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說過，利亞並不希望賽達斯的普通人捲入即將到來的戰爭。
可有些人，不僅自己鐵了心要往這個漩渦裡跳，還要拖著其他人一起下沉。
哪怕一夜間幹掉六位執政官外加一位教皇，都沒能動搖塔文特帝國投向恐懼之狼芬哈勒的決心。
不得不說，這位老牌精靈神的煽動力是真夠可以的。
說來諷刺，千萬年前，芬哈勒好歹還算站在正義那一邊——他奮起反抗的，是古精靈帝國鼎盛時期，內部悄然興起的視同族為牲畜的奴隸制度。
但現在嘛……
“沒準直到現在，芬哈勒依然堅信自己才是正義的化身，”在內部戰略會議室中，科克沃子爵霍克的政務顧問（兼任），寇米迪斯提出了這種可能性，“在他的敘事裡，我們所有人，都是竊取了賽達斯寶貴遺產的入侵者。他或許認為，自己是在發動一場……反對侵略的神聖戰爭。”
“一個被傲慢浸透骨髓的種族，是學不會反思的。”利亞回道，“他寧願咬定我們是侵略者，也絕不承認自己當年做錯了。”
“他確實悔恨，但只後悔自己的行為讓精靈一族從歷史的頂點跌落，僅此而已。”卡爾卡託說。
菲利克斯調出一份資料，補充道：“這就是芬哈勒狡猾的地方。他的計劃——徹底撕開影障——最大的受益者是兩類人：失去了歷史和地位的現代精靈，以及渴望力量的法師。但他壓根沒打算讓現存的精靈們下場參戰。這樣一來，即便他輸了，現代精靈族群的主體也不會被清算——畢竟，他們從頭到尾都矇在鼓裡。”
“塔文特，不過是被他推到臺前，用來吸引所有火力的替罪羊。”
“對賽達斯的法師，尤其是塔文特的法師而言，一個沒有影障的世界，其誘惑不亞於永生。”靈能者出身的泰斯接過話，“他們不會去思考魔法失控的後果。塔文特的人文環境早就篩選出了一群最純粹的慕強派。在他們看來，如果你不能成為揮灑魔力的法師，那你活該被當成下等人踩在腳下；如果你駕馭不住影界的力量被惡魔附身，變成了憎惡，那隻能證明你學藝不精，死了也是白死……在那裡，弱小本身就是原罪。”
“況且，塔文特比任何人類國度都更依賴魔法。”他繼續補充道，並展示了賽維塔帶回的影像資料，“他們的魔法與古老的科技混合，甚至能做到讓數萬噸的岩石與建築擺脫重力，懸浮在半空。這種奇蹟，在整個賽達斯大陸的歷史上，只有古精靈帝國曾經做到過。他們視其為榮光，卻不知在古精靈神的眼中，只看到拙劣的模仿，和一群好利用的棋子。”
“也就是說，塔文特註定會倒向古精靈神？”利亞總結。
“是的，”負責頂梢塔文特最久的賽維塔肯定地回答，“就算不是芬哈勒，換作任何一個古精靈神，只要許給他們來自過去的偉大力量，塔文特就會毫不猶豫地獻上忠誠，搖著尾巴當狗。”
“那麼，芬哈勒有沒有可能……和殘餘的古精靈神聯手？”
這個問題，很快就有了答案。
一週不到，來自塔文特全境的緊急情報就堆到了利亞的辦公桌上。
一種聞所未聞的新型荒疫，正以扭曲且佈滿荊棘的藤蔓狀植物形態，在帝國境內瘋狂蔓延。
它們從地底鑽出，破開石板路，纏繞上建築，所過之處，無論是繁華的市集還是寧靜的村莊，都在幾個小時內化為一片墨綠與暗紫交織的、充滿不祥搏動的血肉叢林。
那些藤蔓並非死物，它們像擁有生命的觸手，捕捉、包裹視野內的一切活物。
平民在睡夢中被拖入大地，士兵的盔甲被輕易洞穿，連法師的魔法也只能多堅持幾秒。
根據極少數倖存者的描述——他們大多因為各種原因恰好身處野外逃過一劫——被抓住的人不會立刻死去，而是被藤蔓上的骨刺注入某種毒素，身體迅速被同化，最終變成一個個懸掛在藤蔓上的、不斷哀嚎的“人形果實”，其生命力被源源不斷地抽取，也不知道是不是用來滋養這片褻瀆的植物。
訊息傳到利亞這邊後，她立即透過法術告知了諸國高層，讓他們即刻開放邊境，準備迎接可能出現的塔文特難民潮。而她這邊則加快了備戰。
與此同時，灰衛雖然沒有得到情報，卻也開始集結。
他們是賽達斯對抗枯潮的防線，他們的血脈能感受到來自深淵的律動。這一次，即便身處賽達斯大陸各地，他們卻不約而同地感受到了大惡魔的甦醒。
而且，不是一頭，是兩頭。
這個發現讓每一位身經百戰的灰衛都感到了發自靈魂深處的寒意。
來自費羅登、奧萊伊、自由境、安提梵乃至尼瓦拉的灰衛指揮官們，火速前往自由境的柯克沃城，並舉行了緊急會議。
會議的初衷，是商議如何協調各國軍隊，組成聯軍向塔文特進發。
可本該同心協力的會議上，來自費羅登的灰衛首領，同時也是費羅登王后的艾琳，卻提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建議。
“我提議，將此次遠征的最高指揮權，呈交給聖者。”
“荒謬！”奧萊伊的指揮官，一位姿態優雅但眼神銳利的灰衛立刻反駁，“灰衛獨立於各國政權之外，更不會聽命於某一個人！我們有自己的傳統和指揮體系！”
“傳統？”艾琳冷笑一聲，“傳統告訴我們一次枯潮只有一頭大惡魔！現在是兩頭！它們與一種前所未見的植物荒疫同時出現！你那套寫在故紙堆裡的作戰條令能應對眼下的情況嗎？別忘了，終結第五次枯潮的，不是我們的條令，是聖者本人！這個理由夠不夠充分？”
會場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其實說句大實話，在座的各國灰衛頭頭，本來就誰也不服誰。
奧萊伊人瞧不上費羅登的鄉巴佬，尼瓦拉人覺得自由境的有點軟，安提梵人覺得其他人都死腦筋……
本來各家的算盤都是各打各的，互相通個氣就行了。
可現在，艾琳指了條新路。
幾位指揮官仔細一琢磨，忽然覺得這主意好像真不賴。
一來，兩頭大惡魔史無前例，大家心裡確實都沒底。
二來，借聖者的名頭，調動各國軍隊確實方便得多。
最後嘛，除了費羅登那幫人，其他地方的灰衛都沒親眼見過聖者的本事，正好借這個機會開開眼。
於是乎，經過一番看似激烈實際上心照不宣的爭論後，這個顛覆傳統的提議，竟然奇蹟般地全票透過了。
一行人隨即面見了聖者。
他們確實見到了。
但當艾琳代表眾人，恭敬地說明來意，並呈上所有灰衛指揮官聯名的授權書時，那位傳說中的人物，表情卻變得有些古怪。
她接過那份沉重的羊皮卷軸，目光掃過上面的簽名，臉上沒有半點凡人面對滔天權柄時該有的興奮或凝重，反倒是一臉的……困惑，外加一點點……懷念？
她用幾乎誰也聽不清的聲音喃喃道：“咋回事兒啊……賽達斯也開始流行凡人輔助軍了？”
艾琳離得最近，但也沒聽清，她大聲而恭敬地詢問：“聖者閣下，您……有何指示？”
聖者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睛看著他們，眼神裡帶著一絲奇異的、彷彿在看一群可愛又麻煩的小動物般的無奈。
“嗯……沒甚麼。”她清了清嗓子，順手把卷軸往旁邊一放，那感覺，就好像那不是決定大陸命運的權柄，而是一張出門買菜的單子。
“行，帶上你們也不是不行……不過出發前，我得先問個事……”
她頓了頓，用一種非常認真的語氣問道：
“你們裡頭，有誰暈車，或者恐高嗎？”
……
感覺自己寫得又臭又長，但很多前面挖的坑又必須交代……爭取五章把賽達斯世界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