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丫丫殿下,以及那群穿著厚重得能當掩體、行動起來卻並不笨重的鋼鐵戰士們駕臨地鐵世界之前,孩子們心目中的英雄只有一個名字——“潛行者”。
在過去,在那個還有陽光、藍天和乾淨雨水的和平年代,“潛行者”這個詞,通常指的是那些喜歡去危險區域冒險的拾荒者,或是熱衷於鑽下水道、爬廢墟的城市探險家,是個帶點叛逆和酷勁兒的亞文化標籤。
但在第三次世界大戰之後,在莫斯科這個巨大的地下墳墓裡,“潛行者”被賦予了全新的、神聖的含義。它專指那些鳳毛麟角、敢於直面地表世界的真正勇士。
他們穿上密不透風的防護衣,戴上用深色厚玻璃製成的、造型古怪的防毒面具,從頭到腳武裝到牙齒,再揹著沉重的揹包,裡面裝滿了各種必需品,然後透過密封的閘門,去往那個被毀滅的地面。
他們去那裡,是為了尋找能讓地下的人們繼續活下去的必需品。
說真的,從事這項工作的人其實不少,畢竟回報豐厚。
但能夠活著回來的,卻屈指可數。
因為在地面,在那個被人類遺棄的世界裡,有各種各樣匪夷所思的危險在等待著他們。致命的輻射無處不在,而輻射製造出的那些駭人聽聞的生物,更是潛行者們永恆的噩夢。
因此,每一名功成名就的潛行者,都成了一個活著的傳奇。大人們見到他們會肅然起敬,主動讓路;孩子們則會激動得滿臉通紅,跟在他們身後,直到看不見為止。
當孩子們出生在一個沒有天空、沒有海洋的世界裡,“飛行員”和“水手”這兩個曾經充滿浪漫色彩的詞彙,已經變得黯然失色,逐漸被歷史的塵埃所掩埋。
這時候,孩子們唯一的夢想,就是成為一名“潛行者”。
想象一下那個畫面:在眾人崇拜與敬畏的目光中,你整理好裝備,對著送行的人群揮揮手,然後轉身走向那扇通往地獄的大門。你上去,去靠近那個傳說中的“地面”,去和聽都沒聽說過的怪物搏鬥,然後帶著一身傷痕和榮耀重返地下。你給人們帶來了燃料、彈藥、各種急需物資,你帶來了活下去的希望。
這簡直酷斃了。
不過嘛,現在,至少在剛剛成立的“展覽中心共同體”這片區域,孩子們的人生理想已經悄然發生了改變。
他們現在的崇拜物件,換成了那些穿著閃亮鎧甲、高大威猛的戰士。
那叫甚麼來著?
阿斯塔特!
對,就是這個名詞。
聽著就威風凜凜!
崇拜的原因相當簡單,純粹是因為這幫新來的阿斯塔特們,實在是厲害得有點不講道理。
要知道,在他們來之前,巡邏隊那些膀大腰圓的大塊頭們,也只敢在用油漆畫出的安全界標劃定的區域內轉悠。而且,他們必須用大功率的探照燈照亮前方的每一寸黑暗,還得戴上笨重的夜視鏡。
偶爾,他們也會玩試膽遊戲。只不過再勇敢的人在回來時,都是悄無聲息地、一步一步倒著走,兩隻眼睛眨都不眨地死死盯著隧道深處,絕不敢把後背留給那片未知的黑暗。
而這些阿斯塔特呢?
他們不僅敢獨自一人,大搖大擺地走到界標外的黑暗區域去,還主動去跟那裡的怪獸搏鬥,並且把怪獸的屍體像拖死狗一樣拖了回來,扔在站臺中央供人圍觀。
經過兩位藥劑師的專業分析後,那些在人們口中被描述得極其可怕的隧道怪物,被證明只是一些在地下環境中頑強生存的普通蟲類或獸類。
譬如鼴鼠、老鼠、蟑螂、馬陸等等。
只不過,經年累月的輻射讓它們的個頭變得異常巨大,性格也變得極其兇悍暴躁。僅此而已。
當然,自從由泥土化成、和混凝土差不多硬的岩石牆,徹底堵死了通向植物園站的隧道,以及周邊所有大大小小的縫隙之後;自從那些無法堵塞的通風管道,也用堅固的鐵條加固得連老鼠都鑽不進去之後……就連膽子最大的孩子,也敢拿著手電筒,結伴去隧道盡頭的那堵牆上摸一摸,逛一逛了。
如今隧道依然養著豬,種著蘑菇,但蘑菇已經不再是餐桌上的主角,光榮地回歸了它們作為“配菜”的本來地位。
人們吃的是魔法變出來的、花樣繁多的食物,喝的是同樣由魔法變出來的、純淨甘甜得不像話的飲水。
所有人都用一種近乎狂熱的極大熱情,投入到了對魔法的學習之中。
在這場學習熱潮中,展覽館站的居民們因為一直沒有放棄文化傳承,識字率和理解能力都更高,在學習魔法時,進度明顯比另外兩個站的人要快得多。
於是展覽館站的人們現在常常把“看吧,讀書就是有用”這句話掛在嘴邊,臉上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優越感。
連帶著原本那些不愛學習的熊孩子們,如今的學習興致也比以前大了不知道多少。
這天晚上,蘇霍伊在做完了“聯合管理委員會”分配給他的工作後,疲憊地回到了自己的帳篷。他為自己倒了一杯由【造水術】變出的純淨水,然後閉上眼睛,磕磕絆絆地施放了一個剛剛學會的戲法。
集中精神,回憶記憶深處的味道。
隨著一陣微不可察的魔力波動,杯中的清水泛起漣漪。他再睜開眼時,一股熟悉的、凜冽的酒香飄入鼻中。他又施展了一次法術,讓水的溫度迅速降低,杯壁上凝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
他成功地用【魔法伎倆】,將一杯普通的水,變成了帶有伏特加味道的、冰鎮的“安慰劑”。
這個簡單的零環法術,大概是蘇霍伊最喜歡、也是練習得最勤的一個。
而且,這個法術也讓他們這些從戰前時代活下來的老傢伙們,莫名其妙地神氣了起來。
為甚麼呢?
因為要把水變成其他飲料的味道,有一個前提條件:施法者本人必須親口喝過、並清楚地記得那種飲料或酒水的味道。
而地鐵裡成長起來的年輕一代,顯然並沒有這個機會。
他們連可口可樂是甚麼味都不知道,更別提那些五花八門的烈酒了。
蘇霍伊自己,也是在失敗了好幾次之後,才精準地“調製”出記憶中那魂牽夢繞的味道。
他最喜歡的是“白鯨”伏特加,那是一款戰前非常有名的高品質麥芽伏特加。
他清楚地記得,那口感非常柔和、醇厚,入喉之後,會泛起蜂蜜、小麥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香草味道,層次豐富,回味悠長。
而蘇霍伊還記得他上一次喝白鯨是甚麼時候。
那是好幾年前。站裡一位最出色的潛行者,從地面上帶回來一整瓶完好無損的“白鯨”。
當時,過來收購的商販開出的價錢低得侮辱人。
那位脾氣火爆的潛行者一怒之下,乾脆在自己生日那天把酒開了,和站裡所有相熟的人分了。
蘇霍伊也有幸分到了一小杯。
那味道他至今難忘。
他曾以為,那可能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喝到“白鯨”了。但沒想到,多年之後,他竟然能用另一種奇妙的方式,重新回味到這個味道。
魔法,可真是有意思啊。
蘇霍伊小口地抿著那杯“魔法伏特加”,望著房間角落裡那團靜靜跳動的、明亮的【不滅明焰】,陷入了沉思。
在第一天,他們這些習慣了黑暗、習慣了紅色篝火和應急燈光芒的眼睛,完全無法直視這種純白色的穩定光明。
但人類畢竟是趨光生物。他們適應光明所花的時間,可比他們當年適應黑暗快多了。
光明的日子,似乎……也比以前有盼頭多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幸福感,混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悄悄湧上他的心頭。
他遺憾,自然是因為他的養子,阿爾喬姆,不在身邊。
那個傻小子,自從在黑怪的襲擊中拯救了展覽館站後,就又去了那個人人嚮往的“地鐵城市”——波利斯站。
當時蘇霍伊是這麼想的:波利斯是地鐵裡最文明、最安全的地方,能讓人活得更像個人。養子去那裡發展,挺好。
可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這個偏僻、落後、鳥不拉屎的展覽館站,居然也能撞上“丫丫殿下”這樣天降的大運。
哎,要是阿爾喬姆那小子在身邊就好了!
他肯定會喜歡那個叫丫丫的小皇帝,也肯定會被那些阿斯塔特戰士的強大所折服。
他也能……也能嚐到這真正的美食,沐浴在這永恆的光明之下。
蘇霍伊嘆了口氣,將杯中最後一口“伏特加”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起一陣虛假的灼熱感,和一絲真實且揮之不去的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