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珂淚珠還掛在睫毛,聞言,不禁愣了愣。
她轉頭,看向屏風方向。
她倒是不覺得自己會聽錯,方才分明是她那不省心的便宜大姐夫在說話。
下一刻,虞珂眨眨眼,眼淚又吧嗒吧嗒落下來。
同時,一頭栽進虞瑾懷裡,緊緊抱住她,撒著嬌,微微哽咽。
虞珂從小就心思重,又自那一場大病之後,就對她格外依賴,虞瑾卻清楚,這小丫頭骨子裡其實是個極為冷情之人。
虞珂未說出口的那些話……
她大概都能想到這丫頭內心真實的想法。
對宣睦來說,的確過分,她卻無法苛責。
她只是很有耐心,繼續輕撫她脊背,輕聲詢問:“這一路奔波,身上可還有哪裡不舒服?”
虞珂又在她懷裡膩歪蹭了蹭,狀似是為方才口不擇言被宣睦聽到而懊惱尷尬。
但虞瑾知道——
她是裝的。
只是,也沒點破她的小心機。
虞珂重新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帶著赤誠孺慕的光彩:“我很好,只要大姐姐好好的,我就一直陪著大姐姐。”
小姑娘的眉眼,精緻漂亮,臉頰透著淺淺的粉色。
這是她一手精心帶大的小姑娘,如嬌嫩花朵般細心呵護的小妹妹,在她心中,自是全然美好無暇的模樣。
虞瑾看著眼前對自己撒嬌的小姑娘,不免想到前世。
那時候,小姑娘遭人矇騙算計,流落在外,就硬是靠復仇的毅力撐著一副孱弱之軀,從那樣的環境中掙扎而出。
身體孱弱,但只要她願意,她的靈魂強大到可以憑藉毅力,克服生死困局,破繭而出。
只要她願意,只要她有足夠求生的意願。
就如是這一次,按照她原本的身體狀況,折騰這一路,虞珂應當是要狠病一場的,此時她卻滿懷希翼,神采奕奕望她。
虞瑾私心裡,是不捨得她受任何苦楚錘鍊的,無論身體還是精神上。
但明顯,虞珂在意她,也是同樣的。
虞瑾目光繾綣溫柔,與她對視許久,終是無奈笑了。
“你這樣,我會擔心,以後不許這般任性了。”她抬手,揉揉她發頂。
隔著一道屏風,姐妹倆正常交談的聲音,沒有刻意防範宣睦。
但視線被阻隔,宣睦豎起耳朵,也能聽到外面窸窣聲和更多時候的沉默。
甚至——
虞瑾為了哄她這妹妹,連他前面說話都直接忘記搭理。
宣睦不至於幼稚到去和一個小丫頭吃味兒,鬥氣,但終究……
被冷落著,心裡隱隱有些不舒服。
“阿瑾!”外面氣氛溫馨,他揚聲打斷,“兩位姨妹千里迢迢趕來,不是為了探望我這個傷患嗎?”
言下之意,放著他這個傷患在裡屋,你們姐妹在外面膩歪,面都不露,這怎麼都說不過去吧?
虞瑾聽他喊自己,才想起其他。
轉頭一看,虞瓔不知何時已經跑沒影了。
虞珂當著虞瑾的面,自不會上宣睦的眼藥,只是扯了扯她袖子,刻意壓低聲音詢問:“姐夫他……沒事嗎?”
虞瑾笑笑,領著她繞過屏風進了裡屋。
宣睦靠坐在床上,身上覆了條薄被。
額頭傷口已經結痂,但周遭有一大片淤血未散,加上前面昏睡數日,不得好好進食,又有將近半月不曾下床活動,人瞧著像是清減不少。
他原就是個氣質硬朗的人,由內到外。
雖然他容貌生的不差,旁的貴公子消瘦幾分,應當會適當惹人憐愛,但這情況放他身上,再加上他額頭那塊傷……
虞珂發誓,她絕不是因為瞧他不順眼才刻意貶低,反正就覺得他現在這模樣,不倫不類,瞧著甚是礙眼。
然後,心裡更不滿了——
本來就覺得她姐姐與這人成婚有些將就,現在就更覺委屈她大姐姐,心裡的嫌棄,一瞬間到達巔峰。
只,當著虞瑾的面,她半分不曾暴露,規規矩矩客客氣氣屈膝見禮,很是乖巧。
“大姐夫安好。”
雖她掩飾得好,但宣睦的感知更犀利。
硬生生從她柔順乖巧的姿態裡,瞧出她虛偽掩飾的不滿與嫌棄。
但,他也沒表露。
和煦頷首,又轉向虞瑾:“四姨妹她們遠道而來,路上肯定吃不好睡不好,你要麼先安排她們休息,緩上一緩?”
他甦醒的訊息,依舊對外隱瞞,所以這幾天,都是虞瑾寸步不離,親力親為照料他。
就算來的是她兩個親妹妹,為了做戲掩人耳目,她也不可能在他“生死未卜”的關鍵時期,拋開他去陪著兩個妹妹敘舊。
而男女有別,虞珂也不能長時間呆在這個院裡。
虞瑾摸摸虞珂的頭,是真覺他言之有理,溫聲對虞珂道:“你姐夫有驚無險,已經沒有大妨礙了,不過這訊息不能外傳,我們另有打算。”
虞珂立刻點頭:“我懂。”
虞瑾道:“那我先叫人收拾個院子出來,你和阿瓔先休息。”
她還是擔心虞珂身體吃不消,看她的眼神又帶上擔憂。
虞珂對自己的身體狀況有數,雖然見到虞瑾,她的確歡喜,但一直強撐身體,遲早要出問題。
所以,雖然心不甘情不願,也還是點頭答應。
又說了兩句姐妹間的體己話,這才依依不捨退出去了。
宣睦全程看著,心裡莫名有些氣悶。
前陣子在京城侯府,虞珂這小丫頭很注意避嫌,沒覺得這麼煩人來著……
一直到虞珂走後,虞瑾才騰出心神,又折回宣睦床邊。
她坐在床沿,握了宣睦一隻手:“怎麼了你?我四妹妹身體不好,她大老遠跑出來,我不放心,我們姐妹之間,不過多說了幾句話,吵到你休息了?”
宣睦以前私下和她聊天,都叫虞珂小四,當面則是叫四妹妹,今天一口一個“姨妹”,明顯就是帶著情緒的。
宣睦臉上沒甚麼表情。
他心中已經反覆告誡自己一萬次了,不要和小丫頭一般見識。
畢竟虞珂那小丫頭片子,心術不正,他又不是瞧不出來方才她一直刻意在虞瑾面前扮乖巧。
那丫頭越是扮乖巧,他就越是要表現大度。
否則——
兩相對比之下,虞瑾還不得覺得他是小心眼,無理取鬧?
可是忍了又忍,他出口便是一聲冷哼:“你們姐妹情深,我哪敢有意見。畢竟妹妹是親的,相比之下,我這個夫君始終是個外人,妹妹不能撇,我這個夫君,你要瞧不順眼,卻隨時都能把我換掉。”
虞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