發放。

全過程無需人工介入，效率高，零投訴。

不過利亞依仗的其實是矽基思維的特性，她不知道其他神明是不是這樣做的，反正她這樣非常便利。

這種便利性導致了一個直接後果：她壓根沒仔細看24小時都在滾動的“新增使用者列表”，也就完美錯過了那一大串名字裡帶著“安格爾”、“阿克薩”、“扎芬”以及各式各樣一看就是科爾奇斯風格的ID。

說到底，這和利亞的理念有關。

她和正信徒的關係，不是神明與乞求者的上下級，也不是商家與客戶的交易方，而更像是“先行者”與“同行者”的共鳴。

這是一場基於理想的慷慨饋贈：每一位正信徒每日所凝聚的信仰值，都會被利亞大方地以1:10的匯率，轉化為10點奧術點，並一點都沒扣留地回饋到他們手中。

正信徒，是那些目睹了偶像的言行，靈魂深處產生了共振，並立誓要踐行同樣道路的行者。

通俗一點來說，如果利亞是那個在冰冷黑夜裡提燈救死扶傷的醫生，那麼正信徒就是那個看著風雨中的燈光，咬牙發誓“我也要成為那束光”的人。

利亞不需要盲目的崇拜，她需要的是志同道合的戰友。

“你想學我拯救世界？你想貫徹某種信念？”

“行，只要你肯走這條路，我就給你力量。拿去用吧，別問為甚麼，問就是我們順路。”

當然，她也可以把這些信仰點扣下來，轉化為自己的奧術點，但是沒必要。

利亞的奧術點和等級，始終靠的是學徒數量——那些學習魔法原理、解析宇宙規則的人，而不是隻會磕頭的信徒。

偶爾，利亞也會在深夜思考，最初那個寄宿在她腦子裡的“惡房客”明明走的就是信仰封神的俗套路子。

而現在這個彷彿為她量身定做，鼓勵解析而非盲信的系統，會不會是織者的手筆？

但這種思考通常不會超過三分鐘。

管他呢，好用就行。

如果尼歐斯知道利亞的想法，祂一定會發出那種經典的幕後黑手式“哦呵呵呵”的笑聲。

然後用一種慈祥得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語氣告訴她：“親愛的，這可由不得你。”

是的，利亞或許不需要信徒，不需要信仰，甚至不需要這個宇宙。

但這個冰冷、痛苦、充滿了無盡惡意與黑暗的戰錘宇宙，需要利亞。

帝皇的計劃同樣需要利亞。

不，更準確地說，關乎人類未來的整個計劃，都是圍繞利亞的特性而編織的。

這是人類的第二次機會，也是最後一次機會。為了抓住這根救命稻草，為了讓人類不至於在未來的某個節點淪為亞空間邪神的口糧，那個端坐在王座上的金色大隻佬甚麼都幹得出來。

送出幾個兒子和利亞建立親情紐帶？讓她當媽，當老師，當心靈導師？

那是計劃中必要的一環，也是一種……廢物再利用。

有時，尼歐斯甚至會在深夜的棋局旁遺憾地想：如果利亞的性格是那種三流言情小說裡的女主角就好了。

那樣事情就簡單多了。

祂只需要親自下場，稍微釋放一點那該死的無盡魅力，施展一記“霸道帝皇愛上我”，就能直接把人魅惑住，讓她心甘情願地留在泰拉，給帝國打一輩子白工。

可惜，沒那麼簡單。

人家腦子裡壓根沒有粉紅色的戀愛泡泡，只有鋼鐵般的意志，那是被她的母星教育得太好了的……赤色思想。

在這種高尚情操面前，帝皇的美人計就像面對坦克的步兵一樣無力。

所以，這隻披著金光的黃皮子選擇不做人。

在這個基於“思想對映現實”、“情緒重塑物質”的唯心宇宙裡，將一個不受命運絲線束縛的外來異界神明強行錨定在現世，防止她像個過客一樣修完Bug就拍拍屁股走人的唯一辦法，就只剩下——

信仰。

當億萬人高呼她的名，當無數星系傳頌她的恩典，當她的形象被刻入神龕，被編入禱詞，被融入人類文明的潛意識海洋——

無論她願不願意，無論她是否承認，那龐大的願力都會化作最堅固的鎖鏈。她將不再是旁觀者，她將成為這個宇宙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這不單單是崇拜。

這是一場綁架——一場以整個銀河系為籌碼、以億萬生靈的愛戴為繩索的綁架。

卑鄙嗎？或許吧。

但這確實是那個為了人類存續可以獻祭一切的帝皇，絕對幹得出來的事。

……

時光的齒輪在歡快地轉動，或者在某些人的計劃中咔咔作響。

一年後。

那些在與沙坦之戰中死亡的千子，終於完成了全員復活。

並且，他們全部透過了淨化儀式，換上了新面板，正式轉職成為了“血鴉”。

而阿薩瓦——這位首位血鴉，則成了血鴉的戰團長。

與此同時，洛加·奧瑞利安的“泰拉進修班”也結業了。

雖然這位原體在實操層面的魔法造詣沒有達到他的兄弟姐妹的高度（畢竟才學了一年），但他在理論知識和“如何在魔法教學中順便傳教”這方面，已經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境界。

帶著一本已經有三百多頁的《蒙恩聖母福音書（初稿）》，洛加告別了父親，踏上了征途。他將與懷言者大部隊匯合，然後向著銀河系的深處進發，去傳播父親要求他傳播的真理。

而在另一個位面。

在那個陰暗潮溼、充滿輻射塵埃與變異怪獸的地鐵世界裡，時間以不同的流速悄然流逝。

那裡，已經過去了七年。

如今的地鐵世界，早就成了丫丫殿下的領土。

隨著地表通訊基站的修復，來自地面的高畫質畫面開始在各個站點的螢幕上全天候滾動播放。當人們看到藍天、白雲以及那些雖然還在恢復中、但已經不再致命的地表環境時，對於“回歸地面”這件事，原本根深蒂固的恐懼感開始像積雪般消融。

當然，總有那麼些人住慣了地鐵，當慣了老鼠，並不想重新成為人類。

“其實沒必要上去吧？咱們現在有法術解決吃飯問題，有晝明術模擬太陽。地底和地表，除了天花板的高度不同，其實也沒啥區別嘛。”

“再說了，地底下多安全。就算再來一次世界大戰也炸不到我們。”

這話剛說完，就被旁邊的人一巴掌拍在了地上。

“你是不是傻？這可是丫丫殿下的命令！也是利亞神的旨意！那是神諭！你就不怕這番話被神明聽見，直接收回你的施法能力，讓你下半輩子只能種蘑菇吃蘑菇？”

反對者立刻閉嘴了，並且虔誠地在胸口畫了個代表地球的圓。

在這個因為魔法而變得美好的世界裡，沒有人願意冒著失去神恩的風險去當甚麼“聰明人”、“清醒者”。

按理說，既然民心所向，撤離任務其實早該結束了。

但這支任務小隊硬是在地底又賴了整整六年。純粹是因為那幫阿斯塔特有著其他打算——收集戰錘世界的資料。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誰讓這個倒黴的地鐵世界在2013年就爆發了第三次世界大戰，滿世界亂丟核彈呢？

文明的斷層導致了一個極其致命的後果：黑圖書館的小說出版，在2013這個時間點上戛然而止。

小說只出到了第24本——《背叛者》。

這就好比你剛看到復仇者聯盟集結，螢幕上突然跳出來“全劇終”三個大字；或者你剛看到荷魯斯舉起破世者，喊著“讓銀河燃燒吧”，下一頁卻是白紙。

這怎麼能忍？

泰斯和賽維塔看著手裡那本剛剛講到洛加把安格隆升魔、正要大幹一場的書，陷入了深深的戒斷反應。

於是，幾位阿斯塔特簡單商量了一下（主要是賽維塔在說，其他人負責點頭），直接殺去了大不列顛島。

他們在諾丁漢的廢墟里，掘地三尺找到了戰錘母公司總部遺址。

皇天不負苦心人，還真被他們從保險櫃裡刨出了當年的部分核心大綱手稿。

更幸運的是，他們還在附近的倖存者聚居地裡，蒐羅到了一批當年沒來得及跑路、也沒死在核爆裡的黑圖書館核心作者。

當全副武裝的阿斯塔特破門而入時，這群黑圖書館的作者們確實經歷了足以導致括約肌失控的恐懼。

畢竟，當你筆下的虛構生物拿著爆彈槍站在你面前時，唯物主義的世界觀基本就當場崩塌了。

但正如所有搞創作的人都有著驚人的腦補能力一樣，在被押送回任務小隊基地的路上，這群熟讀設定的作者們竟然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他們在顛簸的裝甲車後座瘋狂交換眼神，繼而開始小聲交流：

“嘿，這不像混沌星際戰士，他們沒有惡臭沒有觸手沒有八芒星，盔甲挺乾淨的。”

“現在是M3，距離荷魯斯之亂還有兩萬八千年，距離40k還有三萬八千年。”

“沒錯，也就是說，黑暗的末日還在遙遠的未來。現在我們屬於……黃金時代？”

“剛打完三戰，黃金時代你個頭！”

“不管怎麼說，我們應該算記敘者，是受保護的知識分子！”

在這種自我安慰的洗腦下，恐懼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興奮。

於是，被關進“寫作小黑屋”的頭一個月，情況並沒有像預想中那樣高效。

因為一開始接待他們的是好說話的泰斯，是幫他們治療輻射風溼骨質疏鬆等等毛病的尼祿瓦，各種或是幫他們修印表機，偶爾還能和他們開兩句笑話的希奎利特，這群文人的老毛病——拖延症——立刻像病毒一樣爆發了。

“我需要採風，”某位擅長寫大場面的作者躺在沙發上，手裡端著聚居地壓根喝不到的手工咖啡，“沒有靈感，我怎麼寫安格隆的憤怒？我現在的靈感值不夠。”

“我也卡文了，”另一位作者盯著空白的文件發呆，“我在思考，天使當時的心路歷程是不是應該更糾結一點？這需要大量的哲學思考，急不來的。”

甚至有人開始聚眾玩起了戰棋，美其名曰“模擬推演”。

他們以為這只是一次特殊的“強制約稿”，反正好吃好喝供著，拖一天是一天。

直到那個夜晚。

那時，作者們正聚在一起開“拖稿茶話會”，打賭今晚的宵夜會是甚麼。

突然，小黑屋裡所有的燈光閃爍了一下，隨後全部熄滅。

黑暗並沒有持續太久，應急紅燈亮起，將整個空間染成了一種令人窒息的血色。沉重、緩慢、有如錘擊的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

咚。咚。咚。

大門滑開。

【此處應有背景音樂】

一抹身影遮蔽了門口的光線。

他戴著一頂用赤紅色的飛翼與骷髏構建而成的恐怖頭盔。上面的紅色在黯淡的應急燈下呈現出一種半凝固的質感。他靠著一把長戟，那把比他本人還要高的鏈鋸長戟即使處於靜默狀態，也散發著某種血腥味。

哪怕是不怎麼玩模型的作者，也能一眼認出這個形象。

那是亞戈·賽維塔里昂。群鴉王子。午夜領主第一連連長。媽之神選——這個劃掉。

“啪嗒。”

某位曾經在書裡把午夜幽魂寫得很慘的作者，手中的咖啡杯落地。緊接著，他本人也兩眼一翻，非常乾脆地嚇暈了過去。

賽維塔並沒有去管那個暈倒的倒黴蛋。他邁著致命的步伐走進房間，紅色的目鏡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就像屠夫在審視待宰的肉豬。

他隨手拿起桌上那疊只寫了三行的稿紙，看了看，然後發出一聲極具侮辱性的輕笑。

“我聽說，”賽維塔的聲音經過頭盔的擴音器傳出，依然帶著諾斯特拉莫的嘶嘶口音，“文人需要靈感。而你們覺得這裡的環境太安逸，無法提供足夠的靈感？”

他將稿紙揉成一團，隨手丟進旁邊的垃圾桶。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你們的新任主編。”

“我不在乎你們的創作瓶頸，也不在乎你們的心理建設。但我很在乎時間。如果在明天日落之前，我看不到你們的下一章草稿……”

賽維塔輕輕按動了鏈鋸長戟啟用開關。鏈鋸轟鳴，咆哮聲在封閉的房間裡震耳欲聾。

“……我就不得不假設你們的大腦里長了多餘的東西，需要我幫你們做個開顱手術來釋放一下里面的水。”

說完這番殺氣騰騰的就職演說，他關掉鏈鋸，轉身離去，只留下滿屋子瑟瑟發抖、褲子微溼的作者們。

從那天起，小黑屋的創作氛圍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賽維塔真的成了他們的責任編輯。

他每天都會來視察進度，並且時不時向作者們展示一下午夜領主的傳統手藝活。

今天，他可能會端著一盤精緻的肉片進來，微笑著說：“這是我不久前處理的一個素材，切得很薄，你們看這紋理，多像人類的大腿內側肌肉啊……哦，別吐，這是豬肉，我只是在向你們展示這種剝皮的藝術。”

明天，他可能會拿著一把正在滴血的小刀，站在某個卡文的作者身後，一言不發地盯著他的後頸看上半小時。

在午夜領主責編的悉心關懷下，作者們的拖延症不治而愈，文思如尿崩。

於是，在長達六年的封閉式創作中，這群作者不僅補完了《荷魯斯之亂》剩餘的全部劇情，而且在賽維塔這位“魔鬼編輯”的親自把關下，這套特供版的HH小說邏輯嚴密、劇情緊湊。

每一場戰鬥都寫得驚心動魄（因為作者真的很怕死），原體和阿斯塔特的非人感都寫得入木三分（因為原型就在眼前晃悠）。

尤其是關於午夜領主的描寫，格外真實，真實到彷彿字裡行間都在滴血。

最重要的是——沒有任何會讓一連長感到生理不適的矯情戲碼。

賽維塔終於不用把自己耳朵扎聾了。

真是可喜可賀。

有趣的是，當“刑期”結束，作者們重見天日時，他們居然產生了一種詭異的不適應感。

簡單來說就是大家都患上了斯德哥爾摩綜合症。

有人甚至在收拾行李時，依依不捨地問賽維塔：“那個……真的不需要再寫點後續了嗎？比如《野獸戰爭》或者《鋼鐵囚籠》系列？其實我們現在的狀態正好，而且我們也看出來了，您其實沒打算真殺我們，那豬皮斗篷的針腳還挺細膩的……”

作者們畢竟是靠觀察力吃飯的。那種恐嚇把戲，看多了也就不怕了。他們甚至覺得這種只需要壓榨腦細胞、完全不需要操心吃喝拉撒的生活其實挺好。

別忘了，外面的世界是甚麼樣。

核戰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年，文明正在重建。

但重建這個詞聽起來充滿希望，落實到個人頭上，那就是無窮無盡的重體力勞動。

對於這群平均年齡六十朝上的老人來說，外面的日子實在是太苦了。

“不了，謝謝。”

賽維塔拒絕得乾脆利落，雖然眼神中閃過一絲遺憾。

“公司留下的大綱只有這麼多。再寫下去，就只是你們的同人二創，和真實的歷史走向毫無關係。”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再見吧，諸位。”

作者們帶著物資滿滿的遣散大禮包，一步三回頭地回了家。他們將在各自的聚居地裡，成為新時代的吟遊詩人和魔法的傳播者。

隨著最後一本小說被裝入阿斯塔特的行囊，這趟漫長的“文化苦旅”終於畫上了句號。

地鐵世界的人們，在丫丫殿下的帶領下，浩浩蕩蕩地回到了地面。

陽光重新灑在他們的臉上。

舊的文明在核火中毀滅，新的文明將在魔法與廢土之上重建。

……

近6000字的肥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