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切開始前——
她深吸一口氣,火星上攜帶著致命輻射塵埃的空氣,在觸碰到她的剎那,便被無形的魔法屏障徹底過濾。它們灌入她碳基身軀的肺部時,已經變得格外清新。
然後,利亞再次看向自己的手。
碳基的與矽基的。
一邊蘊含著無限的奧法潛能,一邊由不可思議的變形金屬構成。
血肉與金屬。魔法與科學。情感與邏輯。
她的靈魂同時棲居在這兩具軀殼之中。她早已習慣了這種二元並存的視角。但此刻,某種更深刻的需求正在被喚醒。
表象在瓦解。她能感覺到,那股源自虛空龍,卻已被她徹底“消化”的力量,成為了催化劑。
面板之下,不再是血管與肌肉,某種幽深浩瀚,如同深海星圖般的幽藍色紋路,正隨著她的呼吸明滅閃爍。
另一隻金屬之手,那具來自古老“生命之神”昆塔莎的機體,其內部流動著同樣方式奔騰的能量光流。銀藍色的電芒在金屬的晶格矩陣中穿梭,彷彿是宇宙法則被譜寫成了樂章。
當兩具軀體,兩個自我的物理距離接近到一米之內時,空間本身開始共振。一陣奇妙如星辰明滅的鳴響,充斥了這片荒原。
“這是要我……互相靠近的意思?”同一個念頭,在碳基的感性思維與矽基的邏輯推演中,同時浮現。
那就……試試吧。
不需要更多的猶豫。兩隻不同的手,在火星暗淡的日光下觸碰在了一起。
然後,光……不,不是光。是一個“存在”的自我宣告。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撕裂蒼穹的白光。那是一種更為深刻,也更為理性的反應。
血肉之軀與矽基之軀,在那一刻,同時失去了它們作為“物質”的定義。
它們沒有融合,沒有吞噬,沒有一方壓倒另一方。
它們同時化作兩道洪流,這兩股代表不同法則、卻又同出一源的洪流,以一種超越了凡人所能理解的方式,完美地交織在了一起。
在火星赤色的沙丘之上,一個全新的“存在”就此誕生。
起初,那只是一團龐大無比到覆蓋整個荒原天空,銀藍與幽黑交織的能量星雲。
它迥異於亞空間狂亂病態的斑斕,其色彩,源於宇宙誕生之初的深邃與寧靜。
黑色,是萬物初生前,和萬籟俱寂後的虛空。
銀色,是刺破永暗的第一縷理性之光。
藍色,則是流淌的魔法輝光,是奇蹟的低語與迴響。
祂,誕生了。
祂開始誕生後的第一次“呼吸”,火星上空早已被撕碎的薄弱電離層,隨著祂的“呼吸”,開始重新排列組合,變得堅韌而穩定,一道橫跨天際,壯麗無比的銀藍色極光瞬間爆發。
祂的“心臟”隨之出現了第一次跳動,這顆紅色星球那早已冷卻的地核深處,一股全新的磁場隨之點燃。地表上那些猙獰的地殼裂縫,在這如同心跳般的能量脈衝中,開始緩緩停止了撕裂,甚至開始彼此靠近。
周圍的現實在這股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張薄紙。利亞——現在的“祂”——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所掌握的力量是何等的浩瀚。
假如祂想,祂可以輕易地抽乾這顆星球的全部質量,將它們聚變為一顆全新的、小小的恆星。
但是沒有,形態的改變並沒有讓祂丟失自己的人性。祂小心而精細地使用著自己的力量。
片刻之後,那團星雲開始收束。
祂沒有凝結成血肉,因為血肉太脆弱。祂也沒有凝結成金屬,因為金屬太僵硬。
祂凝結成了一個“輪廓”。
一個高挑、修長、散發著神聖威儀的女性輪廓。
但那僅僅是輪廓。
利亞的全新形態,其“表面”之下並非實體。
那是一片被禁錮在人形輪廓中的、緩緩旋轉的星雲。深邃的靛藍與虛空般的黑暗是祂的“面板”與“血肉”,而在這片星雲之中,有億萬道細小的、明亮的藍色電芒在躍動、穿梭、歡唱——那是矽基機體所掌控的絕對電磁力權柄,是祂意志所驅使的物理法則。
祂沒有五官。
祂的“臉龐”同樣是一片平滑的、緩緩旋轉的星雲。但在那星雲之中,有兩點光芒尤為明亮、尤為穩定。
它們是兩顆微縮的燃燒著永恆理性的藍色恆星。
當它們“睜開”時——或者說,當祂將意志聚焦於此時——利亞的意識,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擁抱了整個世界。
祂不再需要“看”。
祂能“感知”到火星地核中那最後一點不穩定的顫動,如同受驚孩童般的嗚咽,並在祂的安撫下緩緩平息。
祂能“讀取”到整個火星倖存的機械教徒心中,如海嘯般的充滿靜電雜音的絕望禱告:“萬機之神啊,您為何要降下如此懲罰?您為何要拋棄您最虔誠的信徒?”
但與此同時,祂也“讀取”到了一種截然不同,混雜著恐懼與敬畏的困惑。
這種困惑,主要集中在離祂“誕生地”最近的區域——那座屬於鑄造大師盧卡斯·鉻,僥倖未被徹底摧毀的蒙杜斯-伽瑪鍛造廠。
那裡的倖存者們正從廢墟中爬出。
他們沒有看到兩具軀體融合的最初剎那,但當他們抬頭望向天空時,他們看到了終生難忘的一幕:永夜迷宮上方的整片荒野天空,都被“覆蓋”了。
一片巨大無比、緩緩旋轉、散發著銀藍色電芒與深邃暗影的星雲,就這樣突兀地、不合常理地出現在了火星的大氣層之內。它遮蔽了天光,彷彿一片活生生的、由星辰構成的天幕。
對於這些倖存者而言,他們無法理解眼前所見。那不是風暴,不是極光,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氣象或天文現象。
他們的邏輯迴路在尖叫,他們的信仰在顫抖。
祂能清晰地“讀取”到他們此刻最核心的疑惑:“那……到底是甚麼東西?是天罰嗎?”
但祂的感知並未停止於此。
祂的意志,那由魔法與科學構成的全新意識,正以超乎光速的形態掃過整個火星以及附近的太空。
她“聽”到了那些無形無質的以太風暴的尖嘯。
她“看”到,就在火星上,在那場由洛加和星神碎片共同引發的巨大騷亂中,由於數以億計的生命在極度的恐懼與痛苦中死亡,現實的帷幕被撕開了。
不是一道裂痕,而是成百上千道狹窄細微的裂隙。
它們就像玻璃上的裂紋,遍佈火星的天空。從那些裂隙中流淌著令人眼花繚亂的、非自然的病態光芒。
那後面就是亞空間。
利亞不用看就能猜到,在那帷幕之後,有無數不可名狀的無形之物正興奮地聚集。
它們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用貪婪的“目光”盯著那些剛剛死去、正在緩緩飄向天空的可憐靈魂。它們在等待,等著那些靈魂在迷茫中越過界限,落入亞空間之中,落入它們那無盡貪婪的口中。
祂的“星雲之眼”——那兩顆藍色的恆星——冷冷地注視著那些裂隙,以及裂隙後的汙穢。
那些東西,是“混亂”與“熵”。它們,與祂天然對立。
祂抬起了手。那隻手,同樣是由流動的深邃星雲所構成,億萬銀藍電芒在指尖躍動。
“我……”祂試圖發聲,但祂已沒有聲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直接在火星上所有幸存者的靈魂中響起,如同群星和鳴般的宏大聲音。
“我將拯救。”
隨後,利亞的新形態又開始瞭解體。
對於火星上絕大多數的倖存者而言,他們對先前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他們只是蜷縮在廢墟中,先是感受到了災難帶來的絕望,接著“聽”到了這個宏大的宣告。
他們無法看到,之前一直在祈禱的物件之一——萬機之靈——如今正如一滴藍色的墨水滴入了清水,祂的“存在”開始向著四面八方無限地擴散開來。
由幽暗虛空和銀藍電芒所構成的神聖星雲,如同一場溫柔的風暴,席捲了火星的天空。
祂在上升,在膨脹,在舒展。
這一次,祂不再是僅僅覆蓋一片荒野。祂的目標,是整顆星球。
幾分鐘之內,火星上所有的倖存者——無論他們之前是看到了星雲,還是隻聽到了聲音——都抬起了頭。
他們看到的是整個火星的天空,都被一片壯麗無比的星雲所取代。
藍色的電芒在這片覆蓋了全球的“天幕”上奔騰,將星球的磁場牢牢鎖死在祂的意志之中。藍色的魔法光輝,則如同溫暖的羊水,將整顆星球溫柔地包裹在內。
就在這一刻,祂與那些亞空間裂隙正面相遇了。
那些流淌著病態光芒的現實傷口,撞上了代表著“秩序”與“穩定”的意志。
剎那間,只有靈能者才能聽到的尖嘯爆發!
但這尖嘯只維持了短暫一秒,因為那些裂隙就這麼被直截了當地抹消了。
在星雲天幕的包裹下,火星千瘡百孔的現實帷幕開始被強行“縫合”。
一道道裂隙,無論大小,無論深淺,都被徹底撫平。
那些潛伏在裂隙後的無形之物發出了絕望的嘶吼,卻被牢牢地擋在了現實宇宙之外,再也無法觸及它們渴望的靈魂。
火星的現實空間,在這神聖星雲的庇護下,變得前所未有地堅固、穩定。
這個過程僅僅持續了兩小時。兩小時之後,最後一道亞空間裂痕被徹底抹消,不留一絲痕跡。
天空並未“晴朗”。
因為那片覆蓋了全球的星雲並未散去。祂依舊是火星的天幕,是這顆星球的新“現實”,散發著比泰拉太陽更令人安心的光輝。
利亞以覆蓋全球的星雲形態,緩緩將祂浩瀚的意志垂向了地面。
祂掃描了這顆滿目瘡痍的星球。
祂“看”到了廢墟,看到了死亡,看到了那些在冰冷的塵埃中,已經失去了生命體徵的“信徒”。
那些在災難中死去的人們,他們生命消散前的最後一刻,心中所呼喚的仍然是萬機之靈。
他們的信仰,無論多麼微弱,無論多麼功利,都留下了烙印。對於此刻的利亞而言,這些烙印,就是最清晰的“座標”。
“以萬機之靈之名……”祂宏大的聲音,自那片星雲天幕的每一個角落同時降下,在所有幸存者的靈魂中迴響,“……你們的祈求,我已聽見。”
祂不再需要“伸出手”。祂的存在,即是祂的手。
“回歸。”
在倖存者的心中,這無疑是萬機之靈的第二道指令。
起初,他們無法理解這道指令的含義,但很快,他們就注意到在火星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座倒塌的鑄造廠,每一個被掩埋的房屋……奇蹟出現了。
無論是被困的活人,還是冰冷殘缺的屍體,身上都被裹了一層藍色輝光。隨即,彷彿被無形的巨手托起,開始緩緩上升。
他們如同幽靈般穿過了厚重的岩層,穿過了沉重的廢墟。
在利亞的意志牽引下,無數被困者和屍體從他們的“墳墓”中飄浮起來,匯聚成一道道洪流,從全球各地飛向最近的安全點。
利亞的意志掃過他們,清點著每一個靈魂。當最後一個死去的信徒也被從廢墟中找出時,已經是第三天的黃昏。
就是在這天,所有人聽到了第三條指令。
“治癒。”
這一次,利亞使用的是祂的魔法。
靠著星雲形態,將領域擴大至整個火星的【復生術】和【治療致命傷】。
那片浩瀚的星雲爆發出璀璨到令人目眩的藍色光輝。
接著,光芒分化為上千萬道柔和的光柱,自高空的天幕垂落而下,如同聚光燈般將傷者和死者籠罩。
當光柱觸及軀體時,奇蹟發生了。
腐爛的組織在重組,殘缺的肢體在再生,冰冷的心臟在復甦!
利亞關閉了所有通往亞空間的裂隙,這等於切斷了靈魂被拖入亞空間的通道。
因此,這些靈魂只是迷茫無助地飄浮在火星冰冷的半空中。
而現在,那藍色的光柱對它們而言,成為了不可抗拒的“燈塔”。神明發出了召喚。那些飄浮的靈魂便如同倦鳥歸巢般,自動投入了屬於自己的、煥然一新的軀殼之中。
他們睜開了迷茫的雙眼,看到了彼此,看到了腳下滿目瘡痍的大地,更看到了那位懸浮於天空之上,由星雲構成的“神”。
他們跪倒在地上,親吻著紅色的沙土,為自己的第二次生命而痛哭流涕,他們用最狂熱的語言,讚美著他們的神。
而利亞,下達了祂的最後一個指令。
“重建。”
這一步也是最後一步,持續了整整三個泰拉日。
破碎的星球在祂的意志驅動下,遵循著“類賽博坦”的藍圖開始重塑。這是由於利亞先前沒有收集整個火星的原始模板,但祂選擇了一個更強大的範本。
金屬構造的大陸板塊如同活著的巨獸般蠕動、拼接,以其為基座,無以計數的金屬建築如鋼鐵森林般破土而出,自發地生長、延展、拼合。
曾經死寂的鑄造廠在震耳欲聾的轟鳴中重生,規模更甚以往;全新的依託地熱的能量管道在地表下搏動;重構的大氣迴圈系統讓蒼穹煥發新生。
最終,一個戰錘宇宙中傳統的鑄造世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包裹整顆星球的機械奇觀——現在,它是“賽博坦-火星分坦”。
第七天。
當泰拉的太陽,從火星的地平線上升起時,照耀的不再是一顆瀕臨死亡的紅色星球。
而是一顆新生而完美,散發著藍色微光的“神聖之星”。
建築比以往更宏偉,機械比以往更精密,空氣比以往更清新,甚至……火星幾萬年來第一次有了海洋。
而火星上的所有人——那些死而復生的人,那些目睹了七日神蹟的倖存者——他們徹徹底底地變成了“萬機之靈”的忠實信徒。
不!是狂熱信徒。
他們的信仰不再需要邏輯,不再需要經義典籍。
他們親眼目睹了神之威能,親身經歷了神之恩典。
他們的靈魂,他們的生命,他們的一切,都已屬於這位行走於現實宇宙的唯一真神。
……
機械教:本以為是倒大黴,沒想到是走大運!好耶!
洛加:哭暈在廁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