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裡捧著一個保溫杯,嫋嫋熱氣從杯口溢位。
唉!老婆在家裡抱怨,說自己在外面受苦,老公在幾里外的家裡看著老婆受苦,你說你好意思嗎!
張良到了這會,才明白!
女人這個物種,她是看不得你在家裡閒著的!
張良看著片場中央的“慘狀”,又瞥了一眼身邊化身“暴君”的丫丫,無奈地嘆了口氣,小聲嘀咕:
“嘖,丫丫你這導演當的,把人家訓得跟孫子似的……”
“胡說甚麼呢?”佟莉丫像是腦後長了眼睛,頭也不回,直接把張良給逮了個現行!
張良不再說話,把保溫杯往嘴邊送,自個自得喝起了茶水。
“Action!”佟莉丫的命令再次響起。
冰冷的雨絲砸在臉上,四合院裡,一場為“沈冰”而起的鬥毆再次上演。
拳腳落在皮肉上的悶響、粗重的喘息、壓抑的咒罵……
張藝飾演的石小猛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被打倒在地,卻一次次掙扎著爬起來,死死護在鄭雙(沈冰)身前,眼神裡是絕望的瘋狂。
鄭雙雙手緊緊捂著自己的嘴,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淌,但佟莉丫要的那種“心疼、害怕、憤怒”交織的眼神,依舊顯得空洞而茫然。
“Cut!”佟莉丫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眼神!鄭雙!
我要的是你的眼神!不是讓你哭!眼淚流得再多,眼神是空的,屁用沒有!”
她猛地站起身,軍大衣的下襬帶倒了摺疊椅,“哐當”一聲砸在溼地上。
幾步就衝進了雨裡,冰冷的雨水立刻打溼了她的帽簷和肩膀。
整個片場瞬間死寂,連雨聲似乎都小了些。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導演徑直走到鄭雙面前。
鄭雙嚇得渾身僵硬,眼淚都不敢流了,驚恐地看著佟莉丫。
佟莉丫盯著她看了幾秒,那眼神像是要把她剖開。
然後,佟莉丫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她突然抬手,狠狠一巴掌抽在了剛走過來的張良的左臂上!
“啪!”一聲脆響在雨聲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驚呆了,包括張良。
“疼嗎?”佟莉丫盯著鄭雙的眼睛,聲音不大,卻字字砸進人心裡。
“你看著,覺得疼嗎?”
鄭雙懵了,下意識地點點頭。
“這就對了!”佟莉丫猛地指向被“打”倒在地、正喘著粗氣的張譯。
“你看他!看他挨的每一拳!每一腳!那不是打在別人身上,那是打在你心尖上!
你會覺得疼!會恨不得衝上去替他挨!
會恨那些打他的人!會恨自己為甚麼這麼沒用!
這才是沈冰!懂不懂?!”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嘶啞的穿透力,在冰冷的雨幕中迴盪。
鄭雙看著張良被雨水打溼的、因鬱悶而微微發紅的臉頰。
看著佟莉丫眼中燃燒著的、對角色近乎偏執的火焰。
又看看地上泥濘中狼狽不堪、眼神卻依然執拗的張譯。
那一瞬間,彷彿有甚麼東西被狠狠擊中了。
眼中的茫然和恐懼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點燃的痛苦和感同身受的憤怒。
佟莉丫捕捉到了這細微的變化,緊抿的嘴角終於鬆動了一絲。
“再來!就現在!所有人,位置!”
她轉身大步走回監視器後,軍大衣下襬甩出一串水珠。
雨,還在不知疲倦地下著。
什剎海的水面,被無數雨點選碎,倒映著岸邊混亂而執拗的光影。
冰冷的雨水順著額角滑進脖子,激得張藝一個哆嗦。
他半撐在溼冷的青石板上,手臂肌肉因用力而賁張,混雜著“血汙”和泥水的臉上,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死死盯著對面幾個凶神惡煞的“混混”。
人像一頭被徹底激怒、退無可退的孤狼,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咆哮。
鄭雙站在他身後,不再是之前那個只會瑟瑟發抖的木頭美人。
身體依舊在輕微顫抖,但那是緊繃的弦,是壓抑到極致的火山。
雙手死死攥著毛衣的下襬,指節泛白,那雙被雨水沖刷得格外清亮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驚濤駭浪。
那是看到至親之人被毆打的鑽心剜骨之痛,是對施暴者刻骨的憎惡,是恨自己無力阻止的絕望,還有一種破釜沉舟般的、近乎瘋狂的憤怒!
這所有的情緒,最終都凝聚成一道銳利如刀、帶著滾燙溫度的目光,狠狠刺向那些圍毆石小猛的人。
監視器後,佟莉丫的脊背下意識地挺直了。
甚至忘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鎖住鄭雙的臉部特寫。
那眼神,對了!就是這種感覺!沈冰骨子裡那份來自山野的堅韌和玉石俱焚的烈性,終於在鄭雙身上燃燒起來了!
“打!給我往死裡打!”
飾演混混頭子的演員吼得青筋暴起,一腳踹在張藝胸口。
張藝悶哼一聲,身體蜷縮,卻猛地抬頭,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眼神裡的狠戾和不屈讓對手演員都心頭一凜。
“不要打了!” 鄭雙終於動了!
不是撲上去,而是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那聲音穿透雨幕,帶著令人心悸的淒厲。
她猛地彎腰,抄起牆根下一塊沾滿汙泥的半截磚頭,雙手高舉過頭頂,手臂因為用力而劇烈顫抖。
眼神不再是恐懼,而是被逼到絕境、不惜一切也要保護身後人的瘋狂!像一頭護崽的母狼。
“Cut!過——!!!”
佟莉丫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巨大的釋然。
她猛地一拍大腿,震得監視器都晃了晃。
現場凝固的空氣瞬間炸開,副導演帶頭鼓起掌。
工作人員也紛紛鬆了口氣,跟著拍手。
鄭雙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手裡的磚頭“哐當”掉在地上,整個人虛脫般晃了晃,被旁邊的助理趕緊扶住。
佟莉丫臉上終於露出了開拍以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笑容,雖然疲憊,卻亮得驚人。
拿起對講機:“這條過了!非常好!道具組,趕緊給演員換乾衣服,薑湯!熱薑湯馬上送過來!別給我弄感冒了!”
語氣依舊嚴厲,但所有人都聽出了裡面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