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整理了一下軍裝,這才邁步往公社方向走去。路上,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各種念頭——該怎麼跟這位素未謀面的岳父解釋,自己是怎麼"拐走"他閨女的?
走到公社大門口時,周瑾的掌心已經沁出一層薄汗。他站在門外,透過窗戶看見一個清瘦的中年人正背對著門口,腰桿挺得筆直,正在翻看桌上的檔案。
周瑾嚥了口唾沫,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
推門進去,中年人轉過身來。周瑾這才看清他的樣貌,約莫四十多歲,面容清癯,一雙眼睛卻炯炯有神,正上下打量著自己。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年人腰間確實彆著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爸...爸好!"周瑾結結巴巴地開口,差點咬到舌頭,"我是周瑾。"
甲章沒說話,只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繼續盯著他看,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上的結婚證明。
空氣彷彿凝固了。周瑾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溼透了。
終於,甲章開口了:"鄭衛國說,你是個退伍軍人?"
"是,在部隊待了六年,因傷退伍。"周瑾老老實實回答,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板。
"腿怎麼了?"
"執行任務時受傷,現在不影響正常生活。"
甲章點點頭,突然話鋒一轉:"知道我為甚麼來找叮叮嗎?"
周瑾搖頭。
"城裡有人要逼婚,"甲章的聲音冷了下來,"我不得已才送她下鄉。結果一下鄉,她就被你給娶了?"
周瑾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爸,這事我可以解釋..."
"解釋甚麼?"甲章猛地拍桌,"解釋你是怎麼趁人之危的?"
周瑾急得額頭冒汗:"不是的!鄭衛國可以作證,我們是正經領的結婚證!叮叮她自己也同意..."
"她人在哪?"甲章打斷他。
"在向陽大隊,我們住窯洞裡..."
"窯洞?"甲章的聲音陡然提高,"你讓我閨女住窯洞?!"
周瑾趕緊解釋:"爸,您聽我說,那窯洞我重新修整過,比普通房子還舒服..."
甲章冷笑一聲,突然從腰間抽出那把菜刀,"啪"地拍在桌上:"帶路!要是我發現叮叮受半點委屈..."
周瑾看著那把明晃晃的菜刀,嚥了口唾沫:"爸,您放心,要是叮叮有半點不滿意,不用您動手,我自己了斷!"
甲章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收起菜刀:"行,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公社。路上,周瑾小心翼翼地找話題:"爸,您是怎麼從榆林過來的?這一路可不容易..."
"走來的。"甲章簡短地回答。
周瑾肅然起敬,從榆林到這裡,少說也有幾百里路,一箇中年人獨自走這麼遠,實在不容易。
叮叮要是突然見到她爹,不知道會是甚麼反應。
他偷偷瞄了眼甲章腰間的菜刀,決定還是先給岳父大人留個好印象。
"爸,我跟您說說我和叮叮的事吧。"周瑾斟酌著詞句,"鄭衛國是我戰友,他知道我退伍回來沒成家,叮叮又是城裡來的知青..."
甲章斜了他一眼:"說重點。"
"是!"周瑾條件反射地立正,"叮叮嫁給我可以不用幹農活,我有傷殘補助金,雖然環境看起來苦點,但我絕不會讓她吃苦。鄭衛國牽的線,我們見了面,叮叮覺得我還行,就領證了。"
甲章哼了一聲:"就這麼簡單?"
周瑾撓頭:"就這麼簡單哦對了,我把所有積蓄都給她了,還寫了保證書,要是對她不好,淨身出戶。"
甲章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還算有點誠意。"
甲章看到去向陽大隊的路,臉都黑了。
河,沒有橋。
滾坡路。
掛壁路
甲章心疼閨女要走這種路,反而沒有這麼心驚膽跳。
但是周瑾害怕呀!
兩人走了大半天,終於到了向陽大隊。路過周家老宅時,甲章突然問:"那是你家?"
周瑾搖頭:"分家了,現在住村尾的窯洞。"
甲章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分家?為甚麼?"
周瑾苦笑:"家裡...有些矛盾。"
甲章沒再追問,但周瑾感覺岳父看自己的眼神似乎溫和了些許。
終於到了窯洞前,周瑾深吸一口氣:"爸,您稍等,我去叫叮叮。"
他快步走到門前,輕輕敲了敲:"叮叮,是我,開開門。"
門很快開了,甲叮叮探出頭來:"怎麼這麼快就回..."她的話戛然而止,眼睛瞪得溜圓,直勾勾地盯著周瑾身後的人。
"爹?!"她驚呼一聲,猛地衝出門,一頭扎進甲章懷裡。
甲章緊緊抱住女兒,眼眶發紅:"閨女..."
周瑾站在一旁,看著父女倆相擁的場景。
岳父大人可以放開我老婆了嗎?
好一會兒,甲叮叮才從父親懷裡抬起頭,眼睛紅紅的:"爹,你怎麼來了?路上沒出事吧?"
甲章笑著搖頭:"爹沒事,就是想看看你過得好不好。"他上下打量著女兒,"瘦了..."
甲叮叮抹了抹眼睛:"才沒有,周瑾把我照顧得很好。"她轉頭尋找丈夫的身影,"周瑾!過來!"
周瑾趕緊上前,站得筆直:"爸,叮叮,咱們進屋說吧?"
進了窯洞,甲章看到一張炕就家徒四壁了,忍著發火
周瑾趕緊按下暗門。
甲章驚訝地發現,暗門後門的房間,內部卻收拾得乾淨整潔,傢俱一應俱全。
最讓他意外的是,書桌上還擺著幾本書和筆墨紙硯——在這個年代,這可是稀罕物。
"爹,你坐。"甲叮叮拉著父親坐下,又轉頭對周瑾說,"去燒水泡茶。"
周瑾如蒙大赦,趕緊溜去廚房。他知道,父女倆肯定有很多話要說。
甲章看著女兒忙前忙後的樣子,輕聲問:"叮叮,你跟爹說實話,這婚事是你自願的嗎?"
甲叮叮點頭:"自願的。爹,周瑾人很好,雖然有時候看著不正經,但做事靠譜,對我也好。"
"他家裡人..."
"我們分家了,現在自己過。"甲叮叮簡單解釋了一下分家的經過,略過了那些不愉快的細節。
甲章聽完,若有所思:"這麼說,這小子還算有骨氣。"
甲叮叮笑了:"爹,您別擔心,我在這兒挺好的。對了,您是怎麼找到這兒的?"
甲章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鄭衛國幫我指的路。這小夥子不錯,一路上很照顧我。"
周瑾端著茶進來,正好聽見這句話,心裡暗暗給鄭衛國記了一功。
甲章住了三天後,突然提出要走。這天清晨,甲叮叮正在灶臺前熬粥,就聽見父親在收拾行李的動靜。
"爹,您這是幹甚麼?"甲叮叮手裡的木勺"啪"地掉進鍋裡,濺起幾滴滾燙的粥。
甲章把幾件衣服疊好,塞進布包袱:"爹該走了,鄭衛國那邊還有事..."
"不行!"甲叮叮一把拽住父親的胳膊,眼圈瞬間紅了,"您要去哪兒?我不準您走!"
周瑾正在院子裡劈柴,聽見動靜趕緊跑進來,就見妻子死死拽著岳父的包袱,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爸,您再多住幾天吧,"周瑾連忙打圓場,"過幾天,我有事出去,你在家,我安心。"
周瑾搓了搓手,壓低聲音道:"爸,實不相瞞,過幾天我得去趟山裡接人。鄭衛國交代的任務,推不掉。"他看了眼門外,確認沒人偷聽,才繼續說:"您不知道,我那個弟妹李秀蘭,三天兩頭來找茬。我要是不在家..."
甲章眉頭一皺:"她敢欺負我閨女?"
"可不是嘛!"周瑾一拍大腿,"上回我不在家,她帶人來翻箱倒櫃,非說叮叮偷了周家的東西。要不是大哥大嫂及時趕到..."
甲叮叮在一旁點頭附和:"爹,您是沒看見,她那架勢,活像要把我生吞活剝了似的。"
甲章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的菜刀。周瑾見狀,趕緊補充:"爸,您要是能多住些日子,我就放心了。有您坐鎮,借李秀蘭十個膽子也不敢來鬧事。"
甲章沉吟片刻,突然問道:"你甚麼時候走?要去多久?"
"三天後出發,最快也得五六天才能回來。"周瑾老老實實回答。
甲章把包袱往炕上一扔:"那我再多住半個月。"他轉頭對女兒說:"爹倒要看看,誰敢欺負我閨女。"
甲叮叮頓時眉開眼笑,撲上去抱住父親:"爹最好了!"
周瑾也鬆了口氣,心想這關總算過去了。他殷勤地給岳父倒了杯熱茶:"爸,您喝茶。我這就去跟鄭衛國說一聲,讓他另找人去接應。"
"慢著。"甲章叫住他,"公事要緊,該去還得去。"他抿了口茶,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家裡有我,你放心。"
周瑾心頭一暖,鄭重地點頭:"謝謝爸。"
接下來的日子,周瑾忙著為出門做準備。他不僅加固了窯洞的暗門機關,還特意帶著甲章在村裡轉了幾圈,逢人就說:"這是我岳父,來住些日子。"
這話很快傳到了周家老宅。李秀蘭聽說後,撇著嘴對周家老三說:"瞧見沒?老二這是防著咱們呢!還請來個鎮山太歲。"
周家老三縮了縮脖子:"你可消停點吧,我聽說那老爺子腰裡彆著菜刀..."
出發前一天晚上,周瑾把甲章叫到院子裡,兩人蹲在柴堆旁低聲交談。
"爸,這是暗門的鑰匙,糧食藏在灶臺下面的地窖裡。"周瑾遞過一把銅鑰匙,"要是李秀蘭真來找茬,您就..."
甲章擺擺手:"我自有分寸。"
第二天天沒亮,周瑾就出發了。甲叮叮站在窯洞門口,看著丈夫的身影消失在晨霧。
"進屋吧,外頭冷。"甲章給女兒披了件外套。
周瑾離開,先去找他爹孃,周瑾看著他們倆,沒好氣的說:“看到了吧!失去我和老大,你們還有啥”
周母這個兒子就是不討喜,還沒叮叮討喜。
“叫老三的媳婦,找我婆娘鬧,最好能讓岳父大人留下來,以後,我養你們,但是先講好,有事情找我幹可以,不可以找我婆娘幹,我好不容易有個婆娘的。”
周母現在誰也不信,叮叮說他們老兩口笨,其實誰也不跟,叫三個兒子給錢給糧多好,現在她看明白了。
“給錢,我就叫老三媳婦去。”
周瑾看著他娘,上次他娘去照顧叮叮幾天,叮叮喜歡上他娘了。
他拿出一包紅糖和2元錢給他娘:“叮叮孝順你的”
果然不出所料,周瑾走後的第三天,李秀蘭就帶著兩個婦女上門了。她們大搖大擺地推開院門,正好看見甲章坐在院子裡磨菜刀。
"喲,親家公在呢?"李秀蘭硬著頭皮打招呼,眼睛卻不住地往屋裡瞟。
甲章頭也不抬,繼續磨刀:"有事?"
李秀蘭乾笑兩聲:"聽說叮叮身子不舒服,我來看看..."
"不用。"甲章"唰"地舉起磨好的菜刀,寒光閃閃,"我閨女好著呢。"
那兩個婦女見狀,悄悄往後縮了縮。李秀蘭還不死心:"那甚麼周家老宅丟了兩隻雞"
甲章站起身,菜刀在手裡轉了個漂亮的刀花:"要搜我家?"
李秀蘭嚥了口唾沫,突然瞥見甲叮叮從屋裡出來,立刻來了精神:"甲叮叮!你說實話,是不是你偷了周家的雞?"
甲叮叮還沒開口,甲章已經大步上前,菜刀"咚"地一聲剁在旁邊的木樁上,入木三分。
"我閨女缺你那兩隻雞?"甲章冷笑,"要不要看看我帶來的臘肉有多少?"
李秀蘭被噎得說不出話。這時,院外傳來周理的聲音:"李秀蘭!你又來鬧甚麼?"
周理和劉芳匆匆趕來,身後還跟著幾個村民。李秀蘭見勢不妙,趕緊帶著人溜了。
當天晚上,這件事就傳遍了全村。有人說看見甲章一刀劈斷了碗口粗的木樁,有人說那菜刀是祖傳的寶刀...越傳越玄乎。
從此之後,李秀蘭再也沒敢來找茬。每次路過窯洞都繞道走,生怕碰見那個帶菜刀的親家公。
一週後,周瑾風塵僕僕地回來了。一進村就聽說岳父大人的"壯舉",笑得直不起腰。
"爸,您可真是..."他豎起大拇指,"太厲害了!"
甲章淡定地喝了口茶:"小事一樁。"
甲叮叮在一旁偷笑,悄悄對丈夫說:"爹這幾天可沒閒著,把村裡的二流子都收拾了一遍。現在咱們窯洞方圓百米,連只野狗都不敢靠近。"
周瑾忍俊不禁,心想這岳父大人真是個寶貝。有他在,自己出門辦事再也不用擔心家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