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利亞已經帶著矽基體閃現在了機械神教專為“萬機之靈”準備的、位於火星地表的神聖宮殿之中。
技術修士稱其中一間宏偉大廳為“萬靈聖堂”，一間只屬於萬機之靈的靜修室。除了利亞本人和矽基體——也就是機械神教眼中的“萬機之靈”化身——之外，任何生命或機械都不被允許進入這裡。
但實際上，這只是利亞的傳送室而已。
出了傳送室，利亞就風風火火地衝進她在這裡的辦公室，開始處理這段時間積累的海量檔案和加密訊息。
而後她發現，洛加口中那所謂的“生產線問題”，其實壓根就算不上甚麼問題。
事情的起因，僅僅是某位鑄造大師，在一次長達十二小時的深度資料冥想中靈感迸發，設計出了一套全新的生產流程，理論上能讓某條專為天諾機體打造的系列裝甲的產量，飆升整整40%！
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一位鑄造大師激動到機油沸騰的突破。
於是，他洋洋灑灑地寫了一份長達三百多頁、附帶上千條註釋和模擬資料的生產線改造報告，透過最高優先順序的加密通道，發給了利亞——也就是他眼中的“傳諭使者”，萬機之靈的代言人。
但問題是，利亞這段時間不在服務區。
這位鑄造大師等得心急如焚，然後就突然想起了洛加。
他之前因為某個合作專案，恰好獲得過洛加的私人通訊頻道（當然，是洛加那個臨時假身份用的）。
於是，他便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向那位看起來地位不凡的傳諭使者的徒弟傳送了訊息，希望能透過他將這份報告轉達給利亞。
這麼一個其實不算太重要的請求，經過洛加的轉述，就變成了一場十萬火急的“生產線危機”。
利亞哭笑不得地審批完了這份報告，在結尾處用鮮紅的電子印章批覆：“方案透過，准許在本地鑄造廠開闢一個車間進行小範圍試點。”
這事兒就算這麼結了。
但不得不說，她這次被“騙”來火星，倒是讓她認識了一個極度有意思的人。
岩漿城的鑄造大師，科瑞爾·澤斯。
光是聽到“岩漿城”這個名字，就足以讓人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幅火熱如地獄的景象。
這座工業城市，是圍繞著一座被複活的古老火山建造而成。
就像修建水壩一樣，用數公里厚的金剛石、精金混合巖和某種機械教不外傳的技術，將整座火山死死地圍困起來。再透過一系列精密的水閘、溢流通道和壓力門，來馴服這頭火焰巨獸。
每當閘門開啟，熾熱的岩漿便會如同血液，在整個工業系統的“動脈”中迴圈流動，為鑄造廠提供著近乎無限的能源。
而岩漿城本身，就建在這片沸騰的火海之上。
在被火焰無情吞噬的熔岩表面，一根根直插雲霄的黑色圓柱形巨塔，如不屈的哨兵般屹立於岩漿之中。它們託舉著層級式金字塔造型的宏偉建築、蜿蜒曲折的空中走廊、寬闊無比的懸浮大道、星羅棋佈的開闊廣場，以及無數個轟鳴作響的工廠。
整個工業區，在凡人眼裡猶如神蹟一般，穩穩地坐落在熾熱的岩漿之上，似乎視腳下足以熔化一切的可怕熱量如無物。
就是這樣一座充滿了工業美學的岩漿城，它的主人，卻是一位女性鑄造大師。
利亞見到她時，科瑞爾·澤斯的身體被一套完美貼合、突出身體曲線的青銅色盔甲包裹（利亞猜那不是真的青銅）。這套盔甲把澤斯修士的全身包得嚴嚴實實，讓人分辨不出她對自己做了多少改造。
在她頭部，一張鑲滿了青銅飾釘的冰冷麵具和一副墨黑色的光學護目鏡藏住了她的容貌，但任何人依然可以從她獨特的外形輪廓上，清晰地辨識出她的女性身份。
這位充滿了神秘與力量感的鑄造將軍，同樣以“生產線出了要命的問題”這種半真半假的藉口，把利亞和“萬機之靈”都給忽悠了過去。
去了之後，在一間位於岩漿城核心深處的密室中，澤斯屏退了所有人，就連伺服顱骨和機僕都沒留，獨自面對著利亞，以及她身側那具靜靜懸浮、散發著某種奇妙光輝的矽基體。
她向著那具完美的金屬造物，提出了一個困擾了她一生的終極問題。
“萬機之神……真的存在嗎？”
利亞心中猛地一跳，但她臉上和生理反應上，卻未表現出絲毫波瀾。
再怎麼說，她已經不是過去那個年輕跳脫的大學生了，在需要的時候還是能沉得住氣。
她心念一動，另一半矽基意識便如心有靈犀，操控矽基體微微偏頭，彷彿神明在聆聽凡人的囈語，而她自己則作為代言人，平靜地反問道：“為甚麼你會有這樣的想法產生，澤斯修士？”
隱藏在面具後的目光瞥了利亞一眼。
雖然利亞看不清澤斯的面孔，但她身後的矽基體卻能用至少十一種方式，分析出澤斯的全部情況：整體機械改造超過63%，頭部改造較多，替換了部分內臟和骨骼，在機械賢者中不算太誇張。
正如她現在瞪著利亞的，一隻仍是她自己的、閃爍著智慧與懷疑光芒的生物眼，而另一隻，則是一個不斷變焦、閃爍著幽藍資料的多光譜視覺感測器。
“雖然我無比渴望萬機之靈能親自為我解惑，但顯然我的資格還不夠，”澤斯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嘲，“那我就先和您談談吧，尊敬的……*第一解釋者*！”
這個頭銜被她念得又重又清晰，彷彿是在提醒利亞，也像是在提醒她自己。
“在我漫長的學習與研究過程中，我發現、收集和通讀了無數舊日時代的倖存典籍。其中有關於流體力學的、粒子物理學的、機械工程學的、生物科學的、甚至亞空間物理學的……在那些閃耀著人類智慧光輝的書籍裡，沒有一個字提到機械之神，也沒有一個章節包含安撫機魂的祈禱詞。”
她被金屬包裹著的手指在桌子邊緣的一個不起眼的按鈕上，輕輕按了一下。
“咔噠。”
她們頭頂的一盞大照明燈瞬間亮起，光芒柔和地照著所有人。
澤斯又按了一次。
“咔噠。”
那盞燈隨之暗淡下去，密室重歸昏暗。
“您瞧，”澤斯的手指停留在那個按鈕上，對利亞說，“這個簡單的裝置，由兩塊經過精密打磨的導電金屬片構成。當它們接觸時，電路連通，能量流過燈絲，使其發光；當它們分離時，電路斷開，能量停止流動，燈絲熄滅。這就是它運作的全部原理——宇宙中最基本的物理定律。”
她的聲音開始變得激動，帶著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的激情。
“可機械教卻要我相信，在這小小的開關裡面，住著某種需要被取悅、被安撫的神秘意志！他們聲稱，只有透過吟誦冗長的祈禱文、塗抹神聖的油膏、舉行繁瑣的儀式，才能讓這樣一個簡單的機械正常工作！他們甚至告訴我，那個偉大的存在還不能被觀測、不能被證明，只能憑藉虛無縹緲的信仰來相信！”
澤斯的指尖輕撫過按鈕表面，金屬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但事實是！這個開關它不需要信仰，不需要祈禱，它只需要遵循物理規律！電流要麼透過，要麼不透過——這是一個可以用公式完美描述、可以用實驗重複一億次的物理過程，而不是甚麼該死的神秘學！”
啊！
利亞在心裡吹了聲口哨。
碰到一個真·唯物主義鐵頭娃了。機械教里居然出了個這麼清醒的“異端”，太有意思了。
她的樂子人屬性發作，決定把問題推向更危險的領域。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相信尼——帝皇是歐姆彌賽亞，也不相信我身後這位，就是萬機之靈，對嗎？”
“天上有多少顆星辰，機械神教就有多少種自相矛盾的信仰。”
澤斯巧妙地避開了直接回答，換了種說法。
“有的修士相信帝皇是機械之神在物質世界的表現形式。而批評他們的修士則聲稱，帝皇只是一個高明的騙子，假裝成機械教的神以騙取火星的支援，他們堅信真正的機械之神還被埋葬在火星的大地之下。甚至還有些更激進的派系相信，只要透過技術產品不斷強化改造他們的身體，他們終有一天可以擺脫一切血肉的束縛，變得和機械之神一樣不朽。不過最近，這些無休止的爭論確實少了很多，因為*萬機之靈*的降臨，暫時統合了絕大部分的信仰。”
利亞微微一笑，不讓她矇混過關：“那是*他們*，澤斯，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沉默。
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矽基體散發出的光芒，在澤斯青銅色的盔甲上緩緩流淌。
“我……”
澤斯猶豫了許久，那隻生物眼中閃過掙扎，閃過恐懼，但最終被一種決然的誠實所取代。
“我相信……帝皇是一位偉人，一位擁有遠大志向的超凡之人。作為一個推崇科學和理性的人，他的學識甚至可能超過了機械神教所有賢者的總和。”
她停頓了一下，彷彿在積蓄最後的勇氣。
“但是……即便擁有這一切，我相信……他依然是一名人類。”
……
小劇場
利亞：哇哦，這段我得趕緊發給尼歐斯。（點選傳送影片）
尼歐斯：好極了。我正式提議，安排她和洛迦來一場“關於帝皇到底是不是神”的主題辯論會。
利亞：……論缺德冒煙還是你在行啊，尼歐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