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自上回你母親的事情過後,你心裡就對為父有了怨言。”令國公語氣平和,率先打破沉默,“今日這般,也非是我有意為之,要對你補償甚麼……”
“這當然不是補償。”景少瀾接過他話茬,勾起唇角,神情和語氣都帶上一絲嘲諷。
他從未這樣強勢正經的和令國公說過話,有種鋒芒畢露的尖銳。
他目光意有所指四下掃視一圈:“你捨棄老大,是因為他一錯再錯,實在爛泥扶不上牆。”
“你現在,想將景氏一族託付給我,這不是偏頗寵愛,恰恰相反,你是要將一族榮辱這副擔子強行壓到我的肩上。”
“因為,時至今時今日,我已經成了你最好的選擇了。”
他現在得皇帝欽點,有了一份正經差事,不僅在皇帝面前露了臉,也當眾叫文武百官都對他有了個初步印象。
而在身份上,他雖是繼室所出,也是繼景少嶽之後,令國公膝下唯一的嫡子了,身世最是正統。
他在官場上,雖然現在閱歷尚淺,官位低微,可他即將有未來岳父宣寧侯府的助力,和宣睦與秦淵這兩個強有力的連襟扶持……
哪怕他自身能力不足,只要他沒有心術不正,那麼只有他來承爵,才是令國公府最好的出路。
令國公沒有否認,他甚至——
還有幾分欣慰。
若是再早幾個月,他這兒子沉迷吃喝玩樂,甚至理解不了他的這番盤算和算計。
“你說的對,這個爵位,不是加諸於你身上的榮光,反而是它需要你去把它撐起來。”令國公坦言,“不過我不逼你,你自己考慮後再答覆我。”
“嗯。”景少瀾點頭,沒有絲毫猶豫的轉身就走。
他沒再回安郡王府,而是出門後就打馬直奔宣寧侯府,只是走到半路才想到這已經是半夜,他這會兒登門不合適,便又轉道去了戶部衙門。
這一晚,他先是見證了一場盛世婚嫁,心緒飛揚,緊跟著又經歷一連串關乎生死存亡角逐博弈,他是個享受慣了的安逸散漫性子,本以為這種情況下,他會心浮氣躁,甚麼事也幹不成。
但他心情居然出乎意料的很快平復,後半夜有條不紊的處理了好些公務。
直至黎明時分,他才回自己住處沐浴更衣,然後沒事人似的,容光煥發跑去宣寧侯府蹭早飯。
昨夜,宣寧侯府這邊也在宴客。
但虞瑾還是有派人盯著安郡王府那邊動靜,隨時掌握動態。
雖然最後得到的訊息是有驚無險,一切順利,至於說陳王完美隱身,逃過一劫,本也在虞瑾意料之中,她也稱不上失望。
這邊宴席散後,她將訊息分享給了家人,叫他們放心。
但是這一整晚,虞琢依舊因為心焦,幾乎沒睡,今早起來,氣色就不怎麼好了。
飯桌上,景少瀾倒是一如既往的意氣風發,總喜歡搞點小動作,暗搓搓和她眉目傳情,偏虞琢臉皮薄,還不能當眾說他,經常被逗得臉紅。
磕磕絆絆一頓飯吃完,大家各自散了。
景少瀾跟杜氏去煙雲齋說話,虞琢就要回思水軒,卻被他追上來拽住衣袖。
景少瀾衝她展顏一笑,表情略帶幾分驕傲和討巧:“先別回去了,你去前院花園逛逛,等著我,我一會兒還有話要和你說。”
他當差還是很認真的,虞琢知道他一會兒要去衙門,為了給他節省時間,便點頭允了。
景少瀾陪杜氏一道去到煙雲齋,苗娘子自覺帶著丫鬟們退出外面守著。
杜氏昨夜也是提心吊膽,直到今早看到景少瀾安然出現才算放心:“昨夜安郡王府那邊的情況,虞大小姐都早早告知於我了,國公府那邊……”
令國公府沒有報喪,還有她和令國公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對他還是瞭解的,壓根也不覺得他會真被那兩個不成器的害了。
老頭子雖然遇事擅鑽營,又慣於權衡利弊,但在關鍵時刻還是個有魄力的,不至於完全的婦人之仁。
wWW★T Tκan★¢ Ο
景少瀾抿了抿唇,目光微有閃爍,一邊斟酌著用詞,一邊將事情說了。
最後,他屏住呼吸,注視杜氏眼睛:“我沒答應他,一來,我其實不太想擔這麼重的責任,二來……我若是接了這個燙手山芋,我自己這邊倒是沒甚麼,倒是母親您……我若是回國公府去當家,母親您就少不得要受委屈,至少明面上得裝作無事發生的搬回去,方顯名正言順。”
他對令國公只有怨,沒有恨,母親對老頭子,大概也不是恨,但失望寒心是一定的。
他們要是搬回去,為了對外掩飾太平,就也少不得要杜氏繼續和老頭子虛與委蛇。
不管杜氏自己怎麼想的,景少瀾自己的私心裡——
他是有些抗拒硬將父母湊回一起,低頭不見抬頭見的。
她母親現在明明可以肆意瀟灑一個人過,何必委屈再回去面對糟老頭子?
他的表情嚴肅,一本正經。
杜氏瞧著,便就欣慰的笑了:“也談不上委屈,當初我嫁予你父親時,難道不曉得他年長我許多歲?”
“他圖我年輕貌美,我圖他權勢滔天,人前顯貴,不過各取所需罷了。”
“平心而論,除了上回鬧的那一場,這二十多年,他待我還是不錯的。”
“如今你長大了,也知事了,母親不妨與你說句實話,我對你父親,本也不是夫妻之情,只求個一世安穩罷了。”
“他如今這般年歲了,等過幾年體體面面送走了他,也省得留下甚麼把柄,叫人議論揣測了。”
令國公那種通達人情世故的人,其實又何嘗不知她的真實想法?
只是彼此心照不宣罷了!
就因為彼此交付的真心都有保留,前面那一遭的背叛和捨棄,也就稱不上甚麼深仇大恨,更不至於無法釋懷。
他們,只是每時每刻都在做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
景少瀾觀察她神色,確認都是她的肺腑之言,並非為了勸慰自己勉強胡謅,這才安心。
他著急趕著去衙門,便沒有多留,匆匆離開。
虞琢等在垂花門下,遠遠看見他,景少瀾直接快跑過去,一把牽住她手:“走,我趕時間,你送我一趟,咱們有話馬車上說。”
虞琢踉蹌一步,任由他牽著跑出門去,陪他坐上馬車。
景少瀾要與她交代的,自也是令國公府的事。
虞琢聽完,不由的蹙起眉頭:“所以,你是準備要回國公府襲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