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滿的惡意,隨著這幾句明晃晃的威脅之語,撲面而來。
滿殿躁動又惶恐的氛圍,整個隨之一寂。
眾人面面相覷。
昭華這樣,完全不像單純的危言聳聽,配合她姍姍來遲的行程……
後知後覺,每個人都陷入更深的恐懼和無措當中。
“殿下,臣等多年來忠心耿耿,效忠我大晟朝廷,效忠於蕭氏皇族,更效忠於大長公主殿下您……自認為並無對不住朝廷之處,殿下……莫要拿這樣的言語說笑,省得傷及君臣感情。”有位老資格的朝臣,試圖挽回局面。
昭華坐在高處,卻全然不為所動。
她以睥睨姿態,俯視滿朝文武:“正是因為知道諸位對我大晟忠心耿耿,為了在對抗外敵時,不拖諸位的後腿,本宮才不辭辛苦,將諸位的家小都接進宮來親自照料。”
“如此,沒了後顧之憂,還請眾卿各顯神通,全力抗敵。”
“守住咱們的帝京,咱們就還是有國有家的君臣,若不幸叫帝京失守……”
“為免諸位泉下孤單,本宮會親送諸位閤家團聚!”
到了這般境地,她自知大勢已去,全然是不惜一切在做最後的垂死掙扎。
甚麼道義?甚麼名聲?甚麼民心?
都早不在她考慮之內。
她每說一句,眾人臉色就更是驚駭慘白一分。
突然,一位暴脾氣的武將猛的暴起,扯下腰帶當武器,就朝上座的昭華襲去,意圖將其絞殺。
“妖婦受死!”
然則,壓根沒等他逼近昭華身前,方才隨她一起進殿的禁軍護衛就不由分說迎上去。
他們人多勢眾,又有兵器在手,且下手狠辣,毫不留情,不消片刻,那武將的身體就如破布口袋般被重重摔落在地。
禁軍還不罷手,七八個人衝將上去,將他亂刀捅成了血篩子。
血腥味瀰漫整座大殿,那武將死狀更是慘烈。
方才同樣一時衝動,想要衝上去拿下昭華的武將都被這場面震懾。
也就他們一個晃神的工夫,昭華視線已經越過他們,衝把守殿門的一名禁軍校尉遞了眼色。
有人注意到她的小動作了,也有人沒有在意。
殿內氣氛僵持,昭華也不著急。
直到殿外方才離去的校尉去而復返,揚聲衝裡面道:“殿下……”
昭華莞爾勾唇,衝那邊頷首,話卻是對位移步殿外,瞧瞧背主之人的下場。”
有些人心思活路,當場意識到昭華要幹甚麼,為了求證,一撩袍角,匆忙往外奔去。
但更多的人,還處於極度恐慌無措的情緒裡,只麻木從眾。
外面,方才那位武將的父母妻子兒女,共計一十六口,已經被盡數提來。
等到殿中朝臣出來,禁軍手起刀落。
孩童們甚至全然不知發生了甚麼,人頭已經滾落在地。
這一刻,再沒人心存僥倖。
同時,亦是沒有一人再對昭華抱有半分好印象。
胤國的軍隊,一路攻城略地推進打到城外,猶且沒動晟國百姓一根汗毛,現在卻是他們擁戴奉養的晟國皇室掌權者,不把他們當人看,更將他們血親骨肉的性命視若草芥。
這一刻,無論老少,滿朝文武的心中都在滴血,恨不能將昭華千刀萬剮,生啖其肉。
然則,他們的至親全在這女人手上,他們還不得不就範。
眾人渾渾噩噩出宮,各自還懷揣著這只是做了一場噩夢的僥倖,匆忙回府,想要看到父母妻兒尚在家中。
然則,昭華已到窮途末路時,怎麼可能只是虛張聲勢?
發現家中下人家丁被打傷殺死,知曉父母妻兒確實都被禁軍擄走,所有人都不得不強打精神——
無論老少,也不分文官武將,統統帶上自己心腹的人手,親身加入守城之戰中。
雖然……
他們心裡已存死志,並不覺得這城門還守的住。
只是身為人子,身為人夫,身為人父的他們,在明知至親必死無疑的情況下,也唯有以身殉之,才能安撫自己生而為人的良知。
昭華坐鎮宮中,直接留在承天殿,並沒有再回後宮。
一道宮牆之外,整座城池都亂了。
宣睦卻並沒有一鼓作氣,借夜色遮掩攻城,而是命他手底下的兵就地休息,一直拖到次日,日上三竿。
他打馬陣前,迎上城門樓上密密麻麻的人頭:“蕭氏皇族為主不仁,違逆大道,氣數已盡,本帥奉命清剿餘孽,爾等若開城門歸降,本帥可以網開一面,從輕處置。”
若在昨晚之前,晟國的一些勳貴世家和比較迂腐耿直的朝臣,的確還將胤國視為仇敵,打從心底裡痛恨。
現在,經歷了昭華先發制人的挾制……
他們甚至比胤國軍隊更痛恨昭華,恨不能她早早死無葬身之地。
然,他們偏偏又受制於人,心裡一邊抗拒惱火,一邊還不得不為了昭華拼命。
宣睦撂下話,便就振臂一呼:“攻城!”
同時,身後親兵發出三聲鳴鏑,齊齊衝向天空。
東城門下計程車兵也同時行動,同時發動攻勢。
城門樓上的文武百官,老者和文臣也都顫巍巍拿起武器,奮力禦敵。
這是一場他們準備獻祭性命,豁出一切的一場血戰。
可終究——
昭華還是算漏一點。
她雖拿住了百官家眷,脅迫他們殊死守城,卻忘了,這城中能有資格入宮上朝的官員能有幾個?
底下,更有數萬人的官差小吏以及底層士兵和平頭百姓。
她能挾持數十位朝臣的家眷,卻仍有近十萬人,他們的家小不在她掌控之中。
這些人,也都是不願為她陪葬的。
尤其昭華喪心病狂到挾持了百官家眷,並且殺人威脅的事,已經被胤國留在城中的探子以最快速度散播開來……
底層百姓和官兵,哪個不是心底一涼?誰都不會冒著被背信棄義之人卸磨殺驢的風險,去保甚麼勞什子的皇族血脈。
是以,原計劃的一場血戰,開戰不過短短個把時辰,局勢就迎來全面逆轉。
朝臣帶著心腹想要血戰直至陣亡,可是……心腹們不願意;將軍指揮著底下士兵,要死守城門,可是……底下士兵不想拼命;衙門屬官,到處遊說百姓,希望他們眾志成城,加入守城隊伍,可是……
百姓們陽奉陰違,假意上城樓幫忙禦敵,實則臨陣倒戈,一擁而上,將那些本就不擅戰的官員撲倒,拿下。
然後,自覺自發的,合力開啟城門。
彷彿一場荒誕鬧劇一般,晟國皇族最後的一道壁壘,竟是被他們的百姓迫不及待從內部破開,主動迎接胤國大軍進城。
昭華蠻以為自己就算要敗,將來也只會留給胤國一座血流成河,屍橫遍野的廢城。
即使她一敗塗地,至少明面上,她還可以偽裝成一個有氣節的殉國者,以最慘烈的謝幕給自己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她以為,這場攻城之戰,宣睦會打得異常艱難慘烈。
卻全然不知,底層民眾,她壓根沒看在眼裡的那些人,自發自覺的將這一切輕易顛覆了。
是以,宣睦帶兵入城,殺到皇宮門外,宮門也是宮人從裡面偷襲了守門禁軍後幫忙開啟的……
這件事,昭華也意想不到。
她且還坐在承天殿中,想象城門樓上慘烈戰局時,宣睦已經率兵長驅直入,殺到了承天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