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極島的拍攝進入中段,海島的天氣說變就變,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讓原定傍晚的夜戲被迫取消。
驟雨初歇,溼漉漉的瀝青路面反射著碼頭稀疏的燈光,空氣裡滿是海腥味和雨水沖刷後的清新。
“收工!明天看天氣通知!”副導演拿著喇叭喊了一聲,劇組人員紛紛開始收拾器材,嘈雜中帶著收工的鬆懈。
韓曉寒沒急著回酒店。
他靠在劇組那輛用來拉道具、車齡比娜扎還大的舊麵包車旁,手指間夾著根沒點燃的煙,目光落在碼頭空地上那幾灘反光的水窪,以及更遠處被雨水洗得發亮的蜿蜒山路上。
那眼神,不像導演在思考鏡頭,倒像獵人看見了可供馳騁的曠野。
張良換下了戲服,穿著簡單的T恤和運動長褲,和卸完妝還帶著點興奮勁的娜扎一起走出來,正好看到韓曉寒這副模樣。
“韓導,還不回?琢磨明天戲呢?”娜紮好奇地問。
韓曉寒回過神,把煙別到耳後,搖了搖頭,指了指那輛老麵包車,又指了指溼滑的路面,嘴角扯起一個有點頑劣的笑:
“戲琢磨完了,手癢。
這路況,不漂兩下可惜了。”
娜扎沒聽懂:“漂甚麼?”
張良卻立刻明白了,看了眼那輛看起來隨時會散架的車,挑眉:“用這個破車?”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嫌棄。
“道具車也是車。”
韓曉寒拉開車門,動作利落地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
老舊的發動機發出吭哧吭哧的喘息。
“敢不敢上來?”他透過搖下一半的車窗看向兩人,眼鏡片後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閃著光。
娜扎有點怕,又壓不住好奇,拽了拽張良的衣袖。
張良拍拍她的手,韓曉寒經常玩賽車,這一路都是這樣過來的。
只不過,用麵包車玩,倒是蠻新鮮的!
“那就嘗試一下!”張良帶著娜扎坐進了後排。
車子晃晃悠悠地駛離碼頭,朝著一段相對僻靜、沿著山壁開鑿的舊路開去。
路上幾乎沒車,路面溼滑,彎道頗多。
韓曉寒開得很穩,甚至有些過於平淡,和平時在片場指揮若定又愛說悄悄話的形象沒甚麼不同。
直到開到一個視野相對開闊、帶有緩坡和連續S彎的路段。
韓曉寒忽然一腳油門,老舊的發動機發出不甘示弱的咆哮,車速猛地提了起來。
“坐穩。”他簡短地說了一句,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截然不同的專注。
下一個右彎,韓曉寒沒有減速,反而在入彎前輕點剎車,手上方向盤以一種流暢到近乎藝術的動作快速反打,同時油門深淺配合——
“吱——嘎!”
輪胎與溼滑路面劇烈摩擦,發出刺耳又充滿韻律的嘶鳴!
沉重的車身彷彿瞬間失去了重量,車尾劃出一道驚險而精準的弧線,貼著彎心滑了過去,車頭卻已指向出彎的方向
。水花被輪胎捲起,在車燈照射下如同扇形的銀色翅膀。
“啊!”娜扎短促地驚叫了一聲,下意識抓緊了張良的胳膊,眼睛卻瞪得溜圓,看著窗外飛速旋轉又迅速回正的景物。
張良的身體也因離心力微微傾斜,但他穩住了,目光緊緊盯著前擋風玻璃,以及韓曉寒在昏暗中依舊沉穩的側臉和那雙在方向盤上快速操作的手。
一次漂亮的、教科書般的溼路甩尾。
韓曉寒似乎進入了狀態,接下來的幾個彎道,他或用慣性漂移,或用力量轉向,將這輛笨重的“道具車”操控得如同有了生命。
每一次輪胎嘶叫,每一次車身滑移,都驚險連連,這與他平時在片場溫和甚至有些靦腆的形象形成了極致反差。
娜扎從最初的驚嚇抓住張良的胳膊,到了徹底藏進張良的懷裡了,再也不看外面的風景了!
車子終於在一片相對平坦的空地穩穩停下,發動機慢慢熄火,只剩下輪胎摩擦後的淡淡焦糊味和海風的聲音。
韓曉寒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那股子銳利的氣息慢慢收斂,又變回了那個略顯散漫的文藝青年。
他回頭,看向後排:“怎麼樣?比拍戲有意思吧?”
娜扎拍著胸口,心有餘悸又興奮:“嚇死我了!我都感覺要掉到海里去了!”
韓寒笑笑,目光落在張良臉上,帶著點探究:“張良,試試?”
張良迎著他的目光,搖了搖頭,回答得很坦誠:
“不試,我這身子金貴。
萬一磕了碰了,家裡一堆人等著,網球打不了,劇組得等著,不划算。”
韓曉寒愣了一下,隨即哈哈笑起來。
他沒有想到,在網球賽場叱吒風雲的張良竟然會說出這麼一通話來。
他沒有半點被拒絕的不快,反而抱了抱拳。
“還是你想的周到,我有些孟浪了!”
他重新戴上眼鏡,發動車子,這回開得平穩許多,慢悠悠往回走。
東極島陽光毒辣,海風鹹溼。
《後會無其》的拍攝進入最關鍵的戶外實景階段。
有個性的導演,總是喜歡做一些別人理解不了的事情。
此刻的導演韓曉寒就站在一處陡峭的懸崖邊,手指間夾著未點燃的煙,黑框眼鏡後的目光掃視著腳下波濤洶湧的海面、遠處星羅棋佈的礁石,以及蜿蜒如蛇的環島公路。
“綠幕?特效?”
他對身旁的攝影指導搖頭,“我要的是人站在這裡,頭髮被真實的海風吹亂,腳下是真實的碎石,眼神裡要有真實的眩暈感——而不是後期合成上去的‘假裝害怕’。”
這就是韓曉寒的偏執。
他痛恨虛假,追求一種粗糲而勃發的真實感。
奶奶的,張良作為演員,就要為他的這種偏執想法買單。
如果時間放到十幾年之後,張良那可是見過無人機在戰場上殺戮四方的。
可這是2013年,張良沒想到,韓曉寒拍個電影,已經用上了無人機了。
張良也是親眼見識了無人機拍攝是怎麼做出來的。
韓曉寒並非簡單地將無人機當作高空攝影機。
在拍攝前期,他親自操控一架改裝過的大疆Inspire ,搭載全畫幅Zenmuse X7雲臺相機,在島嶼上空進行了長達一週的“測繪式”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