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大柱練武的嗓門大,震得大廳裡樑上的燈籠都晃了晃,勁兒也大,磕起頭來是更實在,“咣!咣!咣!”三下下去,紅氈子上印了個淺坑。
李愛蓮趕緊起身扶兩人,眼眶紅得像浸了水的櫻桃:“快起來!快起來!好孩子,都是乾孃的好孩子,地上涼。”
李愛蓮拉著莫小的手,又拍了拍莫大柱的胳膊,“往後,咱就是一家人了,缺啥?少啥?需要幫忙都儘管說,別跟乾孃客氣。”
剛扶起來,莫南山又清了清嗓子,衝李愛蓮抬了抬下巴,有點小傲嬌:“閨女,該你了。”
李愛蓮愣了愣,隨即站起身,紅著臉走到莫南山面前,規規矩矩磕了三個頭,聲音柔柔的:“乾爹在上,女兒給您磕頭了。”
莫南山聽見自己認定的閨女,叫自己爹了,笑得合不攏嘴,忙把她扶起來,從懷裡摸出個小盒子遞過去,開啟一看,是支成色極好的玉簪子:“拿著,乾爹也沒啥好東西,這個是你乾孃留下的,正好你和文雅一丫頭一個,你戴著留個念想。”
“乾爹,這也太貴重了吧?”
“給你了,你就拿著!”
李愛蓮接過來,指尖蹭到玉簪的溫潤,眼圈更紅了:“謝謝乾爹。”
旁邊看熱鬧的街坊鄰居都拍起手來,有人喊:“這才叫雙喜臨門呢!”
莫小趁機往乾孃手裡塞了塊剛出鍋的桂花糕:“乾孃嚐嚐,甜的!”
莫大柱也撓著頭笑:“乾孃,俺下午去給您院子裡挑兩擔水!不讓你費勁兒!”
李愛蓮笑著點頭,眼裡的淚掉在桂花糕上,暈開一小片溼痕,卻甜得像抹了蜜,這認親宴上的眼淚,原是鹹裡帶甜的。
莫家認親宴的笑聲剛傳到巷口,固王府的書房裡卻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開的輕響。窗欞外飄著雨水,淅淅瀝瀝打在芭蕉葉上,把那點熱鬧氣兒擋得嚴嚴實實。
廖靖瀾坐在太師椅上,指尖捏著張泛黃的紙,指節泛白,紙角都快被他攥爛了。暗衛剛從外地回來,靴底還沾著泥,帶回來的訊息像塊冰,順著他的後頸往下滑,凍得人骨頭縫都發疼。
“王爺,當年負責接生的穩婆,三年前就沒了。”暗衛半跪在地上,聲音壓得極低,跟怕驚著簷下的麻雀似的:“不過她閨女還記得些事兒,說當年,王妃和少爺出事前夜裡,有個穿宮裝的女人去過她家,給了她娘黃澄澄的十錠金子,讓她娘把剛出生的小少爺喂下她給的藥,對外說打孃胎裡就帶出病來,身體羸弱得很。”
廖靖瀾的呼吸猛地一滯,眼前晃過二十年前的情景,固王妃抱著襁褓,坐在窗邊的軟榻上,陽光透過窗紗落在她鬢角的珠花上,她抬眼衝他笑,聲音軟得像棉花:“這孩子眉眼像你!你瞧這小鼻子,跟你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可沒幾月,就傳來了噩耗。王妃帶著剛滿月的嫡長子去護國寺祈福,路上遇到馬匪,馬車翻了,起了大火,連人帶車燒得乾乾淨淨。
他當時正鎮守北疆,被匈奴的小股部隊纏著脫不開身,等快馬加鞭趕回來時,只看見護國寺後山那堆還冒著青煙的黑灰,連塊能辨認的屍身碎片都找不到。王妃的陪嫁丫鬟哭倒在他腳邊,說最後看見王妃在大火裡沒了。
“那宮裝女人,有啥特徵?”廖靖瀾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喉嚨裡像堵著團乾硬的棉絮。
“穩婆閨女說:那人個子不高,說話有點漏風,像是掉過牙。左手戴著只銀鐲子,上面刻著朵蘭花。”暗衛頓了頓,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屬下在穩婆家後院牆根下挖著這個,您瞅瞅。”
布包裡是隻鏽跡斑斑的銀鐲子,蘭花刻痕還能辨認,只是斷了個口。廖靖瀾拿起來掂了掂,指腹蹭過那道斷口這鐲子,他認得,是王妃給貼身丫頭,周歡的,當年周歡當時還笑著說:“這鐲子是她家的傳家寶!”。
“周歡現在在哪兒?”廖靖瀾把鐲子攥在手心,冰涼的金屬硌得掌心生疼。
“周歡五年前,就回了鄉下老家,聽說是得了場急病沒的。”暗衛的聲音更低了,“不過她兒子還在京城,開了家雜貨鋪,就在西市口。”
廖靖瀾沒說話,起身走到牆邊,看著那幅落了點灰的王妃畫像。畫裡的人穿著石榴紅的裙衫,正低頭逗著懷裡的嬰兒,眉眼彎彎的。
廖靖瀾忽然想起:當年王妃在自己出徵前,還拉著自己的手說:“我總覺得心裡不踏實,要不你帶著我們娘倆一起?”
廖靖瀾當時只當是王妃是產後多思,笑著哄了句:“我處理完軍務就去接你們!”哪曾想,那竟是最後一面。
“備車,去西市。”他把鐲子揣進懷裡,轉身往外走。靴底踩在青磚上,發出悶悶的響,像敲在自己的心坎上。
廖靜平這一陣子,怕廖靖瀾受不了,一直來找廖靖瀾聊天,要不就是找莫文雅怕莫文雅剛住進固王府不太習慣。
廖靖瀾剛走到二門口,就撞見廖靜平提著個食盒過來,裡面飄出點甜香。“大哥,吃點東西再忙吧,廚娘張媽新做的棗泥糕。”廖靜平瞅他臉色不好,把食盒往旁邊的石桌上一放,“又查出啥了?”
廖靖瀾拿起塊棗泥糕,沒滋沒味地嚼著:“王妃的替身丫鬟周歡當年可能摻和了這事兒。”
“周歡?”廖靜平愣了愣,“就是總給你縫護膝的那個周歡?她不是最親近嫂子的嗎?”
“人心隔肚皮。”廖靖瀾把糕嚥下去,“當年王妃的馬車,就是周歡安排的車伕。”
廖靖瀾拍了拍廖靜平的肩,“你別管了,我去去就回。對了,晚上讓廚房做碗海菜湯,給如江送過去,他昨兒說想家了。”
西市口的雜貨鋪不大,掛著塊“老周雜貨”的木牌。掌櫃的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看見廖靖瀾這身打扮,趕緊迎上來:“客官想買點啥?針頭線腦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