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觀的香客,本來已經要散。
眼看新的話題人物出現,腳下就又重新生根,隱隱又躁動起來。
侯府世子,新科榜眼,外室落胎,佛前大鬧要名分……
這任何一個名頭丟擲來,都足夠做談資了。
馮氏只覺凌木南出現的不是時候,當場險些眼前一黑,好在盛媽媽扶著她,用力抓握她手臂,提醒她冷靜。
凌木南走上前來,先是態度恭敬給丁家母女作揖;賠罪:“丁夫人,抱歉,都是晚輩之失,驚擾到二位。還請夫人念在與我母親多年交情的份上,海涵。”
丁夫人前面去侯府拜訪,是見過他的。
說實話,哪怕是曾經鬧出過和蘇葭然的醜聞,她對這個女婿的各方面條件也是滿意的。
只是——
對方治家不嚴,縱容一個表妹不是表妹外室不是外室的女子,鬧到自己女兒跟前來,所有的好感也就煙消雲散了。
丁夫人態度冷淡,只對侯夫人道:“你府上應該還要處理家務事,我們外人不便摻合,今日就不一起上香吃素齋了,以後得空再聚。”
丁小姐也規矩周到,衝馮氏福了一禮。
全程,一個正眼都沒看凌木南,哪怕這人多重光環加身。
馮氏道:“穗穗受了驚嚇,你多開解安撫一下,回頭我再備禮物登門賠罪。”
丁夫人笑笑,不置可否,帶著自家人快速離開,遠離這是非。
馮氏臉上,始終帶著面具一般的笑容,又看了凌木南一眼,眼底冰冷,轉身便走。
凌木南抿了抿唇,袖子底下手指攥緊又鬆開。
但——
終究沒去追,也沒說甚麼。
待馮氏走遠,他轉身,同樣面無表情看著蘇葭然:“起來!”
蘇葭然已經許久不曾見他,這一年時間裡,她過得渾渾噩噩,雖然她當初放狠話,不會叫凌木南好過,可事實上,凌木南有意躲著她,她連他的面都見不著,又談何報復?
甚至,凌木南高中的訊息,她得到時都滯後很多。
是前兩天聽伺候她的兩個幫傭的婆子閒聊,這才知道。
她倒是知道虞瑾成婚,只是不想平白去找刺激受,就忍著沒去窺探對方盛大的大婚儀典,只那一日,她心中依舊抓心撓肝的難受,關在屋裡,兀自發了好大的脾氣。
事實上,那日她若出門,沒準還能遇到凌木南高中,打馬遊街的盛況。
而凌木南即將定親,且於今天出來相看的訊息……
則是伺候他的婆子出門買菜,偶遇江默,從江默那裡聽說的。
凌木南沒有限制她的自由,只是不去看她,她就藉口燒香,刻意趕來。
在凌木南最得意時,生活即將重新步入正軌時,再將他拉回泥潭。
蘇葭然心中,此時充滿了報復的快感。
她臉上還帶著淚痕,唇角卻詭異勾了一下。
凌木南沒有扶她,她也沒指望他,自己爬起來,順從跟在凌木南身後離開。
他們走了,圍觀香客反而愈加肆意的議論:“侯府世子,新科榜眼,瞧這長相也是英挺不凡,多光鮮啊,怎麼就栽在這種事上了?”
“人不風流枉少年嘛,而且總不能甚麼好事都落他一個人身上。”
“今日被這外室這麼一鬧,即使他再有才華,家世再好……誰家好人家的女兒敢嫁過去?”
“自作孽喲!”
……
凌木南二人並未走遠,這些議論聲,隨著風聲還能清晰灌入耳中。
蘇葭然聽著,心中越發痛快。
凌木南卻全無表情。
鎮國寺離京不算很近,通常大的法事要連擺幾天道場,為了方便香客歇腳,寺中特意修建了供香客小住和歇息的禪房。
有連在一起的大片屋舍,也有規格比較高的單獨小院。
以馮氏的身份,自是住的單獨院落。
凌木南跟管事的和尚又要了一個小院,安置蘇葭然,他自己沒進去,徑直去找馮氏。
蘇葭然總覺得他這反應不對,他應該暴怒,應該和自己爭吵,來發洩不滿的。
不管凌木南是不是裝出來的平靜……
她都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
眼看凌木南要走,蘇葭然咬咬牙,追出來衝著他背影喊:“表哥,你別想擺脫我自己去過好日子,就算我死,我做鬼也會纏著你的。”
凌木南腳步頓住。
蘇葭然勝利的笑容剛掛上嘴角,然則凌木南只是回頭,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無喜無悲,像是看甚麼物件,而不是看一個和他有所牽扯的大活人。
蘇葭然的表情,僵在臉上。
凌木南已經繼續朝前走去。
另一邊的禪房,馮氏早一步回來,盛媽媽端了安神茶給她,又給她撫著胸口順氣:“兒孫自有兒孫福,夫人您千萬別動氣,保重身子要緊。”
她自己,也是愁眉苦臉,暗恨凌木南不爭氣。
當初鬼迷心竅,被蘇葭然拿捏了,後來還婦人之仁,沒有把人處理乾淨。
丁家家主丁大人,前面一直外放,今年五月份才會回京述職,將要調任兵部侍郎。
丁夫人帶著其他家眷,早一步進京安頓。
她和馮氏是手帕交,是因為信得過凌致遠夫婦的人品,所以刻意忽略凌木南前面那樁風流韻事,歡歡喜喜答應結親。
那位丁姑娘,行事也是進退有度,很合馮氏眼緣。
多好的一樁婚事,臨門一腳,就這麼毀了。
馮氏面色冷沉,一語不發。
捧著茶盞的手,卻彷彿感覺不到燙,雙手用力,指尖蒼白一片。
“哎喲,夫人,您的手!”盛媽媽驚呼一聲,強行掰開她手,將茶盞拿走,又慌慌張張替她檢視雙手。
這時候,一道頎長身影走進院子。
禪房的門沒關,盛媽媽也一眼看見。
“世子!”她面色複雜,想調和母子二人關係,正想給凌木南使眼色,叫他趕緊伏低做小哄哄馮氏。
凌木南徑直走來,還沒進屋,馮氏霍得起身,目光冷厲直朝他射去,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是你安排的?”
盛媽媽愣住,不明所以。
凌木南腳步在房門外頓住,下意識抿緊了唇。
馮氏心中猜測被證實,一把推開扶著她的盛媽媽,三兩步衝到凌木南面前。
“你故意的?”她再問,幾乎聲嘶力竭的質問。
說著,也不等凌木南迴答,抬手就甩了他一記耳光。
打一下猶覺不解恨,就著怒意,又連甩好幾掌。
凌木南沒躲,但他身量高,馮氏幾乎要踮腳才能打到他。
直至馮氏力竭,凌木南臉上一片紅腫,馮氏則是淚如雨下,渾身顫抖。