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你會更早一點到。”
安格隆將沖泡好的雷卡咖啡放在利亞面前,濃郁的焦香味在空氣中瀰漫。
“不是辯解哈,但確實不是我的錯,拉可以為我作證。”
但禁軍並不在此地,那位黃金大玉米此刻正矗立在辦公室門外,以如同雕塑般的靜止姿態,旁若無人地霸佔了原本屬於原體親衛的位置。
被搶走位置的卡戎守衛,那位身穿終結者動力甲的吞世者,則手持鏈鋸斧和同僚站在門的另一側,側著頭,頭盔上閃爍著兇光的紅色目鏡直勾勾地盯著禁軍的側臉。
要不是其他吞世者死命拉扯與勸阻,這位親衛才勉強維持目前的位置不動——而不是衝過去把斧頭劈在那個看起來就很欠揍的黃金頭盔上。
當然,不管門外氣氛多麼劍拔弩張,門內依然是一片歲月靜好的和諧景象。
安格隆端起自己的咖啡杯,享受著那苦澀回甘的滋味:“繼續說,我在聽。”
“在來的路上——準確來說,是透過曼德維爾點進入這片星域的最後一段航程——發生了一起小小的交通事故。”
“認真的?亞空間車禍?”
“差不多,不過性質更像是高空拋物。有人亂丟垃圾,正好砸在我的飛船上。”
利亞放下咖啡杯,右手探入私人空間。
一把造型古怪的黑色長柄武器被她抓了出來,隨手擱在堅硬的辦公桌上。
“就是這玩意,差點報廢了我的小飛船。”
事實遠比利亞那輕描淡寫的描述要兇險萬倍。
利亞這次乘坐的賽博坦飛船沒有蓋勒力場發生器,從頭到尾都是依靠帝皇牌導航——透過禁軍拉作為中轉,並由利亞自身展開的高強度電磁場排斥亞空間的影響。
而這把鐮刀就像是一枚魚雷,在亞空間風暴中高速撞了上來,一副不撞你一個洞不停的架勢。
飛船的能量盾直接被撕裂,如果不是利亞在千鈞一髮之際調整了磁場頻率將其捕獲,飛船的外殼會像豆腐一樣被直接切開。
“看起來像是某種異形武器,挺鋒利的。”利亞評價道。
然而,就在這把武器落在桌面上的瞬間,辦公室內的物理環境發生了劇變。
原本恆溫舒適的空氣開始驟降,桌面上的熱咖啡停止了冒出蒸汽,甚至杯壁上開始結出白霜。
而坐在利亞對面的安格隆,身體猛地向後仰去,就像受到了突然的驚嚇,不由自主來了一個規避動作。
他的靈魂,在這具強大的原體之軀內戰慄著,告誡著他趕緊遠離危險。
“你到底撿了甚麼?這東西不對勁!”安格隆盯著那把鐮刀,眼神中滿是戒備。
“嗯?有那麼嚴重嗎?”
利亞並沒有任何感覺。她如今一直維持著星雲體,但又將其模擬成人類的外表,也因此完美地隔絕了鐮刀帶來的威壓。
不過,她也沒有那種故意拿恐怖玩具嚇唬弟弟的惡趣味。
她伸出手,重新握住那把長鐮,然後曲起手指,在漆黑的鐮柄上敲了敲。
邦邦。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迴盪在房間裡。無論那到底是甚麼玩意,在利亞手中,它就像一把最普通的農具,那種用來割草割麥子的大鐮刀。
“被醜到了是不是?”利亞打趣道。
“不——”安格隆剛想說“這根本不是醜不醜的問題,這是要命的問題”,但他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完,就被眼前發生的一幕驚得噎住了。
那把鐮刀……活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新主人的嫌棄,這把原本醜醜的兵器竟然開始自我整容。每一顆原子都彷彿受到了某種指令,開始瘋狂地重新排列組合。
那種場面既詭異又神奇。
原本粗糙、古老的黑色金屬表面像液體一樣流動起來,僅僅幾秒鐘,這把鐮刀就主動改變了自身的形態,變成了一把充滿了賽博坦工業美學的長鐮。
它通體呈現出一種能夠吞噬光線的啞光黑色,那也是原本金屬的顏色。但在那黑色的表面之下,開始流淌起繁複而精密的幽藍色光路。那些光路如同呼吸般明滅,顏色與利亞矽基形態下的光學鏡一模一樣:冷冽、理智,且充滿了高等文明的科技感。
杖頭依然保留了鐮刀的單刃設計,但刀刃變得更加修長筆直,刃口處沒有任何反光,只有一抹極細的藍線。
“居然還能根據使用者的喜好改變?”利亞驚訝地挑眉,又伸出手指在重新塑形的鐮柄上敲了敲,“好吧,看在你這麼努力的份上,不說你醜了。”
這一次,不再是那個沉悶的“邦邦”聲,而是一聲清脆悅耳的嗡鳴。
當然,只有利亞覺得清脆悅耳。
聽在安格隆耳朵裡,他只感到大腦彷彿被針刺了一下。那種針對靈魂的刺痛感讓他眉頭緊鎖。
他看著那把在姐姐手中乖巧得像只寵物貓,卻對他散發著致命惡意的武器,最終無奈地嘆了口氣。
“既然它對你無害,那就收著吧,說不定哪天能用上。”安格隆重新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試圖壓下胃裡翻湧的不適感,“但下次別再撿這種來路不明的東西了。這玩意兒……太嚇人。”
真的,容易讓人心梗。哪怕是原體的心臟也經不起這麼折騰。
利亞聳了聳肩,手腕一翻,那把巨大的鐮刀便消失在了空氣中,被她重新塞回了私人空間。
隨著鐮刀的消失,房間裡的溫度開始緩慢回升,那種壓抑的死寂感也隨之消散。
“其實我用不慣鐮刀,不過我想可以送給莫塔利安。”利亞突然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對當下時間線而言,莫塔利安尚未回歸人類帝國。
不過,安格隆卻已經透過聯絡器認識了這位有些陰沉,做事一板一眼的兄弟。當然,目前也僅限於可以聊上幾句的“普通網友”階段。
聽到這個提議,安格隆的頭搖得像個撥浪鼓,毫不猶豫地幫著自家那位尚未謀面的苦命兄弟拒絕了這份可怕的禮物。
“不不,千萬別,利亞。我覺得他絕對不會收的。”
“為甚麼?”
“這就是問題所在。這把鐮刀……很危險。危險到我連碰都不想碰,說真的,我都不知道你為甚麼能若無其事地拿著它。”安格隆都快愁死了,“把它送給莫塔利安,就像是送給一個嬰兒一枚拔了插銷的手雷,他不會感謝你的。”
看著安格隆如此鄭重其事,利亞覺得也許自己應該對這把莫名其妙出現的武器給予足夠的重視。
“好吧,我不會送給他。這東西等我有空再研究研究。”
“那就好。”
安格隆拿起那杯已經徹底失去溫度的咖啡,像喝白開水一樣又灌了兩大口。冰涼的液體順著食道滑下,稍微沖淡了剛才那把鐮刀帶來的心理陰影。
“對了,你還沒解釋你現在的情況。你看起來……和我們上次見面時完全不同。”
利亞微微一笑,開始向安格隆闡述這具新軀體的奧秘,以及那套聽起來有些好笑的“尼歐斯的建議”。
防火防盜防千子;以及使用物理側的力量時模仿成星神。
“這個形態是我不久前才獲得的,沒多少人見過。”
說著,利亞的身形突然模糊。
黑髮藍袍的女性從安格隆的視線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團被壓縮在人形輪廓中的璀璨星雲。數以億計的光點在其中旋轉、生滅,彷彿那是某個遙遠星系的縮影。
一秒鐘後,星雲收斂,利亞重新變回了那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姐姐模樣。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
安格隆看著恢復原狀的利亞,臉上的驚訝慢慢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笑容。
不僅僅是因為姐姐變得更加強大而為她高興,更是因為一種極其樸素且孩子氣的想法在他的腦海中升起:這下好了,就算哪天我把天捅了個窟窿,我姐也能幫我堵上。
嗯,有靠山真好。
不過,當他再次開口時,關注點卻偏向了一個意想不到的方向。
“難怪剛才在船塢,”安格隆若有所思地看著自己的雙手,那是足以撕裂坦克的雙手,“我原本打算像以前那樣把你抱起來轉三圈,結果差點閃了腰——你現在的密度簡直像一顆中子星,我根本抱不動。”
舉高高和轉圈圈,可是這對姐弟重逢時的保留節目。
幼稚是幼稚了點,但兩人也沒多在乎別人的目光。
結果這難得的樂趣,今天居然因為體重的原因被迫取消了。
真讓人遺憾。
“別提了,咱們剛才只是稍微擁抱了一下,你那位紅色的大個子兄弟就恨不得用獨眼瞪死我。我要是真讓你抱著轉三圈,再把你抱起來轉三圈,我估計他能當場炸了,然後直接用靈能把我劈出八百米遠還不帶拐彎的。”
談起馬格努斯,安格隆臉上的笑意淡了點。
“那倒不至於。馬格努斯……他確實有些特立獨行。”安格隆斟酌著詞句,試圖客觀地評價這位兄弟,“除了對知識有著近乎貪婪的渴求,以及某些時候表現得過分驕傲之外,他的性格其實還不錯。至少比起有些兄弟,他更講道理,也更願意傾聽。”
“有別的發現嗎?”
“沒有。無論是在泰拉,還是在這段時間的接觸中,他的言行舉止,還有他的子嗣,他的軍團運作模式,看起來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正常才不正常。
不然尼歐斯也不會特意給利亞發出那樣的警告。
“偵測陣營也看不出混沌的傾向?”
“沒有,雖然代表秩序的靈光不是特別明亮,但依然屬於秩序陣營。”
這麼一來,利亞也沒轍了。
“對了,”安格隆想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在泰拉的時候,他一直旁敲側擊地想學魔法。你也知道,他看到未知的學識就走不動道。但因為父親的關照,我一直沒有答應。我總是拿你當藉口,說*這需要得到創始人的許可*。我想著,只要我不鬆口,再加上你們倆應該沒機會認識和交流……”
誰知道利亞這次居然會跑來幫忙呢?
利亞聽完,反倒哈哈一笑,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沒事,想學就讓他學吧。”
“你確定?”
“非常確定。教就教吧,把他當個普通學生。”利亞的語氣中帶著自信,“要知道,誓言是鑰匙、是鎖,但也可以是檢測器。如果他能學會,並且能穩定施法,那至少證明他目前仍然是個人類。”
“那如果……”
“如果他以後變了,誓約會自動切斷與他的連線。”
如此一來,這就相當於給馬格努斯裝了一個實時的“忠誠度檢測器”。
安格隆點了點頭,認可了這個方案。這確實比單純的拒絕要高明得多。
至於馬格努斯未來到底會變成甚麼,或者是已經變成了甚麼,兩人默契地沒有提。
在窗戶紙被捅破之前,這依然是一場兄友弟恭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