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子自知自己耽誤了報信時間,跪伏在地,忐忑之餘又甚是惶恐。
封尉手壓著劍鞘,冷沉眉目中,有風暴醞釀。
身旁,秀城守將薛同試探提醒:“現在追擊,再飛鴿傳書,傳信回帝京,請求大長公主殿下調兵,與咱們裡應外合。”
“雙方兵力相差懸殊,宣睦又身處咱們的地盤,單靠兵力碾壓,也是咱們的勝算大。”
“這個宣睦,是這一路打過來太過順利,叫他輕敵了吧?”
“他竟敢將後背留出來?”
宣睦成名太早,就算現在,他的年紀和名頭放在一起,也叫很多人心裡不服。
也許他的確天生將才,也有些本事,可是他那響亮的名聲,定然也有趙青霄刻意捧出來的成分在。
趙青霄身經百戰,身體留下舊疾暗傷無數,早在幾年前,就有他身體每況愈下的傳聞。
在他亟需一位繼承人,替他接下邊境軍權的情況下,他會不遺餘力為宣睦造勢,簡直再正常不過。
晟國這邊,年長些的武將,多少都不願承認一位橫空出世的少年英才,輕而易舉就超越他們經營半生得來的榮耀。
所以,薛同這些話,多少是帶了幾分私人情緒的。
但,封尉不這麼認為。
他這幾年,一直暗中替昭華做事,做的最多的就是蒐集胤國皇都和大澤城還有建州城這三處的相關訊息。
他自己自視甚高,因為過分驕傲,便不屑靠著貶低對手來抬高自己的優越感。
“恰恰相反。”他語氣冷硬,“在明知道兵力相差懸殊的情況下,他卻義無反顧轉攻帝京?尤其這還是在咱們的地盤上,他縱是再自大,至於如此?”
宣睦這舉動,只給他一種感覺——
宣睦是胸有成竹,能一舉拿下帝京皇城。
薛同依舊打從心底裡抗拒承認宣睦有這樣的能力,畢竟別的不說,單是皇城守備,禁軍三萬餘人,還有京郊大營和城內各衙門,零零總總加起來,即使禁軍的人被封尉帶出來一批,光是靠人海戰術,也足以將宣睦拖死。
他自覺宣睦是盲目自大,但封尉——
一個富貴窩裡養出來的二世祖,沒甚麼見識也沒見過真正的戰場,不過貪生怕死,才誇大敵人能力罷了。
不過,他深知封尉是昭華面前的心腹紅人,心裡不認同,嘴上卻一個字沒說。
封尉將他表情看在眼裡,就知他心裡不服。
但,封尉也未曾點破。
他只當不曾看出這人的陽奉陰違,只道:“宣睦的行軍方向,我會即刻傳信告知大長公主殿下。”
“另外,我此次出京,領的任務就是在此處設防,阻斷宣睦北上同趙青霄會師。”
“既然他行軍路線不在計劃之內……這裡交予薛將軍,我再去一趟石城,重新安排佈防。”
他身上帶著昭華給的兵符,這話也不是與薛同商量。
薛同忍著脾氣,客客氣氣送他走。
“富貴窩裡養出來的小子,得掌權者幾分看重,還真當自己了不得?”待封尉帶著自己的心腹離城北上石城後,他立刻召集自己手下副將參將:“即刻點兵,隨我追擊突襲胤國叛軍,這天大的戰功,咱們自行拿下!”
他手下都是追隨他多年的舊部,本也瞧不上封尉這個臨危受命過來指手畫腳的小子。
上上下下一拍即合,當即點兵,抄近路追擊宣睦。
緊急行軍一個晝夜,次日黎明,估摸著差不多能追上宣睦的隊伍,正想穿過一片樹林後就最後部署一遍偷襲計劃……
冷不丁,就被人兩面包抄。
倉促之間,他們被驅趕進樹林,緊跟著被大火圍困。
晟國內陸城池的駐軍,素日裡就是個擺設,雖然日常會練兵,但基本沒有實戰經驗,被先發制人擺了一道,頓時軍心大亂。
本就戰力不甚強勁,被火攻一衝,就更是如同一盤散沙。
近萬人的配置,四散潰逃的潰逃,被趁亂剿殺的剿殺,只用了短短兩個時辰,一場對方主動送上門來的反向奇襲就已結束。
因為是奔著搶人頭來的,對方是急行軍,也沒帶糧草。
“裝備撿一撿,就地紮營休整。”宣睦巡查戰場,安排善後,“褚逢,你帶傷患返回清水郡,安置他們療傷。另外秀城此時應當守備空虛,吃飽喝足,點出兩千人,隨我走一趟。”
他們這一路,糧草供應,全靠自給自足。
秀城是最近幾日遇到的最大的一座城池,並且還有養兵,糧倉儲備必定充足。
宣睦雷厲風行,動作很快。
點出體力好的一支隊伍,急行軍回頭趕赴秀城。
秀城駐軍,絕大多數都被薛同帶出來了,城中只留了不足千人的老弱病殘守城。
他們本就被四處城破的訊息影響,士氣不足,得知薛同的人已然有去無回,直接放棄抵抗。
城中百姓,更是自覺閉門不出。
宣睦帶人搬空糧倉,出城路上,迎面卻遇上一隊主動前來接應的人手。
當時正是夜裡,但雙方遠遠互相交換訊號,確認是自己人,等正式碰頭,宣睦才認出來人竟是凌木南。
因為虞瑾,宣睦對他天然抱有敵意,但卻不至於公私不分。
他言簡意賅發問:“你從海上來的?”
凌木南面對他,同樣心裡本能的不舒服,強行壓了壓情緒,解釋:“我與典將軍擔心你補給不足,籌集了一些糧草送過來。”
大澤城曾經遭遇屠城之禍,大澤城的駐軍卻軍紀嚴明。
他們越是痛恨甚麼樣的軍隊,就越是不會叫自己成為那樣的人。
所以,這一路衝殺過來,宣睦雖然會搜刮各地衙門的糧倉和官員家裡的私庫,實在供給不足,也會軟硬兼施,從當地鄉紳豪商手裡弄一些,卻並不會搶掠百姓。
事實上,他們的糧草供應,確實緊巴巴。
宣睦點頭,表示自己領情。
他心裡卻清楚,凌木南以押運糧草之名潛入晟國,應該還有擔心凌致遠的原因在。
他不欲同對方多加交涉,只道:“秀城現在是安全的,你若不著急返回,可以候在此處,北邊戰場也在向這邊推進,或者用不了多久就能等到永平侯的訊息。”
宣睦雖只是個公事公辦的語氣,凌木南依舊難免心情複雜。
他也沉默著點頭:“好!後面還有一批糧草,得等戰船回去接,應該五日後會送上來。”
宣睦應了一聲,兩隊人馬錯身。
宣睦押解糧草,趕回紮營地點,趁著糧草充足,帶大家難得吃了頓飽飯,便繼續行軍。
凌木南進到秀城,城中衙門已被清空,殘兵也被遣散。
約莫所有人都意識到大勢已去,即使宣睦的人已經離開,也沒有官兵重新聚集回來,試圖掌握這座城池。
凌木南也沒有佔據衙門,只在靠近北城門的地方選了一座空院落腳,暗中探聽北邊來的訊息。
安頓下來,略一打聽就聽說封尉帶人去了鄰近的石城布兵。
宣睦的目標是直取帝京,所以他不在乎封尉是否會去而復返,再將這座秀城佔據,凌木南想著,自己雖是趁亂摸進城裡,掩人耳目足夠,可一旦封尉殺回來,萬一再度封城,他就會被困死其中。
權衡之後,次日,他又喬裝偽造了一個新的身份,繼續北上。
原是想摸去石城附近,試著打探訊息,謹小慎微摸進城去才發現石城居然和秀城差不多。
除了城門守衛很像那麼回事,實則——
內裡也儼然一座空城,編制一萬左右的駐軍,連帶封尉從帝都帶出來的那支禁軍,全都不知所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