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淵神色,一瞬間變了幾變。
虞珂自水面收回視線,處變不驚,語氣依舊理所應當:“所以,你與景少瀾一樣,都只求個醉生夢死的一世榮華?”
正在虞府書房跪著的景少瀾,猛地打了個噴嚏。
嗯,一定是未來老丈人表裡不一,在心裡咒罵他!
他低下頭,逆來順受。
這邊,秦淵對上少女清明冷澈的眸子,心頭有些隱秘的念頭破土而出,血液似乎隱隱沸騰,在體內無聲翻滾。
他雖一直遠離皇權中心,但他的身份在那擺著,身為前太子和安王這一脈唯一的後嗣,天然就處於漩渦中心。
再加上得長公主親身教導——
他只是知道權衡利弊和藏拙,曾經一度得過且過的自我放逐,不過無奈之舉。
骨子裡……他和景少瀾還是不一樣的。
當初,他雖然年紀還小,可世人皆知,他的親伯父一家和他自己一家,都死於儲位之爭,兩座府邸,上下加起來數百條人命……
這既是前車之鑑,也是血海深仇。
曾經少年意氣時,他難道沒想過要做些甚麼?
導致他家破人亡的直接兇手韓王雖然已死,可歸根結底,真正染上他至親鮮血,叫他淪落成孤家寡人的,實則是那至高無上的皇權。
若不是為了爭奪它,韓王不會喪心病狂,他全家也不會遭遇滅頂之災。
他人生迷茫,不知道該找誰發洩時,難道就沒想過,他該不惜一切去奪下那至尊之位,告慰亡靈,也慰藉自己?
只是,皇帝不准他涉足朝政,長公主又盼他一生平安順遂,他那些曾經異想天開的想法,既實現不了,他也有割捨不下的人,他不能為了只賭一口氣,就枉顧寧國長公主對他多年的養育和用心。
於是漸漸地,隨著年齡增長,曾經年少輕狂時那些極端的想法便被壓制,不再躁動。
即使他即將得來宣寧侯府這門姻親支援,他也沒想過要利用虞家翁婿兩人手中掌握的兵權去做些甚麼。
但是——
虞珂話裡的意思,他還是一點就通。
秦淵廣袖之下的手指,微微蜷曲,緩慢攥緊。
他喉結上下滾動,一時之間,卻並無言語。
虞珂面色不改,繼續道:“國公府為臣,臣民頭上,尚有王法鎮著。”
“在爵位之爭和家產之爭裡,景少瀾不爭,至多是一無所有被趕出家門,至少皇城腳下,他長兄還要忌憚朝廷律法,輕易不敢動他性命。”
“可是皇族為天,你明明有足夠的資格卻不去爭……”
少女眸中,微微積蓄幾許寒涼冷色,虞珂一字一頓:“一旦將來被逼入絕境,身家性命都得交代進去。”
她沒有聲嘶力竭,甚至都沒有絲毫蠱惑意味去勸說,就只是就事論事陳述事實。
秦淵從她身上,看不透絲毫端倪,也無法判斷,這究竟只是小女孩一廂情願的突發奇想,還是……
秦淵面上表情,逐漸凝重。
他喉嚨乾澀,竭力穩住情緒,冷靜開口:“這些話,是你自己的意思,還是……你家裡人叫你來問我的?”
自一年多以前,他重傷回京就和宣寧侯府有了交集。
仔細觀察下來,他看到的虞家眾人所做的一切都只為自保,他們手握重兵,並不需要鋌而走險,再去爭甚麼從龍之功。
他自詡看人還是有幾分準頭的,此刻——
也不是很能相信,這一家人只是將狼子野心藏得好。
這樣問……
只是因為虞珂種種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他擔心是這小丫頭一時想左了,就自顧前來攛掇他,萬一虞家眾人不知情,他就得拉住她,不能叫她異想天開的想法將所有人都拖下水。
虞珂彎唇,眨巴眨巴眼睛,面上表情依舊一派天真明媚,竟是叫秦淵看不出絲毫端倪。
她不答反問:“這兩者之間,有區別嗎?”
秦淵想說“當然”,虞珂卻沒給他開口機會,隨即話鋒一轉,一針見血:“橫豎我說的都是事實。咱們兩家結親後,你就有了一爭的資本。”
虞珂表情天真純粹。
她問:“那你為甚麼不爭?”
秦淵:……
雖然這裡沒有第三人,虞珂這樣口無遮攔也是大忌。
秦淵閉了閉眼,調整情緒。
他無法和這樣一個小丫頭為這種事爭吵,正想錯開話題,虞珂卻眼睛一眨不眨看著他,誠摯發問:“是因為不喜歡嗎?”
秦淵:……
秦淵話茬被她噎得死死的。
皇族中人,即使旁支子弟,只怕也有不少人做過君臨天下美夢。
何況秦淵的出身就帶著天然優勢,他也的的確確曾經有過類似的妄念。
面對少女澄澈發問的眼睛,秦淵嘴唇動了動,屬實說不出違心否認的話。
虞珂等得片刻,見他不語,乾脆直白再問一遍:“是不喜歡君臨天下,大權在握的感覺嗎?”
秦淵:……
縱使四下無人,秦淵心裡也是本能的一慌。
他倉促一步上前,一手扣住她腦袋,省得自己一時用力過大將她推水裡,一手飛快捂住她嘴。
這一刻,他十分確定,虞珂這番言語看似懵懂隨意,她心裡其實甚麼都明白。
但有些事,你可以心裡有想法,甚至也可以悄無聲息直接著手去做,卻絕對不能宣之於口。
“虞小四!”他語氣加重,表情前所未有的嚴厲,盯著少女近在咫尺的澄澈雙眸,壓低聲音警告,“你慎言!”
虞珂與他對視,目光不閃不避。
甚至——
她還挑釁似的,揚了揚眉。
秦淵:……
秦淵被她弄得徹底沒了脾氣,兩相對峙,他才後知後覺感受到手背上少女鼻息間撥出的熱意,以及——
掌心裡微有濡溼的柔軟觸感。
之前在鎮國寺後山,兩人之間也有過突破男女大防的逾矩接觸,但那時虞珂病得嚴重,他只一門心思想要幫著救命,壓根沒顧上想其他。
再等後來,兩人脫險,他一方面沉浸在長公主薨逝的悲傷中,另一方面,又因為打從心底裡他一直當虞珂是個還沒開竅的小女孩……
他對著一個單純的孩子,但凡會去試著回憶兩人相處時的逾矩,他都要唾棄自己一聲禽獸!
即使後來商定婚事,他更多也只是為了負責。
當然,他遲早要娶親,虞珂的家世身份配他綽綽有餘,何況——
他其實很喜歡這小姑娘當機立斷毫不扭捏的性格。
而今日之前,這份喜歡裡,絕大多數的感情,只是欣賞。
此時此刻,秦淵才感覺到胸腔裡的心臟,頭一次只因為和這個小姑娘四目相對,就失控般瘋狂跳動。
可是,虞珂同他對視的目光,依舊一片清明。
兩相對比之下,秦淵幾乎是做了虧心事一般,倉惶別開視線,鬆開她後退幾步。
“抱歉,我……”
頭一次對一個姑娘起心動念,秦淵無措之餘更覺狼狽。
偏這一刻,心跳得奇快,他幾乎無從思考,倉促之間便立刻接上虞珂前面話茬,佯裝無事發生的問道:“我就是想知道,方才那些話,究竟只是你的無心之言,還是虞二爺和虞大小姐教你轉述。”
相比於秦淵的倉惶和狼狽,虞珂整一個沒事人。
她撇撇嘴,還是和前面一模一樣的回應:“兩者間,有差別嗎?”
秦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