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3月9號
魔都的天總像被擦過一遍。
不髒，但冷。
冷的很清醒，似乎就連路燈都像在提醒你別走神。
高三的日子也不再是一頁一頁翻，更多時候像倒計時在跳，早讀，晚自習，模考，講評，錯題本被翻到起毛邊。
人被推進同一個軌道里，誰也不例外。
何以安一月份的時候就已經18歲了。
橙子也快了，他的生日在11號。
在後天。
成年這兩個字落到他們身上，好像沒有甚麼終於可以。
更多是終於不用再繞了。
有些話，繞了太久了。
……
晚自習結束，校門口的人潮往外湧。
風從高樓縫裡穿過來，吹得口罩邊緣貼得更緊，橙子把書包往肩上拽了拽，目光習慣性往左掃了一眼。
然後他看見了何以安。
她站得不顯眼，外套拉鍊拉到一半，手裡拿著一瓶冰鎮的芬達，像是順路買的，又像是特意。
橙子走過去，開場依舊嘴硬：“你怎麼還沒走？”
何以安抬眼，語氣很平：“等你。”
就兩個字。
橙子嘴裡那點要繼續欠的勁兒一下子沒了半截。
她過了18歲生日之後變了不少，很多話都說的很直白，讓17歲的橙子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往下接。
“哼......”
所以他哼了一聲，像給自己找臺階：“你挺閒啊。”
“嗯。”何以安應得很自然。
“今天不算忙。”
他們並肩往外走，過人群的時候橙子下意識側了半步，把她擋在自己內側，不是刻意護著，更像身體比腦子快，習慣了。
走到路口，紅燈。
人群擠在斑馬線前，有人低頭刷題，有人抱著書打哈欠，橙子盯著紅燈倒計時，忽然說：“你最近怎麼老在門口等我。”
何以安把芬達遞給他：“你不是每次都出來嗎。”
橙子接過來，指尖被瓶身冰了一下，他沒鬆手，只小聲嘀咕：“我出來是因為我也要回家。”
“嗯。”何以安看著他，沒拆穿，只輕輕嗯了一聲。
紅燈變綠，人潮動起來。
過了馬路，路邊就是便利店，燈箱亮得乾淨，像把夜色切開一塊白。
何以安停了一下：“進去買點東西。”
橙子跟著她進門，嘴還欠著：“你們班那麼費紙筆嗎？”
何以安沒理他，拿了本子，筆，又拿了一瓶礦泉水，每樣都很標準，標準到像她從來不允許自己在這種小事上出錯。
橙子在後面晃了一圈，手很自然地伸向冷櫃，拿了她常喝的那種果汁，又拿了一包她喜歡的那種麵包。
拿完才反應過來似的，動作頓了半拍。
他把東西丟進籃子裡，裝作隨意：“順手拿的。”
何以安餘光掃到那兩樣，停了一秒，才開口：“你怎麼還記得。”
橙子嗖的一下把視線挪開，有些不太自然的開口：“肯定啊，我又沒失憶。”
收銀臺前排隊，店員問：“袋子要嗎？”
何以安還沒開口，橙子先把付款碼遞過去：“要。”
何以安看了他一眼：“你付甚麼？”
橙子哼了一聲：“你別管。”
何以安也沒再爭，她把果汁放進口袋。
像把一段小小的情緒壓下去，等走出便利店後，聲音在口罩後面變得更輕：“你最近脾氣挺怪。”
“我哪怪了？我一直這樣。”橙子立刻反擊。
何以安看著前面，語氣不緊不慢：“一直這樣，就不會突然替我拿東西。”
橙子被戳中，咳了一聲：“那是你拿錯了我順手幫你。”
“我沒拿錯，我根本沒想喝果汁。”何以安開口，像是在故意拆穿橙子。
橙子：“……”
他沉默兩秒，終於憋出一句：“那你現在想了。”
何以安沒笑，但眼尾軟了一下：“嗯，現在想了。”
……
他們走到地鐵口那條更空一點的路。
旁邊是他們學校的宣傳欄，上面的紅紙已經褪色，倒計時的數字卻還是醒目，像釘在牆上。
橙子腳步慢了半拍，抬眼看了那串數字一眼。
“你在看甚麼？”何以安問。
橙子收回視線看向前方，聲音像是隨口：“看它催人。”
何以安沒接催人這句話，只說了句：“快了。”
“快了。”橙子也重複了一遍。
兩個人並肩走著，腳步聲在地磚上敲得很輕，過了一會兒，橙子忽然開口：“我去年回魔都....其實藏了私心。”
何以安的腳步並沒有停：“你回來，是應該的。”
“嗯。”
橙子嗯了一聲，又過了兩秒，他忽然笑了一下，笑的短，像給自己洩氣：“但我回來也不只是因為應該。”
這句話落出去後，空氣像被掐住一瞬。
何以安終於側頭看他。
她沒有問那因為甚麼，也沒逼他把話說完，她只是看著他，眼神很穩，穩得像早就知道答案，只是在等他自己承認。
“......”
橙子被她這一眼看得心口發緊，嘴裡那些老毛病又想冒出來救場，他張了張嘴，最後卻只把那句欠話咽回去。
走到地鐵口，風大了些。
何以安停下，低頭整理了一下書包帶，像是在給自己，也給橙子一個終結話題的理由，她抬眼：“上車吧。”
橙子沒動。
他看著她，像突然不知道自己該把手放哪兒，指尖在褲縫上蹭了一下，又把便利店袋子換到另一隻手裡。
何以安等了一秒，轉身要走。
下一秒，橙子伸手，拽住了她的袖口。
力道很輕。
輕的像怕把她嚇跑。
“何以安。”
他只叫了她的名字。
叫完之後，他自己先安靜了。
喉結滾了一下，像把一整段話壓在胸口裡，壓到發疼。
何以安停住，回頭看他：“嗯？”
橙子看著她，嘴唇動了動。
話到了邊緣。
他卻沒說出來。
地鐵進站的風從通道里衝出來，吹得袋子沙沙響，吹的他耳朵發燙，他最終只低聲說了一句，像先給自己打個補丁：
“明天....你還等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