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頭一盆冷水澆下,秦淵混亂的思緒回攏幾分。
他將右手背於身後,指尖揉搓,去掉掌心裡殘留的詭異觸感。
同時,飛快的調整呼吸冷靜。
他重新擺出公事公辦的態度,面對虞珂:“說實話,最近這段時間,我刻意迴避,沒去考慮這些。”
“說是為姑祖母守孝,實則也有些逃避的意思。”
“按理說,趙王和楚王相繼出局後,十一皇叔陳王就是繼承大統的不二人選。”
“但是陛下一直不曾明確表態,應該是對他也不十分滿意。”
陳王一直安分守己,身上沒有任何為人不齒的汙點。
如果,他只做一世閒王,那麼包括他前面那些年明哲保身,避開趙、楚兩位皇子鋒芒的做法,也能算作優點。
可是,這種做法,在未來一國之君的身上……
又怎麼不算一種窩囊?
雖然,以陳王的性情,江山社稷交於他手,他應該足以守成,他做不出禍亂朝綱的事,可是對皇帝這樣一位赤手空拳打天下,且開闢盛世的梟雄帝王而言……
這個兒子,肯定不會是他託付江山的滿意人選。
秦淵道:“可他縱使對陳王叔不滿意,也並不意味著他會有別的想法。”
皇帝現在沒有立陳王為儲君,很大可能,只是因為心裡隱隱的遺憾和不甘心。
他立陳王,順理成章,可是在有合適的兒子的情況下,卻摒棄兒子推孫子輩的上位,則很有可能引發朝臣不滿,甚至朝廷動盪。
虞珂點頭,表示認同,然後狀似漫不經心說道:“就算他之前沒有想法,那我們現在開始,就可以有些想法了。”
秦淵一愣。
他方才,不好太直白勸虞珂不要痴心妄想,省得惹禍。
沒曾想,小丫頭聽懂了,卻開始光明正大的攛掇慫恿他了。
秦淵神色複雜。
如果真是宣寧侯府有這方面的打算和意圖,他就只能算是既得利益者,壓根沒資格也沒立場勸說他們收手。
可若真要強行奪權,這其中兇險,他一兩句話也沒法和虞珂分析清楚。
虞珂卻不管他心裡有多少忐忑糾結,眸色微微收冷,直言道:“陛下拖到這會兒也沒有個明確說法,就已經等於將你捲入局中了。”
“誠如你所言,陳王應該是他唯一的選擇,那麼在楚王死後,陳王應該就會將皇位視為囊中物了。”
“現在,陛下遲遲不表態,焉知你就沒有成為他的眼中釘?”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事關身家性命,有些事,還是寧肯枉做小人,也不要考驗人性。”
“今日起,咱們都多加小心吧。”
虞珂說完,終於恢復成剛進府時那種輕鬆隨意模樣。
“我沒別的事,就先走了。”她背轉身去,抬起袖子遮掩,淺淺打了個呵欠。
然後腳下步子悠然,走出院子,原路往前院走。
秦淵站在原地緩了緩,方才疾步追上:“我送你。”
雖然安郡王府這座宅邸很大,虞珂還是記得來時路的,只不過秦淵主動相送,她也沒拒絕。
秦淵不僅將她送出大門,還親自護衛馬車,將她送回了侯府。
侯府大門口,虞珂沒有下車,門房的人直接忙著去開側門。
虞珂開啟窗戶,露出半張臉問他:“你要進去嗎?”
秦淵坐在馬上,沒有下來。
這一路上,他一直在思考虞珂的話,這會兒被打岔才堪堪回神,面上快速恢復平和笑容:“不了,今日匆忙,我要這麼進去,未免有些怠慢,改日我再正式登門拜訪。”
虞珂點點頭,毫不留戀退回馬車裡。
秦淵在門口,一直目送她的馬車進門,侯府大門重新閉合,方才調轉馬頭,打道回府。
福伯見他這麼快回,還有些意外。
一邊指揮下人幫他牽馬,一邊引他進門,又樂呵呵道:“小主子怎的就回了?您的未來岳家沒留您用晚膳?”
福伯曾是安王府的一位管事,王府遭劫時,他剛好去城外莊子辦事,躲過一劫。
後來,秦淵被抱給寧國長公主養,福伯就一直替他守著王府,忠心耿耿。
秦淵心中有事,沒有答話。
福伯對他的心思相當敏感,意識到甚麼,便不再多言,亦步亦趨跟他回後院。
秦淵走進書房,待到福伯進來,反手就合上房門。
他雙手抵住門板,猝然反問:“福伯,你說……若是陳王叔將來登上帝位,他……會不會容不下本王?”
福伯本能心驚肉跳了一下,卻沒有隨口敷衍,而是認真思忖過後,就事論事:“若在以前,或者不會,可是現如今,小主子您有了侯府那樣位高權重的岳家……就不一定了。”
他做了王府這些年的管家,見識和眼光都是有的。
秦淵按在門板上的手指,緩慢蜷縮成拳。
他依舊背對福伯,低垂眉目,表情看不分明。
秦淵再開口時,聲音艱澀又莫名透出幾分咬牙切齒的味道:“可是我聽虞小四那意思,他們宣寧侯府像是早就認定,哪怕我不與他們結親,將來一旦陳王叔得勢,也會對我趕盡殺絕。”
他在皇室的夾縫裡求存這些年,心思遠比一般人都更深沉細密。
很多事,只從蛛絲馬跡,就能嗅到痕跡。
虞珂的話,看似天真爛漫,但她就不是真的純真無邪的小姑娘,表現出來的總有幾分深意。
秦淵去送她時,已經反覆思忖了一路。
然後——
一個十分恐怖的念頭就在腦海中滋生。
一個,他從來沒有深加揣摩的問題。
他豁然轉身,面對福伯,眼中有醞釀而出的風暴又被強行鎖回眼眸深處。
他一字一句反問:“他為甚麼會想我死?是……他做了甚麼對不起我的事,知道不能被我饒恕,這才逼得他必須對我下手,永絕後患嗎?”
他也並不覺得虞珂會是為了鼓動他去和陳王爭搶,而信口雌黃的誤導他。
秦淵知道,就算他心裡有所揣測,在沒有絲毫證據的情況下,就是對著福伯也不該說。
可——
他太需要一個發洩情緒的出口了。
即使,不用對方給出回應和幫助。
秦淵咬牙:“派人盯著陳王府的一舉一動。”
而今日,出宮後,陳王直接沒回王府,而是以研究廚藝為名,去了瓊筵樓。
他驅散後廚所有人,一個人待著,煙熏火燎一兩個時辰都沒做出一道菜。
直至天黑,一道纖細枯瘦的影子無聲無息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