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尼歐斯——帝皇本尊親至,祂也不會對這樣一位純粹堅定的理性主義者做甚麼。她的懷疑並非源於惡意或腐化,而是源於對真理最執著的探求。
利亞就更不會。
在她看來,科瑞爾·澤斯再正常不過,可放在當下世界,放在火星,卻是個百分百異類。
她透過聯絡器悄悄問了尼歐斯一句:“這個澤斯怎麼處理?我覺得她挺有意思的,能不能放她一馬。”
尼歐斯的回應格外簡單:“來接我。”
嘖,懶貨。
利亞在心裡吐槽了一句,隨後當著澤斯充滿驚疑的目光,面不改色地揮手撕開了空間。
片刻後又拉著一個渾身金光閃爍的存在,重新出現在了密室之中。
如果不是那具散發著神聖光輝的矽基體依然靜靜懸浮在原地,用柔和的話語安撫著澤斯,這位岩漿城的鑄造大師恐怕會真的以為自己的植入體中了毒,或是生物眼見了鬼。
但……帝皇的存在做不了假。
他真的來了,而在片刻前,我還在說他的壞話。
澤斯頓時有種“我命休矣”的不祥預感。
但情況並未變成她想象的那樣。
帝皇確實來了。
他的目光如同溫和的陽光,落在了澤斯身上。
他沒有釋放任何威壓,只是和顏悅色地開始了一場出乎意料的詳談。
尼歐斯很清楚,眼前這位鑄造大師,顯然已經把那具矽基體,看作是自己為了鞏固在機械教地位而精心打造的一項頂尖科技成果。
另外,這位修士對於亞空間的認知,並不比當初的利亞高明多少,基本還停留在戰錘世界普通大眾的水平——知道它存在,知道它有一定的危險性,但對其實質一無所知。
於是祂開口道:“我承認,我利用了信仰與崇拜作為工具。但這並非因為我渴望成神,恰恰相反,是因為人類這個種族,在當前階段,需要一個強大、統一的核心來凝聚力量。只有這樣,才能避免我們被內部無休止的分裂和外部那些潛伏在黑暗中的威脅徹底摧毀。這是一種……在人類足夠成熟、能夠完全擁抱理性之前的,必要手段。”
澤斯下意識反駁:“但您在機械教之外,在帝國廣闊的疆域裡,從未自稱為神。”
“那是因為,你們離*知識*太近了,同時,火星離泰拉也太近了。”
接下來的對話,利亞開始有些走神,隨便聽了一點。
甚麼“虛空龍”、甚麼“危險的知識”、甚麼“阿卡西解讀器”、甚麼“神孽”……
“哎?”利亞聽到這裡,忍不住心裡嘀咕,“最後一個詞不是我前幾天剛跟他說的麼?這傢伙還挺會現學現賣的。”
而尼歐斯之所以願意對澤斯說這麼多顛覆性的秘密,原因有二。
第一,這裡處於利亞的矽基體的“電磁領域”之中,任何資訊都不會外洩。
第二,在談話結束後,祂會親自出手,對澤斯的記憶進行一次模糊消解處理。
這和當初第二與第十一軍團被從帝國記錄中徹底抹除時,對其他原體所做的記憶手術類似。澤斯將無法清晰回憶起這場談話的具體內容,但那些被植入的概念和結論,會像種子一樣在她思想的底層生根發芽,徹底改變她的想法。
對話進行到最後,澤斯修士顫抖著伸出手,脫下了她的青銅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張因為極度震驚而扭曲的臉,瘋狂與絕望的情緒在她的眉宇間打著死結。悲傷與恐懼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從她那隻僅存的生物眼中洶湧流出,劃過佈滿機械改造的臉頰。
面對一位哭泣的女士,尼歐斯卻沒有甚麼紳士風範,做出伸手擦淚之類的安慰動作。
祂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說:“我很抱歉。”
“不……不要說抱歉,吾主。”澤斯一邊無法抑制地落淚,一邊用顫抖的聲音說,“您已經……您已經向人類施以了最大的仁慈。是您讓我們……讓我們不會輕易看到那些……潛藏在黑暗中的恐怖存在,也不會知道……我們的現實……我們的物理定律……實際上有多麼脆弱不堪。”
“我很高興你認清了這一點。”
“是的,吾主。”澤斯深吸一口氣,做出了畢生最艱難的決定,“我會放棄對阿卡西解讀器的研究。儘管……那是我研究了大半輩子的心血。”
(阿卡西解讀器,一種試圖將頂尖科技與靈能者結合起來,直接從亞空間中“下載”知識的禁忌裝置。)
“很好。”直到此時,尼歐斯才伸出手,輕輕碰觸了澤斯的額頭。
一道無形的靈能波動掃過。在處理完澤斯的記憶(無論是血肉大腦中的,還是機械儲存器中的)後,他收回了手,然後將她的注意力引向了利亞的方向。
準確來說,是引向那具完美的“萬機之靈”。
“其實也不必太過害怕。至少現在,在我的庇護下,你們仍是安全的。而且,我還為機械教,為火星,帶來了一位真正的守護神。”他指著矽基體,“祂對人類的靈魂和血肉,都沒有任何興趣。”
澤斯修士抬起溼潤的生物眼和閃爍的機械眼,看著那具完美的矽基體,又看了看帝皇,困惑地問:“她……她難道不是您的作品?”
“不,我可沒那麼大的本事。”尼歐斯輕笑了一聲,祂轉向利亞和矽基體的方向,“我的朋友,也許……你可以為這位迷茫的修士,展示一下你的權柄?”
利亞並不想讓自己的碳基軀體也被一群狂熱的機械教信徒追著拜,便決定讓矽基體出頭。
“怎麼展示?”矽基體的聲音響起,故意帶著一絲戲謔,“讓火星停止自轉,還是當場砸幾顆軌道空間站下來助助興?”
“不要嚇人。我說的是你的權柄,不是你的力量。”
看利亞和矽基體都露出一副“你說啥”的疑惑表情,尼歐斯不得不直接點明:“你的天諾。”
“天諾?”
“是啊,正好也讓澤斯大師看看,她為你辛辛苦苦生產的那些精密零件,到底是何用途。”
利亞還是有些不明白尼歐斯心裡又在轉甚麼鬼念頭,不過只是召喚一下天諾,也沒甚麼大不了的。
於是,矽基體緩緩地在空中抬起手臂,比劃了一個其實毫無意義、但看起來極其深奧玄妙的手勢,成功地將澤斯的全部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
而與此同時,利亞則隨機點了一位天諾。
一道身影憑空出現在密室中央。
這位天諾穿著一身藍白相間、稜角分明的“伏特”戰甲,周身環繞著細微的電弧。
他給自己合成了一個充滿磁性的男性聲調,並自稱為“薩吉泰瑞斯”(Sagittarius)——也就是射手座。
據他自己說,這是因為他很喜歡領袖,所以就用星座給自己命名(擎天柱的本名Orion Pax,Orion即獵戶座)。
不過大家都知道,射手座在神話裡,還有一個更廣為人知的形象——半人馬。
所以某人在聽到這個名字後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利亞才不管某人的心理活動。
在召喚之前,她就簡單告訴了薩吉泰瑞斯自己正在假扮“萬機之靈”的下屬。
這位天諾立刻心領神會。
此刻,他裝模作樣地完全無視了利亞和尼歐斯,徑直走到矽基體面前,單膝跪地,用一種無比親熱和虔誠的語氣說道:“母親,我應您的召喚而來。”
矽基體用自己的能力扶起薩吉泰瑞斯,然後就像一個帶著自家小孩去親戚家串門炫耀的家長:“我的孩子。給在場的客人們,表演……展示一下你的能力。”
看到薩吉泰瑞斯一副“展示啥好呢”的姿態,矽基體又補充了一句:“展示一下你的戰甲功能就行。”
“遵命,母親!”
薩吉泰瑞斯立刻站起身。他先是身體微微一沉,戰甲上迸發出耀眼的電光,下一秒,他整個人化作一道藍色的閃電,在密室中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來回衝刺,帶起陣陣音爆。
這是“加速”。
緊接著,他停在密室中央,雙手向前一推,一道由純粹電磁能量構成的、半透明的屏障在他面前瞬間展開,屏障上電弧躍動,散發著危險的氣息。這是“電磁屏障”。
表演完畢後,他瞬間收起了所有異能,一下蹦到矽基體面前,戰甲頭盔微微仰起,擺出一個略顯幼稚的“快表揚我”的姿態。
矽基體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頭盔。然後,利亞便揮手將這位戲精送了回去。
做完這一切,再看科瑞爾·澤斯。
這位岩漿城的鑄造大師,已經徹底看愣了。
她那隻生物眼瞪得滾圓,機械眼的則不斷閃爍彷彿幾近崩潰。
她至今沒從剛才的震撼中回過神來。
她無法想象,自己和其他鑄造大師的工廠裡生產的那些繁複到極點,但又看不出甚麼用途的零件……這些零件拼湊在一起,居然會變成這樣一個……一個活生生的、擁有自主意識和強大力量的存在!
這壓根不是她所理解的任何一種自動機兵!
“這……這是……被嚴厲禁止的……*人工智慧*?”澤斯艱難地擠出這個在機械教中最為禁忌的詞語。
矽基體搖頭:“不。天諾和你一樣,是擁有靈魂的生命體。”
而尼歐斯則在此時,順勢丟擲了他真正的目的,那聲音如同最後的啟示,為澤斯的世界觀畫上了全新的註解:
“而那些靈魂,來自那些……真正信仰這位守護神的信徒。”
……
尼歐斯:走過路過不要不要錯過!一位活生生的真神就在你面前!信祂,你的靈魂將獲得亞空間意外險,永不迷失!信祂,來世還能一鍵升級,告別血肉苦弱,直接機械飛昇!怎麼樣,心動不如行動?
利亞:(本來在神遊,突然被cue)……哈?等會兒……(緩緩轉頭)……尼歐斯,我聽見了。你又在給我挖坑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